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人名地名皆是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01
“你爸手指缝里全是黑泥,护士擦了两遍才擦干净。”马姨把饺子搁在茶几上,看了一眼缩在沙发角的小树和小朵,压低声音跟我说,“他那天本来不该出车。”
我坐在父亲那张破藤椅上,没吭声。
小朵拽着小树的衣角,小声嘟囔:“哥,我想吃方便面。”
小树歪在沙发上,脸烧得通红,没说话。
马姨从兜里掏出退烧药,倒了温水递过去,看小树咽下去才开口:“那女人打电话叫你爸去接活的时候,你爸说胸口闷,她说就一趟短途,跑完回来歇着。你爸就去了。”
厨房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
小朵又拽了拽小树的衣角:“哥,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茶几上那盘饺子,没回答。
窗外有货车倒车的声音,滴滴滴响个不停。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把那张中专毕业证放进抽屉底层,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小树歪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小朵趴在他腿上,手里还攥着一只缝了歪耳朵的布老虎。
那是周梅走之前小朵缝给她的,她没带走。
我关上门,朝城东工业区走。
那是七月末,天热得像蒸笼,柏油路面反着光。我穿过货场后巷抄近道,墙根底下蹲着几个等活的装卸工,其中一个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
电子配件厂的招工棚搭在厂门口,蓝色遮阳棚被太阳晒得发白。棚底下排着两行长队,有人拎着安全帽,有人嘴里叼着烟,还有人穿着拖鞋就来了。
我排在最后面。
前面一个光头大哥回头打量我一眼:“小伙子多大?”
“十九。”
“中专?”
“嗯。”
“学的啥?”
“机械维修。”
他嗤了一声:“这破厂维修组半年没招人了,都往流水线塞。你不如跟我排普工那条队,名额多。”
我没动。
排到我的时候,招工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扫了一眼我填的表:“有证吗?”
我把中专毕业证递过去。
她翻了两页:“这专业不对口吧?我们要的是电子配件。”
“机械维修基础课都学过,原理通的我都能学。”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学徒期三个月,月薪一千二,管中饭。明早七点维修组报到,找老段。”她把表往旁边一搁,“下一个。”
我转身往外走,听见后面有人嘀咕“又一个送死的,维修组那老段吃人不吐骨头”。
没回头。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客厅灯没开,小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小朵趴在他旁边睡着了,脸上还有泪印子。
“哥,”小树抬起头,“妹妹画的画,妈妈的脸被她涂掉了。”
我接过来看——蜡笔画,四个人,两个高两个矮,其中一个高的脸被黑色蜡笔涂成一团黑疙瘩。
“她说妈妈不回来了,不画她。”
我把画折好放进裤兜里,去厨房煮了两包方便面,打了四个鸡蛋。端出来的时候小朵醒了,揉着眼睛看见碗里的鸡蛋,咧嘴笑了一下。
吃完饭我给他们擦了脸,安顿到床上。小树临睡前拽住我的衣角:“哥,你明天去哪?”
“上班。你带妹妹,中午去马奶奶家吃饭。”
小树没再问,翻过身去。
我坐在客厅没开灯,把那幅画从裤兜里掏出来,展平放在茶几上。窗外有摩托车突突突过去,隔壁楼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我站到了电子配件厂维修组门口。
一股机油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地上横七竖八放着几台拆开的冲压机,墙壁上挂满了扳手和油管,灯泡上糊着一层黑油垢。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机器后面绕出来,叼着烟,满脸褶子,工作服袖口磨得发亮。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新来的学徒?”
“是。许晨。”
“叫段师傅。”他吐了口烟,“中专学维修的?”
“机械维修。”
“纸上谈兵。”他把烟掐灭在旁边铁架子上,朝墙角努了努下巴,“看见那三台泵没有?把它们拆开擦干净,重新上油。今天干不完别下班。”
我蹲下就开始卸螺丝。第一颗螺丝锈死了,我使了蛮劲,扳手打滑,手背蹭在泵壳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我没停,换了个方向继续拧。
老段路过看了我一眼,啥也没说。
上午十点,我手上已经有三道口子了,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机油,洗都洗不掉。老段从工具柜里翻出一副旧手套丢过来,手套指关节处磨得薄如纸。我没客气,戴上继续干。
中午食堂闹哄哄的,满屋子菜味和人味。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扒了两口饭,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端着盘子坐到我旁边。
“新来的?”她说话带本地口音,声音大大咧咧的,“我叫邱玲,流水线Q区的,他们都叫我小邱。”
“许晨。维修组的。”
“维修组?”她瞪大眼睛,“老段手底下?你胆子不小啊。去年去了三个学徒,最长的待了二十天就跑了。”
我没接话,低头吃饭。
她往我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吃吧,看你瘦的。食堂周三的红烧肉还行,别的时候别点。”
旁边一个留着短卷发的大姐端着盘子凑过来:“呦,小邱又照顾新人了?小伙子多大了?有对象没?”
