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岁的徐志摩,骑着单车站在美国街头。
黑色外衣,帽檐压低,一只手扶着车把,身子微微前倾。那张一九一八年前后的留影,最容易让人先看见一个字:帅。
可这张脸后面,藏着的不是普通留学生的轻快。
徐志摩原名章垿,一八九七年生在浙江海宁硖石。徐家家境优厚,父亲徐申如经商有成,对这个儿子寄望很深。
纸页翻过去,少年人的笔锋已经露出来。
一九一五年,他考入上海沪江大学。同一年,家里替他定下婚事,他与张幼仪结婚。
这是一桩旧式婚姻。
新潮的书本在课桌上摊开,家族的安排已经落在身上。徐志摩那时还没有写出《再别康桥》,也没有新月社的名声,他只是一个被父辈推着向前走的青年。
往后几年,他辗转北洋大学、北京大学。经张君劢、张嘉璈介绍,他拜梁启超为师。
梁启超看中他的聪敏,也看出他身上那股不安分。徐志摩后来出国,不只是为了做诗人。父亲原本希望他学习实用学问,将来能接住家业。
一九一八年夏,他离开北京大学,启程赴美。
船从上海开出,驶向旧金山。那一年,同船赴美的中国学生很多,清华派出的庚款留学生中,有李济、汤用彤、叶企孙等人;徐志摩不是官费生,是自费生,名单里还写着旧名徐章垿。
他上岸时,二十一岁。
人群散开,行李箱落地,旧金山码头上站着一批年轻中国人。有人去学理工,有人去学医学,有人去学教育。徐志摩要去的地方,是马萨诸塞州伍斯特的克拉克大学。
他那时还不是诗坛的徐志摩。
克拉克大学里,他进入历史系学习。中国国家博物馆所藏《徐志摩在美国留学时的日记》记着这段经历:一九一八年九月入克拉克大学,一九一九年六月毕业,九月又进纽约哥伦比亚大学经济系攻读硕士。
这个速度很快。
他一入克拉克大学,就插入三年级。国内学分被承认,到一九一九年六月,他已获一等荣誉学位,只差少数学分便可毕业,后来又利用暑期补足。
一个从海宁走出来的富家子弟,穿着西式衣帽,骑着自行车穿过美国校园。他的“帅”,不是单靠眉眼撑起来的。
那里面有钱,有教育,有语言能力,也有一个时代刚刚打开的门。
可门打开以后,他并没有照着父亲替他画好的路走。
一九二〇年,他离开美国去英国。
他原本想追随罗素,后来进入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又到剑桥大学国王学院。康桥的水、草地、桥影和钟声,改变了他的气质。
他后来写康桥,说自己“摆脱了哥伦比亚大学博士的引诱”,渡过大西洋去寻罗素。
这句话里,有年轻人的任性。
也是从这以后,那个骑单车的留学生,真正开始变成诗人徐志摩。
一九二二年,他回国。回国之前,他在德国柏林与张幼仪办理离婚手续。对当时的中国人来说,这种方式少见,也刺眼。
张幼仪不是这段故事里的背景板。
她在旧式婚姻里被安排进去,又在新式离婚里被推出来。徐志摩追求自由恋爱,可自由二字落在别人身上,也会有重量。
这就是他身上绕不开的争议。
一边是诗人的光,一边是生活里的债。写徐志摩,不能只写他衣帽好看,也不能只写他爱情传奇。那辆单车向前骑,车轮压过的,正是新旧交替的路面。
回国后的徐志摩,跑得更快。
他主持《晨报副镌》时,脾气也露得明白:“我说我办就办,办法可得完全由我。”
他提携新人,也惹出争议;他追求诗歌格律,也迷恋自由;他在课堂讲雪莱、济慈,也在现实生活里被婚恋拖住脚步。
一九二八年,他写下《再别康桥》。
“轻轻的我走了”,这句后来被无数人背诵。可真正的徐志摩,并不轻。他的一生只有三十多年,脚步却总在赶路:海宁、杭州、上海、天津、北京、美国、英国,再回到上海和北平之间。
最后一次赶路,是一九三一年十一月十九日。
那天早上,他从南京明故宫机场搭乘“济南号”飞机,准备飞往北平。北平协和小礼堂,当晚有林徽因关于中国建筑艺术的演讲。
飞机飞到济南一带,遇上大雾。
党家庄附近的山地上,机身撞山坠毁。徐志摩死时,三十四周岁。新华网“历史上的今天”把这一天记为:中国现代著名诗人徐志摩因飞机失事遇难。
风停了。
再看一九一八年那张单车照,答案反而清楚了。年轻的徐志摩当然是好看的:衣着利落,眼神亮,身上有民国青年少见的洋气。
可真正让他显得青春洋溢的,不只是脸。
是他以为前面还有很长的路,可以从银行学骑到经济学,从哥伦比亚骑到康桥,从家族安排骑向自己的诗。
一九一八年的美国街头,他扶着车把,帽檐下的脸还年轻。车轮还没转到康桥,也没转到济南的大雾里。
他正要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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