导语
走进北京金漆镶嵌艺术博物馆,恍若踏入一座被时光封存的皇家宝库:紫禁城太和殿的髹金漆云龙纹宝座静立其间,人民大会堂接待外宾的巨幅屏风流光溢彩,历代外交场合的国礼精品交相辉映——这些实物所传递的震撼,远非“金漆镶嵌”四个字在纸面上所能承载。
初闻此名,或许只当它是“燕京八绝”中一个略显陌生的称谓;亲眼所见,方知每一道金线、每一片螺钿、每一层大漆之下,都凝结着八千年中华漆艺的深沉积淀。
从元代“油漆局”到明代“果园厂”,从清代造办处到今天的国家级非遗保护单位,这门技艺始终与皇家贵胄、国家颜面紧密相连。屏风、床榻、箱柜、条幅、挂件、首饰盒、乐器——凡施以金漆镶嵌之器,无一不承载着非富即贵的历史印记,无一不闪烁着精妙绝伦的匠心光芒。
从皇家御制的千年传承、千文万华的工艺之美,以及从紫禁城到外交殿堂的国礼之路三个维度,我们一起揭开金漆镶嵌的华美面纱,探寻这门古老技艺何以穿越时空,至今仍在国家重大外交场合熠熠生辉。
漫游家,心随自然
在中华漆艺八千年的浩瀚长河中,金漆镶嵌是最为华贵厚重、最具家国气度的技艺之一。未曾深入了解之前,多数人对它的认知,仅仅只停留在“燕京八绝”的名号,只觉这是一门普通传统工艺,并无太多深刻印象。
唯有真正走进博物馆,直面一件件传世珍品,才会彻底颠覆固有认知:从紫禁城太和殿的传世牌匾,到人民大会堂接见外宾的庄重屏风,从古朝邦交往来的礼仪重器,到当代大国外交的重磅国礼,金漆镶嵌始终站在中华美学与国家礼仪的最高殿堂。它绝非简单的工艺装饰,而是沉淀八千年的东方匠心,是镌刻千年文脉的文化精髓,低调却磅礴,温润又尊贵,承载着华夏民族极致的审美追求与大国底气。
皇家匠造,千年文脉有序传承
中国是世界上最早发现并使用天然漆的国家。北京地区金漆镶嵌的历史,可追溯至三千多年前,房山琉璃河商周遗址出土的螺钿镶嵌雕花漆器,便是最好的例证。而真正让金漆镶嵌走向巅峰的,是元明清三代皇家御作的制度化传承。
元代设有“油漆局”,属工部管辖,专掌髹漆之工;明代改设“果园厂”,征调天下能工巧匠;清代内务府造办处下设四十二作,“漆作”位列其中。这三个历史时期的皇家机构,为金漆镶嵌奠定了坚实的技术基础和京派宫廷风格。清王朝灭亡后,原为宫廷服务的工匠流落民间,将这门绝技带入更广阔的社会空间。光绪年间,隆福寺街的“永信局”、东城沙井胡同的作坊,专接宫中活计——光绪皇帝的“君棺”便是其中之一。
1956年,十六家漆器作坊公私合营,合并成立北京金漆镶嵌厂。2008年,“金漆镶嵌髹饰技艺”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从元的“油漆局”、明的“果园厂”、清的“造办处”,到今天的金漆镶嵌厂,一条皇家工艺的传承脉络清晰可见。
千工万序,极致工艺成就风华
所谓金漆镶嵌,顾名思义,由“金漆”与“镶嵌”两大核心技艺融合而成。
明代漆艺经典专著《髹饰录》中将金漆工艺定义为“金髹”,即以金饰漆、以漆承金,华贵内敛、光泽温润;镶嵌则是甄选金、银、玉石、螺钿、兽骨、玛瑙、翡翠等珍稀材质,精雕细琢为山水、花鸟、人物纹样,嵌于漆胎之上,虚实相生、玲珑精巧。业内有言,“金漆镶嵌”四字,便囊括了这门千年技艺八成的精髓。
金漆镶嵌素来以工序繁复、耗时漫长、纯手工打造著称,百里千刀、慢工细活,无捷径可言。整套制作流程分为设计、制胎、髹漆、装饰四大核心环节,每一步皆严苛考究、不容瑕疵。制胎多选用质地稳定的红白松木,经高温烘干定型,规避开裂变形;再通过披麻裱糊、多层刮灰、反复打磨,让胎体平整坚实、细腻顺滑。基础髹漆工序更是考验耐心,需反复髹涂天然生漆数十遍,层层堆叠、步步窨干、次次打磨,让漆面浑厚饱满、质感温润,奠定器物百年不腐、不裂、不褪色的根基。