小邱啐她:“赵姐你少说两句能憋死啊?”
赵姐坐下来打量我,眼神精明但不下作:“老段虽然凶,但手艺是真好。你跟他学,亏不了。”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赵姐走在我旁边:“你家住哪儿?”
“城南。”
“城南哪片?”
“货场那片。”
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没再问了。
02
第一个月就这么熬过来的。
每天早晨六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小朵学会了自己系鞋带,虽然是反的;小树学会了用电饭煲煮饭,第一次水放多了煮成了粥,两人就着马姨送的腌萝卜吃完了。
马姨隔三差五来送东西,有时候是饺子,有时候是排骨汤,每次都放在门口鞋柜上,敲两下门就走。有一回被我撞见了,她挥了挥手说“顺路”,塑料袋往我手里一塞,人已经下楼了。
月底发工资,一千二。我算了算账:水电煤气一百出头,剩下的全买米面油和两个孩子的衣服。小树脚长得快,旧球鞋顶出个洞,我花了二十五块钱在夜市给他买了双新的。他穿上走了两步,说有点大,我说垫双鞋垫正好。
他没说话,低头把鞋带系了三遍。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上晚班回来快十点了。客厅灯亮着,小朵趴在茶几上画画。我走过去看,还是四个人,那个被涂黑的人脸这次不是单纯的疙瘩了——她用指甲抠了个洞。
“哥,”她仰起脸,“我把她抠掉了,她就不在了。”
我把画拿起来看了看,纸被抠穿了一个窟窿,窟窿边上的蜡笔颜色糊成一团。
“抠了就抠了吧。”我把画放回去,“去洗脸,该睡了。”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维修间卸一台旧冲压机的液压缸,手机响了。小树班主任打来的,说小树在学校跟人打架,让我去一趟。
我到的时候办公室里站了三个孩子,小树嘴角青了一块,另一个胖小子额头上贴了创可贴,第三个孩子站在旁边一脸害怕。小树的班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客客气气但话里带刺:“许小树先动的手,问原因也不说。孩子最近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我把小树拉到走廊角落:“为什么打架?”
小树低头看着自己的球鞋,鞋带又散了。
“说话。”
“他说我妈跑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
“还有呢?”
“还说我是野种。没人要的。”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你打他了?”
“打了。”
“打得好。”
小树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没哭。
“但是下次别在学校动手。被老师看见了吃亏的是你。”我站起来,“走吧,回家。”
班主任还想说什么,我已经拉着小树走出去了。
出了校门,我在路边蹲下来系好他的鞋带:“疼不疼?”
“不疼。”
“我问你心里疼不疼。”
他没说话,拽紧了我的衣角。
回了家,我把小树交给马姨,又赶回厂里上夜班。走到维修间门口,我实在撑不住了,在门口台阶上坐下来。赵姐正好路过,从兜里掏出包烟抖了一根给我:“抽过没?”
“没有。”
但我还是接过来,她帮我点上。第一口呛得我眼睛都红了,咳了好一阵。赵姐没笑话我,靠在墙上抽自己的。
维修间的门开了,小邱端着一瓶汽水走出来,看见我这副样子愣了一下,然后把汽水递过来:“你咋了?小孩打架的事吧?”
我没接汽水,把烟掐灭在台阶缝里:“他才七岁,他懂什么?”
小邱靠在墙上,晃了晃汽水瓶:“七岁什么都懂。只是不说。”
赵姐在旁边弹了弹烟灰:“说这些干嘛?日子还得过。”,她把烟头扔地上踩灭,“走了,今晚加班。”
03
十一月初,小树半夜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小朵吓得直哭,马姨听到动静披着外套过来,一摸小树额头,脸都白了:“赶紧送医院!”
楼下诊所早关门了,我们打了辆车去区医院挂急诊。折腾到凌晨四点,小树打了退烧针,躺在观察室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迷迷糊糊喊了声“妈”。
马姨别过脸去擦眼睛。
我坐在床边,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手机在兜里震动,是老段发来的消息:“明早请假条放你桌上了,把事处理好再来。”
我回了两个字:谢谢。
第二天早上,小树退烧了。我赶回厂里,老段的请假条在桌上,上面签了他的名字,岗位那栏写的是“批准”。我去找他道谢,他正趴在冲压机底下检修,两条腿露在外面,喊了一声:“谢个屁!昨天的活得给我补回来,别想偷懒!”
