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六月的龙山,雨脚刚收,湿漉漉的山气就从谷底蒸上来,缠着半山腰的松树,分不清哪是雾哪是烟。
一连四十多天,笔架乡乡长高广胜带着民兵,把共江、孟江、改江的每一道石缝都翻了个遍,可马定远那帮残匪就像水珠渗进了岩板一样,连个影子也看不见。
高广胜站在坡顶,望着暮色里渐渐模糊的山脊线,揉了揉发酸的眼窝。身后十几个民兵靠着树干喘气,枪托上沾满泥浆。
这已经是第六次搜山了,每个山洞、牛棚、旮旯都查过,可那帮匪徒就像是钻进地底下,半点儿踪迹都没有。
“乡长,歇歇吧。”民兵队长王家祥递过水壶,“说不定早窜到外县去了。”
高广胜没接,只是盯着远处一片黑黢黢的刺蓬。
“不会。”他摇摇头,“马定远这号人,宁肯烂在山里也不肯挪窝。他觉着自己是‘司令’,这山就是他的老窝,他肯定还藏在这一带。”
这话说得在理。
去年冬天,白焕文、周志云那两股大匪被解放军扫平之后,马定远就带着他的人钻进龙山,自封什么“东山纵队”。这人原是贵州那边的匪副司令,雷公山围剿时漏了网,仗着地形熟,在这片山林里东躲西藏。
起初他们还嚣张,砍电线、贴反标、叫嚣着要迎接反动派的反攻。
可随着农会建起来,减租退押搞起来,老百姓看清了世道,谁还肯跟他们?马定远身边只剩邹孟仁一个心腹,两人钻进深山,再也不现踪迹。
高广胜他们虽然一时间搜不到两人踪迹,但他却知道,这俩人早晚也会被搜出来,毕竟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有老百姓们替大伙儿盯着,这山即便再大,马定远他俩也注定躲不长。
果然,七月中旬的一个清早,天刚蒙蒙亮,高广胜正带着一百多号民兵分散在山头布哨,只见一个老乡攥着镰刀,跌跌撞撞从玉米地里拱出来,裤腿湿透,脸上还被划了一道血痕。
“高乡长!”老乡喘得说不出整话,“路坎脚那边有情况……刺蓬里冒烟了!”
高广胜一把攥住他胳膊:“看清了?”
“看得真真的!青丝丝的烟,从石头缝里往外冒,不像是烧荒!”
高广胜心头猛地一跳。
四十多天没白熬。他冲王家祥一招手,十来个民兵跟着老乡猫腰钻进玉米地。叶子又宽又密,刮得人脸生疼。
众人跑了约莫二里地,带路的老乡扒开一丛齐腰的野蒿,指着坎下悄声道:“就那儿。”
高广胜拨开草叶往下看。
路坎下方,紧贴着土崖,一蓬密匝匝的荆棘和灌木长成个窝棚模样。细看才能发现,那些看似随意堆垒的石块,缝隙竟都用泥糊过。
此刻,一缕极淡的烟正从石缝里袅袅地钻出来,带着潮湿的柴火味。
“好个狡猾的东西。”高广胜压低声音。
按情报,老猫洞离这儿不过二里,他们搜过三回,此次都是空的。
原来匪首舍了现成的洞,自己挖了这个藏在眼皮底下的穴。石头从外往里封,说明里面有人,可封口没动过——不对,有人出去了。
高广胜迅速判断:马定远和邹孟仁不会同时离穴,一定留一个看老窝。他转头吩咐几个民兵:“抄近路通知各村巡捕队,把出山的道全卡死。看见生人,先扣住再说。”
剩下的民兵散开,把这片刺蓬围了个铁桶。
高广胜站在坎上,离洞口不到二十步,清了清嗓子。
“里头的人听好!”声音在晨雾里传得格外远,“我是笔架乡乡长高广胜!你们跑不了啦!人民政府的政策你们清楚——缴枪不杀,优待俘虏!只要放下枪走出来,既往不咎!”