器物之精髓,在于装饰工艺。历经千年沉淀,金漆镶嵌形成彩绘、雕填、刻灰、镶嵌四大经典核心技法,辅以断纹等特色工艺,各有所长、相辅相成,可单独成韵,亦可融合共生。
彩绘以天然色漆、金银粉入画,色彩雅致、灵动鲜活;雕填在彩绘基础上刀刻勾勒、填金缀色,纹理精细入微,树叶脉络、鸟兽绒毛皆清晰可辨;刻灰深刻至漆下灰层,纹饰下沉、层次分明,兼具版画的利落与漆艺的温润;镶嵌集百宝于一器,材质华贵、构图精巧,极尽东方雅致美学。多重工艺相融相生,造就了金漆镶嵌独一无二、无可复刻的艺术质感。
从古至今,但凡施以金漆镶嵌工艺的器物,无论是屏风床榻、箱柜条案,还是挂件首饰、雅器乐器,无一不是形制端庄、精妙绝伦,非贵器不成工、非精品不入藏。
礼承古今,从深宫御器到大国国礼
自带皇家气韵的金漆镶嵌,自古便是中华礼制的核心载体,是代表王朝颜面的顶级礼器。
在紫禁城千年岁月中,金漆镶嵌重器随处可见:太和殿庄严华贵的髹金漆云龙纹宝座、熠熠生辉的沥粉金漆木柱、精巧繁复的蟠龙藻井,乾清宫象征皇权正统的“正大光明”牌匾,宫中御用的屏风、床榻、书案、陈设,皆是金漆镶嵌的传世杰作,承载着皇家威仪、礼制秩序与古代极致的工艺水准。
步入当代,褪去宫廷专属的身份,金漆镶嵌化身大国文化名片,成为中国外交舞台上当之无愧的国礼担当,在一次次重大外事活动中,向世界展现东方美学与华夏底气。
上世纪50年代末,北京金漆镶嵌厂匠心打造人民大会堂“北京厅”金字匾,装点国家迎宾殿堂;2014年北京APEC会议,精工制作的穿云龙屏风亮相水立方贵宾接待室,惊艳四方;2015年,平磨螺钿“燕山八景”座屏入选G20峰会官方礼品;2016年,成功入围“一带一路”漆艺国礼项目;2017年中美元首会晤期间,《华冠群芳》《玉景鸣春》《海屋添筹》等多件金漆镶嵌精品,入驻故宫畅音阁外事接待陈设,尽显中式典雅、大国风范。
数百年来,金漆镶嵌早已超越普通工艺器物的范畴。它承载的不仅是千锤百炼的匠心工艺,更是绵延千年的中华礼仪文化、兼容并蓄的东方审美,以及新时代中国从容自信的大国气度。
活态赓续,千年非遗永续光华
技艺有传承,文脉方不息。曾经深藏深宫、仅供皇家赏玩的金漆镶嵌,如今以活态传承的姿态,走进大众视野、走向世界舞台。
2022年,北京金漆镶嵌艺术博物馆正式开馆,馆藏三百余件(套)雕填、彩绘、镶嵌、刻灰传世珍品与当代国礼作品,完整呈现八千年漆艺文脉与百年传承历程,让千年皇家技艺可看、可感、可赏、可传。
以清宫造办处第六代传人、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柏群为核心的新一代匠人,坚守古法本源、深耕技艺精髓,同时打破传统桎梏、探索创新表达。在坚守京作金漆镶嵌古朴典雅、端庄华贵、富丽雄浑独有风格的基础上,适配当代审美、贴合时代场景,让古老非遗跳出古旧陈设的局限,焕发全新生机。
八千年漆韵流转,数百年国礼传承。金漆镶嵌,是指尖匠心的千年坚守,是东方美学的极致凝练,更是中华文明绵延不绝的精神密码。一漆一木藏乾坤,一雕一嵌见风骨。每一件金漆镶嵌作品,都是一部无声的史书,镌刻着中华民族精益求精的匠人精神,承载着源远流长、生生不息的华夏文脉。未来,这门穿越千年的皇家绝技,必将接续薪火、永续光华,以匠心传经典,以国礼耀中华,向世界持续讲述底蕴深厚、气度恢弘的中国故事。
二零二六年夏
文 / 张哲
慈悲为怀
心随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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