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莫笑年老人”这句话,是我吃大辣后的感悟。
曾几何时,我是个无辣不欢的人。
吃火锅的时候,先去调料区装一碗小米椒,加点生抽泡着。等红油翻滚、毛肚下锅,一筷子菜捞起来,往那碗红艳艳的蘸料里狠狠一按,再送进嘴里——那股辛辣味,像一头猛兽在口腔里横冲直撞,刺激、过瘾、让人上瘾。即便是数九寒天,也能吃出一身汗来,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那叫一个痛快。
记得当兵的时候,战友们来自五湖四海,聊起吃辣,大家各不相让。湖南人说不怕辣,贵州人说怕不辣,四川人说辣不怕,各有千秋、各有说辞。至于我们河南人,地处中原,五味调和,有人爱辣,也有人怕辣。
而我,偏偏是那个无辣不欢的主儿。
那时候年轻,吃什么都扛得住。半夜撸串要加辣,泡面要放老干妈,连炒个青菜都得丢几个干辣椒进去。辣,仿佛是一种勋章,吃得了辣,才算得上是一条好汉。
可这世间最不经用的,便是这身历经岁月打磨的皮囊了。
前些日子逛超市,见调料区有火锅底料做活动,力度挺大,又是知名品牌,便顺手买了一包。昨晚想着别浪费,拿这包底料烩了一锅菜——萝卜、豆腐、炸好的带鱼,满满当当一大锅,香气扑鼻。
第一口下去,我就知道坏了。
辣得有点过了,鼻涕眼泪齐刷刷地往外涌。当时也想过倒掉算了,可瞧着这一锅菜,食材是钱,心思也是钱,实在舍不得,便勉强凑合着吃。谁知道越吃越辣,越辣越刺激,竟吃出了几分当年的意气风发来,一口接一口,停不下筷子。
可逞了口舌之快,身体却不答应了。
吃完饭不久,小腹便开始一阵一阵地疼,疼得还挺厉害。紧接着,便是跑厕所,一趟又一趟,拉得人腿发软,也终于知道了“两头受气”这句话的出处。
我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实在不行,就去医院看看。
肠胃里的那种疼,不是隐隐作痛,而是刀绞似的,让人直不起腰来。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喝了些蜂蜜水,才算缓过劲儿来。
今天一早,肚子依然时疼时好,虽比昨晚好了许多,但那阵痛偶尔袭来,依然让人倒吸凉气。
不服老不行啊。
这些年,父母高龄后,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年少莫笑年老人。”起初我不懂,只觉得是老人家絮叨。随着自己年龄渐长,记忆开始打折扣,身体耐受力大不如前,才慢慢品出这句话里的滋味。
我年少时,父母正值中年,吃饭咸辣不忌,哪怕是苦辣酸甜,来者不拒。而今二老近九十高龄,一碗鸡蛋稀饭、几口软烂的饭菜,便是他们眼中的美味。从前我觉得这样的饭菜没滋没味,如今却开始理解——那不是没滋味,而是身体替他们做了选择。
人会老,身体的每一项机能都会减退,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这是天道。
我也会老去。当我也年迈到那个年纪,那个身体状况的时候,我又会是什么样的心境呢?是不是也会劝少年人“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是不是也会用自己的人生经历,总结出诸如“年少莫笑年老人”这般的句子,絮絮叨叨地说给晚辈听?
他们会听吗?大概不会。就像当年的我,也不会听。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未来尽在掌握,身体是取之不竭的宝库。可真到了某一天,你会发现,老天爷在你出生那天,就给你的身体存了一笔本金,你花一分,便少一分。年轻时透支的那些辣、那些酒、那些熬过的夜,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所谓返老还童,大概也是这个意思吧——不是真的回到童年,而是终于读懂了童年时那些听不懂的话,终于活成了当年看不懂的人。
未来在哪里?可以把控吗?谁也不知道。但昨晚那阵撕心裂肺的腹痛让我明白了一件事:身体的每一份反应,都是写给自己的信。读懂了,便是智慧;读不懂,便要再疼一次。
年少莫笑年老人,这句话,我终于读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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