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文章来源于凤凰卫视，作者关珺冉
文/关珺冉
编辑/漆菲
◆6月22日，高市早苗在国会接受质询。（图源：日本《朝日新闻》）
结束七国集团（G7）峰会返回东京后，日本首相高市早苗重新坐回国会答辩席。之前，她还在法国与各国领导人握手寒暄，维持着首相应有的从容。如今等待她的却是议员们此起彼伏的嘘声。
过去两个多月，以“文春炮”闻名的《周刊文春》连续抛出重磅报道，指控高市阵营在2025年自民党总裁选举及2026年众议院选举期间，组织制作并扩散大量针对竞争对手的人工智能（AI）视频。随着高市亲信、公设第一秘书木下刚志和日本IT企业负责人松井健等人的名字浮出水面，争议从几段网络视频演变为一场围绕选举公平与首相诚信的政治风暴。
就在高市回国当天（6月18日），《周刊文春》公布了针对相关录音的声纹鉴定结果，录音中的声音被鉴定为与木下刚志高度一致，“可推定为同一人物”。
6月19日，在野党对此发起追问。立宪民主党议员打越樱良将矛头直指高市：“这已经不是单纯的丑闻，而是一国首相是否在国会进行了虚假答辩的问题。”话音未落，会场内响起“没错”的附和声。
6月22日，高市在国会接受质询时抱怨称，自己为了核实相关问题，多次在深夜甚至凌晨联系秘书，“越来越难以保证作为首相的工作时间”。这番说法进一步引发舆论反弹。
越来越多民众不满首相的应对方式，让高市内阁支持率出现下滑。日本《每日新闻》6月20日至21日开展的民调显示，38%的受访者认为高市“没有履行”说明责任，认为“已经履行”的仅占12%。共同社发布的最新民调显示，高市内阁的支持率为55.8%，创下就任以来的新低。
去年秋天，高市成功在自民党总裁选举中逆转胜出，成为日本宪政史上首位女首相。但眼下，其政治诚信正因“AI抹黑门”等系列丑闻而遭受前所未有的严重质疑。高市需要面对的不仅是几段视频的真伪，而是越来越尖锐的问题：支撑她登上权力顶峰的究竟是民意还是算法塑造的舆论？
◆日本共同社发布的最新民调显示，高市内阁的支持率为55.8%，创下就任以来新低。(图源：路透社）
AI批量生产选举视频
“决定选举走向的不是质量，而是数量。”在《周刊文春》的报道中，松井健用这句话解释这场发生在算法背后的选举战。
2025年秋的自民党总裁选举，高市早苗、时任农林水产大臣小泉进次郎、时任内阁官房长官林芳正这三人展开一场混战。但在电视辩论、街头演讲和派阀动员之外，一场更隐秘的暗战在社交媒体开启。在TikTok、YouTube、Instagram等社交平台上，一个名为“真实政治（True Politics）”的账号接连发布一系列短视频。
在运动会风格的背景音乐下，小泉进次郎手持写有“政治改革”字样翻板的照片，配以花哨的字幕以及尖锐的评论：“毫无实务经验”“招揽顾客的熊猫”“终究是世袭的傀儡”“听命于长老的空心神轿”。
另一些视频将矛头指向林芳正：“政界的119先生，你是那个哔哔哔的人啊”“继承石破路线！完全出局！”“如果让这种人当上自民党总裁，日本就完蛋了”。
画面中的高市身穿蓝色套装、面带微笑，一副自信坚定的模样。视频旁白不断重复着类似表述：“不会向任何人妥协”“拥有压倒性的执行力”“守护国民生活的盾牌”。
◆近几个月，《周刊文春》连续揭露高市阵营利用AI制作并传播诽谤、抹黑其他候选人视频的行为。（图源：《周刊文春》网站）
这些视频不过是高市阵营在社交平台上散布的冰山一角。彼时，没人知道它们来自何处。直到今年4月，《周刊文春》披露了一系列聊天记录、短信和证词，将这场隐藏在算法背后的“视频作战”推到聚光灯下。
松井健向《周刊文春》坦白了与高市事务所的合作内幕。他表示，在总裁选举开票前10天的2025年9月24日，他经由熟人介绍认识了木下。木下告诉他，阵营此前制作的视频“数据增长乏力”，希望他能提供帮助。
“为了进一步完善高市阵营的视频战略，我运用了自己在AI和网络战略方面的专业知识。”松井健说，“我们达成共识，决定制作70%针对小泉的负面视频、10%针对林芳正的负面视频，以及20%针对高市的正面视频。”
松井健直言：“每天的发布量在100到200条之间。在TikTok等平台上搜索‘小泉进次郎’时，显示结果中大约有一半是我们制作的视频。”
最终，自民党总裁选举中出现了令许多观察人士颇为意外的结果。高市整体表现强势，在31个都道府县的党员票中位居第一，并实现逆转胜利。
