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次一等功,家里人竟多年不知道。
二〇一八年,安徽淮北一间屋子里,九十多岁的宋良友坐在床边,腿脚已经不听使唤。大女儿宋华翻检老人旧物,捧出一张发黄的立功喜报,纸面斑驳,边角起毛。
她盯着那几个字,手停住了。
家里人一直知道父亲当过兵,可父亲说得最多的,不过是“老部队”“战友”。再问,他就摆手。
那年淮北市采集退役军人信息,子女替他在表格上填了“曾入朝作战立功”。表格送上去后,退役军人服务中心的人查档案,电话一路打回来。
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宋良友,二十七军八十一师二四一团三营十二连,参加抗美援朝第二次战役、第五次战役和长津湖战役等恶战。
最扎眼的是四个字:两次一等功。
“如果阿爸自己可以填表,他肯定不会填自己立过功。”
宋华把老人扶出来做复健。她卷起父亲裤腿,两条腿上大小伤疤十七八处,像旧树皮上的裂痕。
还有更重的伤,一处在后腰,一处在前胸。后腰是弹片划的,前胸是汽油弹烧的。
他从不主动给孩子看。
一九二八年,宋良友出生在安徽怀远。家里穷,念不起书,住草窝,穿破衣。
一九四九年五月,他穿上军装。次年,二十二岁的宋良友和战友坐着“大闷罐”火车,跨过鸭绿江。
到了连队,他成了轻机枪手,是尖刀组的人。
一九五〇年十一月,长津湖地区冷得发硬。新兴里战斗打响,宋良友所在部队迎上的,是火力、装备都占优势的美军第七师第三十一团级战斗队。
炮弹落下来时,雪地被掀开,石块和铁片一齐飞。
宋良友被气浪掀起,挂到悬崖边的树上。醒来时,腹部被炸开,肠子流了出来。
他把肠子塞回去,用腰带扎紧伤口,攀着草藤下到地面,往部队方向爬回去。
第一份一等功,就是从这片冰雪里来的。
一等功喜报传到后方医院时,宋良友还在治伤。女儿后来问他:“阿爸,收到喜报的时候你高兴吗?”
老人说:“高兴,高兴……”
话没说完,他哭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冒出三个字:“还要去。”
第二个一等功,在一九五一年四月。抗美援朝第五次战役中,宋良友所在二四一团在“三八线”附近作战,一次突围后,能聚拢起来的人极少。
他那时当班长,带着两名战友突围,九死一生回到大部队。
这一仗之后,第二次一等功落到他名下。
后来有人问他在哪个部队,脑梗后的老人有时连眼前人都分不清,可一听这句话,身子会动一下。
“二十七军,八十一师,二四一团,三营,十二连。”
一九五五年,宋良友脱下军装,到淮南大通煤矿当工人。一九五八年十一月,他又到淮北援建烈山矿,长期在井下生产一线。
矿灯照着煤壁,机器声压着人声。刚下矿时,他对综掘机、链板机、皮带机都得从头学。
可他学得快。
一九六一年四月,井下煤层试采,巷道顶部有一处地方往下漏煤。宋良友盯着顶板看了看,立刻让工友离开。
人刚撤出,危险就压了下来。
工友们这才知道,这个平日不争不抢的宋师傅,看危险的眼睛,比别人快一步。
年轻时在矿上洗澡,他也不肯久留。身上的伤太多,一脱衣服,别人就会问。
他不愿讲。
回国复员后,他把军功章、立功喜报和战场上的事都收起来。孩子们长大,成家,四世同堂,家里人只知道父亲是矿工,是老人,是一辈子不麻烦组织的人。
直到那张发黄的喜报被捧出来,直到档案被重新翻开,家里人才知道:父亲身上藏着二十多处伤,也藏着两次一等功、两次三等功、三次四等功。
宋良友坐在屋里,胸前只挂着后来颁发的纪念章。女儿替他理衣领,他低头看一眼,又慢慢抬起手,手指在衣襟上摸了摸。
那张发黄的立功喜报还在桌上。
纸很薄,压住了一个老兵六十多年的沉默。
参考资料
一、中国军网:《宋良友:从不以功臣自居》
二、新华社记者卢东方:《深埋战功的志愿军老战士宋良友》
三、中国国防报:《老兵的眼泪》
四、党史学习教育官方网站:《歼灭“北极熊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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