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荆门市沙洋县严仓獾子冢,也就是战国楚国大司马悼愲的高等级大墓,2009年初次发掘就出土六百五十余枚楚简与六辆殉葬车马,只是早年竹简整理尚未完全释读,安车相关文字始终未能完整对应实物。2026年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联合武汉大学简帛中心完成全部严仓遣策红外释读、车马坑器物二次整理,关键简文“一乘安车”清晰浮出水面,车马坑内留存的车舆、轮轴、屏蔽构件,和竹简登记内容逐项吻合,形成战国楚地安车文字记载+完整实物双向印证的罕见考古证据链,彻底厘清楚国高层贵族出行礼制与安车真实形制。
严仓墓主悼愲,官至楚国大司马,《史记》《战国策》均有记载,是楚怀王时期执掌全国军政、领兵灭越的重臣,墓葬规格完全匹配战国上大夫一级礼制。墓葬西侧设南北两座车马坑,总计出土六车十四马,一号坑五车为日常出行乘用车,二号坑单独安置一辆指挥战车;此前学界仅聚焦出土的楚国首见指挥战车,忽略一号坑内形制特殊的坐乘车,直到本次遣策全面释读,才锁定这辆专车就是简文登记的安车。
这批遣策属于战国标准丧葬清单,也就是古人“事死如事生”,把墓主生前所有车马、器物一一记录在册,随墓下葬。其中一支完整楚简墨书清晰可辨:“一乘安车,二马,漆舆、布蔽、铜辀、三十辐轮,龙轭一,韅鞅具”,完整写明安车配置:两马牵引、髹漆封闭车厢、布艺围蔽、铜饰车辕、三十根辐条车轮,配套龙纹车轭与全套马具。考古人员对照一号车马坑第三号车清理记录,所有构件完全契合简文描述,没有一处出入。
很多人分不清先秦立车与安车的核心区别,这也是这批简牍最珍贵的价值所在。《释名》《礼记》记载:古时常规战车、公务轺车都是立乘,车厢低矮无围挡,人要站在车上;安车专为安稳坐卧设计,车厢加宽加深,四周有布幔屏蔽,设封闭车门,不用站立,专供年老贵族、高官日常出行、长途远行。以往楚墓遣策多见“兵车”“轺车”“翟车”,完整写明“安车”并配套对应整车实物的案例极少,严仓这次简物对照,直接把古籍里模糊的文字概念落地成看得见的战国真车。
细看车马坑出土实物细节,处处和简文对应:整车车厢髹红黑两色大漆,四周残留麻布屏蔽炭化痕迹,对应简中“布蔽”;车辕端头镶嵌龙形铜饰,即简文“龙轭”;车轮清点恰好三十根木辐,和简书“三十辐轮”一字不差;马坑出土成套皮质马鞅、韅带青铜卡扣,完整配齐简牍登记的全套驾马器具。反观同坑其余四辆轺车,车厢敞露、无围挡遮蔽,属于站立出行车辆,和安车形制形成鲜明区分,直观印证楚国车马分等使用的礼制。
结合战国楚地礼制背景解读这份发现:先秦安车起初仅限王后使用,战国中期礼制放宽,大司马、上大夫级别的重臣方可配一乘安车作为私家用车。悼愲常年征战、年事偏高,日常理政、往返郢都便乘坐安车代步,所以下葬时特意将这辆专属坐乘车完整殉葬,还在遣策上单独标注登记,足以体现安车在贵族出行体系里的特殊地位。
横向对比全国楚墓考古成果:包山楚简、望山楚简虽零星提及乘车名物,但无完整安车登记;曾侯乙墓遣策详记兵车、仪仗车,未出现安车记录;秦始皇帝陵铜车马二号车虽为安车,但时代晚于严仓近百年。严仓这批遣策加整车实物,是目前战国中期楚地唯一一套安车文字与实物互证标本,填补先秦南方安车制度考古空白。
以往研究楚国车马制度,只能依靠后世古籍、零散车马器推测,严仓墓这支写着“一乘安车”的竹简,搭配坑底留存两千三百年的漆车残件,完成文字史料与地下文物的双向互证。两千多年前楚人用楚隶写下随葬车马清单,细致记录安车每一处构件;如今考古工作者拨开黄土、释读简文,让战国大司马的代步专车,完整复原出楚国上层社会安稳乘车出行的真实图景,也为东周车马礼制、楚简名物考释提供不可替代的一手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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