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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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琳娜在贵州采风

去年惊蛰那天,春雷响动。在这个万物破土、生命复苏的节气,我第一次见到了龚琳娜。她是那种第一眼便能让人感受到强烈生命力的人,不需要刻意传递,那股天然向上的气息就已经悄悄感染了身边每一个人。此时,距离她宣布结束那段婚姻已过去数月。在外界看来,她与老锣曾是难得的音乐伉俪:来自中国的歌者和一位来自德国的作曲家,二十年间相知相伴,共同构建了一套别具一格的音乐语言。两人分开不久,龚琳娜曾在社交媒体上发过一段视频:慕尼黑某家小酒馆里,老锣最后一次为她拨响齐特琴,而她时隔二十年,再度唱起那首《自由鸟》。没有眼泪,没有控诉,只有歌声,这歌声比二十年前多了几分真正的自由与洒脱。如同惊蛰的春雷,她穿过了一段关系的终点,飞向了属于自己的始点。

山依旧是山

与老锣分开之后,龚琳娜的人生并未就此收缩,反而以一种更舒展、更自由的姿态重新铺展开来。她出唱片、开音乐会、写书、上播客,走进山野田间采风,登上综艺舞台与音乐节的户外草坪,她似乎永远在路上,永远对下一件事充满好奇与热情。然而,在这一切喧嚣之外,她也会定期回到大理的家,卸下所有的标签与身份,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邻居,坐进社区合唱团里,和那些从未开口唱过歌的人一起发出声音。她耐心地教他们,不问音准,不讲技巧,只是引着他们去感受——“原来自己的声音也可以是美的”。

几年前,龚琳娜离开北京,在背靠苍山的地方为自己筑了一个“巢”。在这里,她种菜、做饭、当妈妈。没有太多外界的纷扰,日子过得慢而扎实。大理,是这只自由鸟的栖居之所,却不是牢笼。飞累了便返巢,蓄足了力气,再继续飞。那之后,“家”的概念在她心里也悄悄变了形。过去,家是一个有固定结构的容器:丈夫、妻子、孩子,各就各位,缺一似乎便不完整。那种完整感有它的温度,却也有它的重量。而当这个结构松动、重组,她反而被迫去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家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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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理与邻居们唱歌、采樱桃

答案慢慢浮现出来。家不再是一套需要他人共同完成的拼图,而是一个流动的、诗意的存在,以自我为轴心向外生长。“我在的地方就是家。”这句话说来轻巧,背后却是一段不短的心路。北京是工作的地方,是聚光灯打下来的舞台,是龚琳娜作为歌者存在的地方;而大理,是卸下角色之后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地方。两座城市,两种身份,她在其间自由切换,却不再感到割裂。她告诉我,在大理的日子里,她很快明白了一件事:“生活要回到本身。”

“我的生活必然是要围绕着山的,我就住在苍山,相对独立,背后便是山,随时可以上山唱歌。关上门,便听不见外界任何声音。”龚琳娜向我描述她在苍山可以随时歌唱的生活,那是一种真正意义上歌唱即生活本身的充盈感。这种不为他人而唱、不为期待而唱的状态,是一种回归自身,而回归自身,也意味着真实地感受脚下的每一寸土地,以自我为出发点,不必顾忌旁人的眼光。当你清楚自己的角色,当你剥去繁杂的情感,你便会看见此刻脚下那片不一样的土地。无论这片土地处于何方,心若不动,一切都不会改变,又何必在意身在何处?