选举结束后，相关账号和内容立刻被删除。随后，松井向木下汇报了数据情况，木下回复称：“以前委托过很多人做网络宣传，但松井先生确实遥遥领先。”
到了今年2月众议院选举期间，同样的模式再次启动。不同的是，视频的攻击对象从自民党党内的竞争者变成了在野党的政治人物。
木下向松井发送信息，点名要求“特别关注”来自中道改革联合党的重量级议员。中道改革联合党是立宪民主党和公明党今年年初联合组建的新政党，但在众议院选举中溃败，许多资深议员没能守住所在选区，导致制衡自民党的力量被大幅削弱。
◆2026年2月8日的众议院选举中，新成立的中道改革联合党遭遇大败，野田佳彦和齐藤铁夫两位共同代表因此引咎辞职。（图源：《东洋经济online》）
木下在选举前的短信中写道：“安住淳（中道改革联合党前共同干事长 ）演讲时把手插在口袋里，吃饭时翘着二郎腿，实在不像日本人的道德观。请务必让大家知道这件事。”这些画面均来自安住淳自己发布的竞选场景。
随后，针对中道改革联合党核心成员冈田克也、枝野幸男、安住淳等人的讽刺视频大量涌现。冈田克也被称为“信口开河的老实先生”，枝野幸男是“沉迷于政局游戏的职业投诉者”，中道改革联合党则被讽刺为“只会用动听的话语不断逃避决断”。
由此，政策争论被压缩成情绪化标签，复杂议题被简化为嘲讽视频。松井透露：“这些视频的旁白都是AI配音。视频可以大量自动生产，并利用各种账号发布。”投票结束后，木下2月9日向松井发短信称：“成功消灭了许多（原）立宪民主党的害兽。”
从总裁选举到众议院选举，一套利用AI批量生产政治内容、通过匿名账号扩散的网络宣传体系浮出水面。
“高市泡沫正在缓慢破灭”
真正让事件升级的，不只是这些视频，而是《周刊文春》公开的一系列证据。当大量聊天记录、短信、会议录音和证人证言被曝光后，争议焦点从“这些视频是谁做的”，转向“高市阵营究竟参与到什么程度”。
在《周刊文春》掌握的证据链中，木下堪称整个项目的协调者。2025年9月，自民党总裁选举进入白热化阶段。根据Signal平台的聊天记录，木下不仅向技术团队提供视频素材，还分享账号信息，并通知“马上上传”。其中部分图片出现在攻击林芳正的视频中。
按照松井的说法，他与“西田先生等人商讨了总裁选举形势”，一致决定制作针对小泉进次郎的负面视频。这位“西田先生”，是隶属于自民党和日本维新会的原众议院议员西田让。
如今，西田已经进入高市内阁，参与儿童家庭厅的网络政策工作。永田町的相关人士透露：“总裁选举中，西田是高市阵营社交媒体对策小组的负责人。他经常出入高市阵营的选举对策本部办公室。”
不过，在此前的国会答辩中，高市始终坚称：自己并不认识松井，且相信秘书木下的说法。无论是攻击小泉进次郎的“真实政治”账号，还是后来涌现的短视频内容，均被其描述为与自己阵营无关的“外部行为”。她还辩称“秘书（与松井先生）素不相识”，甚至不耐烦地说“我可不想为了确认而成为（《周刊文春》的）付费会员”。
这种质疑并非第一次出现在高市身上。2023年，日本总务省行政文件风波爆发时，她坚称文件中涉及自己的内容“纯属捏造”。面对在野党议员的追问，她抛出“如果不信任我，就不要提问”的强硬回应，一度引发争议。高市当时甚至向各方发送文书，罗列了一大堆牵强附会的理由。最终，参议院预算委员会委员长对其作出罕见警告。
随着事件发酵，质疑不只来自在野党，自民党内部也出现非议。前首相石破茂批评说：“身为自民党总裁，理应清楚哪些事是绝对不能做的。自己阵营中存在行事不公的人，这本身是一件可耻的事。”自民党前干事长森山裕亦警告称，倘若社交媒体诽谤成为政治斗争的工具，日本的民主主义将面临风险。
◆聚餐结束后，麻生太郎与茂木敏充道别。（图源：日本时事通讯社）
6月8日晚，副首相麻生太郎与外务大臣茂木敏充等人聚餐。结束后，走出餐厅的麻生满脸笑容地与茂木寒暄道别，这一幕被媒体镜头捕捉下来。这与此前高市与麻生等人聚餐时略显微妙的气氛形成反差。
作为自民党内部公认的“造王者”，麻生一直将茂木视为“后高市时代”的有力接班人选。在永田町，关于麻生悄然布局下一任首相的猜测不断升温。一位麻生派人士直言：“高市首相说什么都听不进去，麻生先生的心恐怕早就远离了。”
日本政治记者青山和弘直言，高市在国会答辩的方式堪称一场事故。“如果相关指控得到证实，其性质可能比安倍时期的森友学园问题更严重。毕竟森友事件涉及权力和行政程序，此次争议触及的是选举这一民主政治最基础的环节。”