我说行,蹲下来开始干活。
当天晚上,我在家翻找小树的疫苗接种本——学校要交复印件。抽屉翻遍了没找到,我打开周梅留下的那个旧抽屉。里面是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过期的洗发水赠品、两条旧丝巾、一个断了拉链的化妆包。
最底下有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几张纸。我抽出来翻了翻,最下面压着一张照片——年轻时候的周梅,比现在胖,站在一个长途汽车站前面,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男人穿牛仔裤白T恤,头发梳得整齐,笑得眼睛眯成缝。背面写了一行蓝色圆珠笔字:“2005年夏”。
我不认识这个男人。
但我记住了这张脸。
第二天中午,我带小树小朵去厂门口那家面馆吃饭。面馆便宜,六块钱一碗牛肉面,管饱。正吃着,小朵指着玻璃外面:“哥,那个人一直看我们厂。”
我扭头看——马路对面站着个中年男人,戴鸭舌帽,正朝厂门口张望。他站了一会儿,上了一辆灰色轿车走了。我注意到车牌是外地牌照,后三位数字好记,889。
“你认识?”我问小朵。
“不认识。他刚才一直看我们这边。”
我把车牌号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下午回维修间,小邱来借扳手,看见我拿着手机发呆,凑过来看了一眼:“889?你记车牌干嘛?”
“没什么。”
“少来。你这人什么时候看过车牌?”
我把中午的事说了。小邱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我表哥在车管所上班,我让他帮你查查。”
两天后小邱来找我,把我拉到车间外面没人的角落:“查到了。灰色雪佛兰,车主姓罗,叫罗志强,省城那边的。”
罗志强。
这个名字我没听过。但罗志强、省城、周梅——三样东西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没转出所以然。
04
周末,马姨来帮忙搬酸菜缸。她一边搬一边叨叨:“你爸当年办酒那会儿,周梅娘家就来了一个人,说是她表弟。我想着呢,这女人亲戚也太少了点,办喜事就来了一个男的。”
“什么表弟?叫什么?长什么样?”
“叫志强还是自强来着——”马姨拍拍手上的灰,“穿得挺体面的,跟你爸喝了好几杯酒,你爸还管他叫表弟。我当时就觉得这人油嘴滑舌的,不像老家种地的。”
我把照片的事情告诉马姨,描述了照片上那男人的样子。马姨一拍腿:“就是他!就是这个人!”
我把手机里记的车牌号又看了一遍。
晚上等小树小朵睡了,我把所有东西摆在茶几上:照片、车牌号、马姨的描述。一条线慢慢亮起来了。但这条线还缺好几截,我不知道缺在哪。
十二月初的一个下午,我刚下班到家,发现门缝底下塞了封信。信封上收件人写的我名字,寄件地址是周梅老家那个村子,但邮戳不是村里的,是隔壁县城的。
拆开看,里面是两张打印纸。第一张写了一行字:“周梅欠款事宜请联系本人。”底下附了一个微信号。
第二张是借条的复印件——周梅跟人借了三千块钱,借款人签名按了手印,日期是九月中。也就是她离开之后不到两个月。
我加上那个微信号。对方秒通过,发来一串语音消息,声音是个陌生女人,南方口音:“你是她继子?她在我们这干家政,借了我三千块钱,跑掉了。你们家里能不能处理处理?这不是小数目,我也要还房贷的。你们家要是处理不了,我就报警了。”
我打字问她在哪个城市。她说浙江嘉兴。
我打字问她跑了多久。她说干了四十天,借了钱第二天人就没了,电话打不通。
我又打字问她走的时候有没有带什么人。她说一个人走的,没什么行李,就一个旅行包。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周梅离开我们之后,没回老家迁户口。她去了浙江嘉兴。干了一个多月家政,跟人借了三千块钱,跑了。
父亲去世后的头七没过完她就走了,走的时候包上挂着小朵缝的布老虎。她没回老家,直接去了浙江,借钱,跑路,失联。
我把信和借条复印件全部收好,和那张照片放在一个文件夹里。小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卧室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小熊睡衣:“哥,是不是有妈的消息了?”
“有。但不多。”
“她在哪?”
“浙江。”
“是海边吗?”
“嗯,靠海。”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小树,她还活着。但暂时不会回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她走的时候没回头看我。”小树说完这句,转身回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盏老壁灯。灯泡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05
第二天去厂里,维修组的晋升名额下来了。老段推荐我转正,但车间主任嫌我来厂时间短、请假次数多,最后定了只涨两百块钱奖金,不给转正。
我从主任办公室出来,在工具柜前面站了很久。老段从身后走过来,叼着烟:“怎么?泄气了?”