她向我分享了这样一个故事。有一段时间,她居住的地方很长时间没有降雨,大地陷入漫长的干涸之中。某个夜晚,她从住所一路走到后山,四下无人,只有山风和远处隐约的虫鸣。她仰面向天,说道:“屈原,如果能下雨,我就永远把你的歌唱下去。”那夜,她选择了曾与老锣合作的《山鬼》,这首歌的歌词取自屈原的《九歌》。“屈原的《九歌》中有唱山、唱云、唱河、唱太阳之篇,皆为其从民间搜集而来,化为祭祀酒歌,是人与天地之间最古老的对话方式。”在龚琳娜看来,没有比《山鬼》更适合在山上唱的歌了。无论是哪里的山,山便是山,千年前如此,千年后亦是。

就这样,她一边唱着《山鬼》,一边用矿泉水瓶往地上浇水。她说这样做是为了让整个过程多一些互动感,但我从她的描述里,看见了她内心更深处的东西,一种本能的善,当一个人想要“索取”时,条件反射竟是先去给予。哪怕对象是天,是山,是一个两千年前就已离世的诗人。那天,她将歌曲反复唱了几遍,每当音乐行至“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她都会涌起一种近乎落泪的冲动。她告诉我那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感觉,像是穿过了时间,和屈原在山里短暂地相遇了一次。那是自然馈赠的情绪,也是只有真正沉浸其中的人才能抵达的地方。

一个小时后,天空响起雷声,雨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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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采风

走近自己

若以如今互联网的标准来衡量,龚琳娜称得上是初代网红。一首《忐忑》,为她打开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沿途有质疑,有嘲笑,也有认可。这一路走来,实在不算容易,外界对她有期待,老锣对她有标准。可她走到今天,回望来时路时,语气里没有太多起伏,反而是一种笃定的平静。她始终认为:“人最容易迷失在外界定义的‘标签’里,而真正的自我,需要通过极其细碎、扎实的生活来锚定。”

“我是谁?”这个问题几乎是人们的本能提问,却从来不只指向某一阶段的答案,而是贯穿一生的追问。龚琳娜大概也无数次问过曾经的自己,可答案也在随着她的变化一点点地变化着。如今,这个答案已被她说得再坚定不过:“我就是我自己。”

现在的龚琳娜,把自己放进生活里,放进自然里。她在大理有一片自己的菜地,平日里她悉心照料着那些植物,看着它们从种子破土而出,抽芽,生长,直到被采摘,进入一个新的生命流程。每一个环节,她都看得认真,也感到幸福。那片菜地给了她一种具体的存在感。“每当看见那些菜,我就又一次深刻地感受到:我就是我自己。家里有菜地,我随时可以去摘菜,可以做饭。我是母亲,也是邻居的朋友。这一切对我来说很重要,只有这样,才能在自我的定律中保持那份安静。”她也说,从没有觉得孤独,也不祈求别人来爱她,不祈求别人理解她,“因为我的世界就很圆满了”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来,既不像是自我说服,也不像是说给他人听,更像是一个人在长途跋涉之后,终于找到了落脚的地方,轻轻放下了行李。

疫情期间,她被困在大理家中,见不到远在德国的孩子。思念与焦虑一同涌来,漫长又无处安放。就是在那段时间,她重新拾起《胡笳十八拍》。其实早在2008年,她刚接触文人音乐与古代琴歌时,便已知道这部作品的存在。但彼时三十出头的她,始终无法真正进入它——声音低不下来,心也静不下来,情感的重量也没有落地的地方,只能暂时搁置。一搁,就是十几年,直到因为一个契机。

《胡笳十八拍》是一部琴歌作品,也是文人自我思考与表达的载体。蔡文姬用十八段独白,写尽了自己流亡、离散、颠沛流离的一生,文学的厚度几乎贯穿每一个音节。蔡文姬在曲中书写的,是骨肉分离的痛苦,是身不由己的漂泊。龚琳娜在反复练习的过程中,忽然发现这些离她都不遥远——千年之隔,悲欢却是同一种质地。那一刻,她终于听懂了这部作品,也终于有了承接它的能力。彼时,她还没想过要以此开音乐会,只是单纯想用它来自我疗愈。

唱歌是一种自愈,弹琴也是。

古琴的声量跟其他乐器比不算大,更多作为古代文人自赏的乐器,它从来不是为了表演而存在的。龚琳娜在弹古琴的过程中,感到了一种深切的自洽。她说:“琴不是表演,它更像是心绪的起伏与沉淀,从音色到形制,整体都仿佛是与自己的一场对话。”