“高市泡沫正在缓慢破灭。”《东洋经济Online》如此评论。对高市而言，问题不再只是几段录音的真实性，越来越多人开始质疑其政权的正当性。
当选举进入算法时代
围绕“AI抹黑门”给高市带来的争议，日本法律界的视角有所不同。
那些攻击小泉进次郎、林芳正以及在野党政治家的视频，虽充斥着“无能”“世袭傀儡”“职业抱怨者”等情绪化标签，但带有明显人身攻击色彩的语言却难以被认定为违法。
按照日本《公职选举法》，支持者可以义务帮忙拉票、发传单、运营社交媒体，但一旦候选人阵营向特定人士支付报酬，或利用某种利益关系换取其从事选举活动，问题的性质就变了。
◆以高市名字命名的加密货币“早苗币（SANAE TOKEN）”曾引发争议。（图源：JBpress）
而从当前曝光的信息来看，松井并非普通的高市支持者。他不仅受邀加入高市阵营的网络宣传工作，还主导开发了“早苗币（SANAE TOKEN）”项目，其市值一度达到2772万美元。该项目不仅直接使用了高市早苗的名字，且在宣传中不断强调与高市阵营的联系。
对于一个政治人物而言，姓名本身是一种稀缺资源和政治资产。日本法律界认为，相比视频内容是否构成诽谤，更关键的问题在于：这些网络行动究竟是谁组织的，又是否存在利益交换？
《公职选举法》设有“买收罪”和“利害诱导罪”等规定：任何人不能通过金钱、利益或特殊关系，换取他人为特定候选人从事选举活动。
外界因此猜测，一种可能性是：松井帮助高市阵营打“网络选战”，高市阵营则在代币项目、品牌使用或政治资源方面给予其某种便利。乡原综合合规法律事务所代表律师乡原信郎分析称，“倘若这种交换关系能被证明，问题就不再是支持者的自愿行为，而是利用利益关系组织选举活动。”
另据《公职选举法》的连坐规定，一旦认定竞选团队存在违法行为，即便候选人本人未直接参与，也可能面临当选无效乃至未来数年失去参选资格的严重后果。让法律界担心的是，未来日本选举是否会出现一套游走于法律边缘、却足以左右选举结果的新型政治动员模式。
无论高市最终是否承担法律责任，这场风波都暴露出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日本现有的选举制度，是否做好迎接AI时代的准备？
◆2024年的兵库县知事选举中，兵库县知事斋藤元彦阵营因委托公关公司运营社交媒体并支付报酬，被指涉嫌违反《公职选举法》。（图源：JBpress）
这不是“网络选战”第一次在日本引发争议。2024年的兵库县知事选举中，兵库县知事斋藤元彦阵营因委托公关公司运营社交媒体并支付报酬，被指涉嫌违反《公职选举法》，案件至今仍在调查之中。
日本政界因此意识到，过去针对海报、传单和电视广告建立起来的选举规则，正在遭遇AI时代的挑战。
6月16日，日本朝野就强化选举期间社交媒体监管达成原则性共识，决定向国会提交修法议案。其中最受关注的两项内容是：要求社交平台运营商承担减轻虚假信息传播影响的责任；同时规定，利用生成式AI制作的图片和视频必须标注“由AI生成”。
◆6月16日，日本朝野就强化选举期间社交媒体监管达成原则性共识，决定向国会提交修法议案。（图源：日本《东京新闻》）
东京大学学者鸟海不二夫长期研究社交媒体与政治关系，他认为，社交媒体已经成为政治争论和选举竞争的重要战场。“政治家在网上发表政治主张或开展竞选活动的机会不断增加。谁能更有效地利用信息，谁就可能获得优势。但如果这种优势建立在虚假信息和诽谤中伤之上，将给民主主义带来非常危险的局面。”
“生成式AI与社交媒体的结合，让虚假信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渗入到选举当中。如何在保障言论自由的同时守住选举公平，将成为日本政治的新课题。”日本《朝日新闻》评论称，“政党和政治人物不应成为网络失序的推动者，普通选民也必须学会在流量洪流中保持警惕，关注信息源头、核实一手事实，而非将判断交给算法和情绪。”
启程参加G7峰会之前，高市在首相官邸会见自民党成员时步伐缓慢，身体略显摇晃。接过政策建议书时，她的手部出现颤抖，身体一度失去平衡。永田町很快给这一画面赋予另一重解读。一位自民党议员直言：“看到这段影像，我想到的不只是她的身体状况，而是高市政权本身。它似乎开始动摇了。”
排版 /朱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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