“没有。就是觉得二百块钱——”我没把话说完。
老段把烟夹下来,压着声音说了一句话:“你急什么眼前这点钱?技术学到手是你的,谁也抢不走。老子在这厂二十七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二百块钱算个屁。”
他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把烟又叼回去,蹲下继续修他的冲压机。
下班后,小邱约我去厂区后面的空地散步。冬天了,天黑得早,风刮得脸疼。她走在我旁边,半天没说话。
“小邱,你有话就说吧。”
“我家里给我介绍了个男的。”她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开出租的,比我们大四岁,家底还行。人我见了,凑合。可能下个月我就辞职过去他那。”
“你自己怎么想的?”
“我能怎么想?人总得活。”她笑了一下,笑得干巴巴的,“我先处着看呗。他在省城跑出租,我过去找个别的厂干流水线也行。”
“省城?”
“嗯。离我们这不远,高速一个半小时。”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你在省城有没有认识的人?能帮忙打听事的那种。”
“打听什么事?”
“打听一个人。”
“谁啊?”
“叫罗志强。车主登记信息在省城。”
小邱停下脚步看着我:“你还惦记这事呢?这个人到底跟你后妈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事情没完。”
“行吧,我去了那边帮你留意着。不过你可别抱太大希望,省城那么大呢,找个人跟大海捞针一样。”
“我知道。谢谢你。”
“谢什么。”她又踢了一脚石子,石子飞出去掉进路边的荒草里,“你呢?你打算一直在这厂干?”
“暂时是。等攒够钱,我想去省城考技工学院的进修班。”
“行啊你。”她捶了我肩膀一下,“那我在省城等你。”
我们俩都没说破——这话没说男女之间,也没说是普通朋友。就只是说完了,两人各自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我整理父亲的遗物。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一本翻烂了的货运地图册,一个铁盒子装着各种收据和工单。其中一张工单我从来没注意过——送货单的收货方签收栏,签收单位是周梅老家那个村子的一个包装加工厂。日期是两年前。
我把工单收好。第二天托赵姐帮忙,她有个表姐嫁到了周梅老家那边。赵姐打电话问了一圈,回话说村里面的人对周梅没什么印象,十几年没回去过了。只有一个记性好的老太太说,周梅好像在外面跟过一个男的,不是他们村的人,不知道干什么的。
我琢磨着这句话——“十几年没回去过”。也就是说,周梅跟我父亲在一起之前,就已经不在老家住了。
而罗志强这个人,马姨说他在婚礼上出现过,照片上2005年就在一起,车牌登记在省城,距离这里一个半小时车程。所有这些拼在一起,我心里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但我不说,也不动。我把所有东西都收好,该上班上班,该带孩子带孩子。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因为我知道,她一定会回来。
周梅欠了钱,在外面混不下去,迟早要回来打这个房子和两个孩子的主意。我等着。
06
等了半年。
这半年里,我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回家。周末带小树小朵去菜市场买菜,小树学会了讲价,一块五的白菜硬被他讲到了一块二。小朵上了学前班,第一天去的时候拽着我裤子不撒手,第三天已经跟同桌的小姑娘手拉手进教室了。马姨时不时来帮衬,嘴上骂骂咧咧说“养两个孩子你也不嫌累”,手上却不停往冰箱里塞东西。
老段把维修组最难的活都丢给我干,有时候故意在旁边看不说话,等我干完了才过来指出三个毛病。我从学徒转成了半熟练工,工资涨到一千八。
罗志强和那张照片的事,我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眼,然后放回去。我没有主动去找他们,因为我没有钱也没有时间。但我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六月的第二个星期六,下午三点多。太阳还毒着,我蹲在客厅地上给小朵的气球打气,小树在旁边写暑假作业。小朵的气球是昨天在夜市花三块钱买的,打了三次漏了两次,她急得直跺脚。
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轻,犹犹豫豫的,不像马姨那种“哐哐哐”砸门,也不像赵姐那个节奏——赵姐敲门喜欢一边敲一边喊“小许开门”。
我手里的气球松了,飞出去落到天花板上,吱的一声漏光气掉下来。
小朵把气球捡起来,躲到我腿后面。
小树从卧室探出头,看了一眼门口,又缩回去了。
我站起来,走过去,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两个人。
周梅。瘦了一大圈,脸色发黄,颧骨突出来,头发干枯得像一把稻草。身上穿着一件洗得走了形的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个旧帆布包,包的拉链坏了,露出一截毛巾。
她身后站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鸭舌帽,灰色短袖衬衫扎进裤腰里,脸上挂着笑。这个笑容我见过——照片上的笑容,只不过老了十几岁,嘴角多了两道褶子。
罗志强。
周梅嘴唇动了动,挤出几个字:“小晨……妈回来了。”
楼道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楼上有人在剁饺子馅,菜刀一下一下剁在砧板上。
我没动,也没让他们进门。
我看着罗志强:“他是谁?”