那是一种向内的探索,不需要观众,不需要回应,只是人与自己之间一场安静而诚实的对谈。《胡笳十八拍》的最后一段,就在“对谈”中给了她某种更深的启示。“每唱到最后一段就不得不感叹,人生就是‘有变则通’。遇到什么事你得变通,你才能活下去。遇到什么,就变通什么,把一切做到自洽,不是接受,不是妥协,而是真正地想通了:这个世界在变,我也在变,而变通,本就是活着的方式。”

疫情结束之后,她决心将《胡笳十八拍》重新整理打磨,并策划以音乐会的形式完整呈现。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全曲共十八段,长达四十分钟,在一个习惯了短视频的时代,要让观众坐下来听完这样一部作品,本身就是一种逆流。

古琴音色轻柔,在大型音乐厅里极易被淹没,她为此反复实验调试扩音技术,试图在放大音量的同时,保留那种“独白”的质感,这是这部作品的核心,怎么都动不得。除此之外,音乐会还加入了笙与大鼓,大鼓的介入带来战争与离散的宏大背景,强化了情感的起伏与层次。而如何在舞台上演唱,也是她不断摸索的另一个问题。“我在台上还是保持琴的特色。我是唱给自己的,却要追求圆润与考究。唱给自己的过程如同独白,正如人有时独自念诗,亦未尝不希望有人倾听到一样。唱给自己,却也希望被听见,这两者之间的张力,或许正是这场音乐会最难拿捏,也最值得拿捏的地方。”

如今,《胡笳十八拍》已经走过许多城市。每一次站上舞台,四十分钟,十八段,蔡文姬的故事被一遍遍重新讲述,也一遍遍提醒着她:“人生之路,总有上坡下坎,遇到困境,唯有变通,才能更好地活下去。”这句话说来简单,却是用千年前一个女人的一生,和她自己这些年的来路,共同印证出来的。而那四十分钟本身,也成了一种馈赠。在一个习惯了速度与喧嚣的时代,龚琳娜在一遍遍的演唱中,收获了一种极大的幸福与自洽,这种自洽不是抵抗外部,而是重新回到自我,是她在每一遍问“我是谁?”时,都能得到一个笃定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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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4月14日,广州星海《胡笳》音乐会演出现场

自由鸟飞到各处

跟老锣分开后,在音乐上,她迈向了另一种不同的高产。她不再局限于演唱老锣的作品,而是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土地与人群——唱古曲,唱民歌,唱那些藏在地方方言里、快要消失的旋律,用嗓音丈量脚下一寸寸真实的土地,让每一段歌声都扎扎实实地落在某个地方、某个时刻、某些人的生命记忆里。

在龚琳娜看来,民歌是土地里长出来的生命,脱离了泥土的歌唱终究是苍白的。她感叹:“若没去过陕北,没在窑洞里生活过,怎么能听懂那歌声背后的酸甜苦辣?”采风,不仅是收集旋律,更是为了找回中国声音里失落的文化自信。她敏锐地察觉到,民歌之所以与现代都市渐行渐远,本质上是因为人们切断了与自然的脐带。当田间的劳动号子被写字楼的静默取代,当茉莉花香被阻隔在高楼之外,人们便失去了对土地的直觉。为了对抗这种“失根”的焦虑,她开启了用音乐丈量大地的旅程。采风对她而言,是一场重返直觉的修行。现在的她,如同一只挣脱束缚的自由鸟,飞向广袤的旷野,飞至各处,在每一次振翅中与大地重新相连。