话音落下,山谷静得能听见露水从草尖上滴落。过了片刻,洞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有人在挪东西,还有金属磕在石头上的脆响。
“别磨蹭!”王家祥端着枪往前逼了两步,“再不出来,我们就开枪了!”
洞里的声音停了一瞬,随即响得更急,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高广胜皱皱眉:不像是要投降,倒像在——堵洞口?
“掀石头!”他一声令下,几个民兵扑上去,用枪管撬开几块封洞的石片。露出一个黑乎乎的窟窿,直径不过二尺,只容一个人侧身钻进。烟从窟窿里涌出来,呛得人直咳嗽。
“开枪!”
“砰!砰!”两声枪响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片宿鸟。
洞里霎时静了。
等硝烟散去,里面又传出轻微的碰击声,但明显比刚才弱了,带着点犹豫。
高广胜让民兵们熄了声,就这么静静地围着。
他料到马定远在试探:看看外面到底有多少人,看看天罗地网到底密不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日头升高了,雾气散尽,刺蓬上的露水晒干了。洞里再没动静。
“乡长,是不是打死了?”一个民兵小声问。
高广胜摇摇头:“刚才那响动——是枪卡壳的声音。”
果然,又过了约莫一袋烟工夫,洞口那块最大的石头从里面被推动,缓缓挪开一条缝。先伸出来的是一支手枪,枪口朝下,然后是一颗乱蓬蓬的脑袋,满脸胡茬,眼窝深陷,腮帮子瘦得嘬进去。
这人侧着身子往外蹭,动作极慢,衬衫后背撕了道大口子,露出嶙峋的肩胛骨。
“别动!”几支枪同时对准他。
那人把枪往地上一丢,举起两只泥黑的手。高广胜走过去,弯腰拾起那支枪,拉开套筒——里头果然卡着一颗哑火的子弹。
“马定远?”高广胜盯着他的眼睛。
那人喉结上下滚了滚,干裂的嘴唇翕动几下,没发出声,只是点了点头。高广胜一摆手,两个民兵上前将人反剪了胳膊。马定远被按得弯下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知是叹气还是认命。
人捆结实了,高广胜让人端着水过来给他灌了几口。马定远喝了水,缓过一口气,说的第一句话却是:“邹孟仁……天不亮就走了。”
高广胜没接话,只问:“去哪儿?”
“孟江,弄吃的。”
高广胜直起身,对王家祥说:“让巡捕队留心——他走不远。”话刚落音,山脚下传来一声清脆的哨响,那是巡捕队联络的信号。
没过一会儿,一个年轻民兵跑得满头汗,老远就喊:“乡长!逮住了!在孟江村口!”
原来邹孟仁天没亮就摸下山,照例去相熟的老乡家讨干粮。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刚从老乡手里接过一包苞谷饼,一转身,村口几杆捷克枪早架在那儿了。
那老乡一边笑脸递饼,一边暗里向巡捕队藏身处打了手势。邹孟仁连枪都来不及拔,就被三支枪管顶住了胸口。
邹孟仁被押到坎下,五花大绑站在马定远旁边,高广胜看着他们,又看看四周那些脸膛黝黑的民兵和那个报信的老乡——那人镰刀还攥在手里,刀刃上沾着新割的草汁。
“记住了,”高广胜对身边的人说,“不是我们本事大,是老百姓的眼睛亮。山里一冒烟,山下就知道了。你们往哪儿躲?”
民兵们押着两个匪首往山下走。
龙山的风穿过松林,把早晨最后一丝雾气吹散,露出瓦蓝瓦蓝的天。远处,共江村的炊烟正笔直地升起来,不慌不忙,像庄稼人过日子那样踏实。
这场清匪斗争到了这一步,才算真正画上了句号。
高广胜走在队伍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刺蓬。
石洞口还散着几缕余烟,但在明亮的日光底下,很快就散了,连影子都没留下。一村民割草时发现草窝内冒烟,民兵搜查发现:土匪头子竟藏在里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