周梅抢着说:“这是罗叔叔,妈的老乡,帮我回来的——”
“我没问你。”我打断她,眼睛看着罗志强,“我问的是你。你是谁?”
罗志强笑着伸出手:“姓罗,叫罗志强。你叫许晨是吧?你妈路上跟我提过你。我们回来帮她理顺一下家里的事。你看,能不能先进屋说话?”
我没握他的手。
但我也没关门。我往旁边让了一步,让他们进来了。
进门的时候,罗志强扫了一眼客厅,视线在电视柜、冰箱、墙上挂的日历上各停了一秒。他看东西的样子像在估价。
小朵缩在沙发角里,抱着那条打了补丁的布老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梅。
小树从卧室走了出来,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不说话,也不往前迈一步。
周梅看见小树,眼眶立刻红了:“小树,妈妈回来了。你长高了,又瘦了——”她朝小树走过去,伸出手想摸他的脸。
小树往后退了一步,退进了卧室门口。周梅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了两秒,收了回来。
“小朵,”周梅蹲下来朝小朵招手,“丫头,过来,让妈妈抱抱。你不认识妈妈了?”
小朵把脸埋进布老虎里,整个人缩成一个球。
周梅蹲在那,蹲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自己站起来了。
我走到茶几旁边,没坐下,站着:“说吧。什么事。”
周梅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绞在一起:“小晨,妈这次回来是想把家里的事理一理。你爸的房子,首付里头有我从娘家带来的八万块钱。当时跟你爸说好了,这钱算我出的份。现在你爸不在了,妈在外面欠了点钱,想把这八万要回来,还债。”
她说完看了罗志强一眼。
罗志强从包里掏出几张纸,放在茶几上摊开。一张是父亲当年的购房合同复印件。另一张是一份手写的“借款说明”,大意是首付款中有周梅带来的八万元整,借款人写的是父亲许国良的名字,底下按了一个红手印。证人签名栏里写的是罗志强。
那红手印歪歪扭扭的,指印边缘模糊。父亲的手印。
周梅开始抹眼泪,眼圈红红的,声音也梗了:“那笔钱真是我娘家带来的,你爸生前认得。他说等房子手续办好就去领证,结果证没领成他就……”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妈外面欠了债,人家追着要。房子卖了分一下,你带弟妹去租个稍微便宜点的,一样住。余下的钱够小树小朵上学的。”
罗志强在旁边点着头,脸上保持着那个笑容,嘴里说着“理解理解”。
我没说话。
我走到抽屉前面,拉开,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旧照片,放在茶几上。照片挨着那份“借款说明”,罗志强的笑容和照片上的笑容在同一张茶几上碰了面。
“这个。”我指着照片上的男人,“是你身边这位吧?”
周梅的脸僵了。
罗志强的笑容短暂地凝固了一下,然后马上恢复了:“哎呀,这个照片你怎么找到的?是我是我,我跟梅子认识很多年了,老乡嘛——”
“2005年就认识了。”我把照片翻过来,有字的那面朝上,“2005年夏。有人跟我说,你这位老乡当年在婚礼上露过面,我爸管他叫表弟。”
客厅很安静。楼上剁饺子馅的声音也停了,大概馅剁好了。
罗志强还在笑,但那笑容下面已经有点僵了:“不是……这个事情吧,当年确实是我没说清楚,我是梅子的朋友,不是亲表弟。当时你们老家那边的规矩嘛,娘家总要来个人,梅子家里人都不方便,我就充个场面……”
“充场面充了这么多年?”我把照片推到他面前,“从2005年开始充?”
罗志强不笑了。
周梅的肩膀开始抖,声音也变了:“小晨,你听妈说——”
“等等。”我伸手打断她,眼睛盯着她,“我先问你一个别的问题。”
“你问。”
“我爸去世前一周,有个临时电话打给他,让他去接一趟急单。那周不是他排班,他本来不用出车。但他去了,回来就喊胸口闷,第二天人没了。那个电话,”我顿了一下,“是不是你打的?”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走秒的声音。
周梅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罗志强的脸色也变了。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手有点抖。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站起来,“我先问第二个问题。”
“你跟我爸,到底有没有领过结婚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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