通过深入的采风,龚琳娜也捕捉到了中国大地上截然不同的文化性格与生命脉动。

在她眼中,与蒙古族那种向外扩张、豪放的音乐风格不同的是藏族人向内生长的艺术。他们性格内敛、害羞,那在操场上能跳动数小时的“锅庄”,或是长路上的虔诚朝拜,更多是一种“非侵占性”的自我修炼。那种表达是不带功利心的,并非为了“推广自己”或博取关注,而是一场纯粹的自语与信仰的真实展开。尤其是在阿里地区,当她听老艺人拨弄扎木念琴时,她立刻被一种奇妙的“时空重合感”击中了。那些悠然自得的弹唱,其内在的律动与美国的乡村音乐(country music)异曲同工,带着一种旷野中特有的松弛与随性。然而,在这种美式的洒脱之上,藏族音乐又披覆着一层“圣洁的光芒”。那声音的质感,就像是一条敬献给天地的哈达。

在山西左权采风时,龚琳娜遇到了一位生活坎坷的大姐,对方用最质朴的方式,向她阐释了民间音乐真正的意义。那位大姐告诉她:有一段时间日子过得很苦,她就坐在那里绣鞋底,一边绣,一边唱,有时一唱就是一整天。眼泪跟着歌声一起流,流着流着,那股情绪也就慢慢散了。歌,成了她让自己“出去”的方式。

这个故事让龚琳娜深刻感受到音乐的不可替代性:“现代人情绪不好时,可能会刷短视频,那些扇人耳光的画面带来短暂的‘爽’感,却只是一闪而过的刺激,随之而来的往往是更深的空虚。正因如此,我们才需要艺术、文学与音乐,需要真正有品质的内容,帮助我们构建自己的精神世界,使其能够被反复回想,并源源不断地赋予我们能量。”无论是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还是那位山西大姐哼唱的无名小调,它们最动人之处,皆在于以吟唱消解痛苦,以歌声承载泪水,这正是龚琳娜心中中国民歌的生命韧性所在。

对于民歌在当下的处境,龚琳娜并没有陷入过多的忧虑之中,她始终将目光落在力所能及的实处。在她看来,传统若要“活”下去,就必须先“走”出来。于是,她肆意打破藩篱,玩跨界、上综艺,与流行歌手同台,甚至与虚拟歌手对唱。

这种无畏的生命力,也吸引了那些守在传统深处的艺术家前来寻求回应。苏州评弹的领军人物盛小云曾向她倾诉困惑:“我该怎么传?怎么才能让年轻人走进评弹的世界?”面对这种行业性的焦虑,龚琳娜给出的答案是极其具体的一个互动:在分享会上,她与盛小云配合,让习惯了北方语系的观众用苏州话从一数到十,在那一声声软糯的数数里,拆解入声字短促而别致的美感。当方言的隔阂就这样被轻轻破除,观众才猛然发觉,那些古老的腔调并非遥不可及的古董,而是活在当下、有温度的情绪表达。

这种“先做了再说”的果敢,折射出龚琳娜当下极度自由与自洽的状态。她不再纠结于琐碎的困境,也不再为自己划定边界。如今的她,不是一个等待被定义的符号,她正像那只真正的自由鸟,这种自由不是漫无章法的飘浮,而是因为找到了自己的核心,才有了随处落地的底气。无论飞向何处,无论面对怎样的质疑与变局,她都能以一种“万物皆为我所用”的姿态,在这片土地上完成最蓬勃的生命抒发。

话题的最后,我们又聊回到那首《自由鸟》。

她说,大理有很多人把这样的生活视为一种乌托邦式的生活,但乌托邦对她而言太虚了。“我的生活是很实的。我更相信‘世外桃源’,是陶渊明那种‘悠然见南山’,那才是我想要的。我的情感,就是苏东坡的‘也无风雨也无晴’,这一秒体会到了,是‘得’;下一秒没有了,是‘失’,但新的体验会随之而来。”

爱情也是一样。“在相爱时、唱他写的歌时,就已经获得全部了。缘分尽了,就该面对现实,不能纠结。人要往前走,去感受别的幸福。”

“因为我们的爱可以是多种形态的。”

“是的,多种形态的。爱他,我便也完成了自身。”

在叫我一同去彩排前,她轻声说道:“一个人之所以离不开另一个人,往往是因为困在习惯编织的幻象里。可当自己的精神世界真正丰盈饱满,对他人的依附便会自然消解,也就可以从容地飞向任何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