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最后一盘清蒸鲈鱼从厨房出来时,客厅的门铃响了。婆婆李桂芳像装了弹簧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来了来了!"

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鱼放到餐桌正中央。旁边已经摆好了红烧排骨、油焖大虾、葱爆羊肉、蒜蓉西兰花,还有一个砂锅老母鸡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今天是周末,我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了,因为婆婆说想在家吃顿好的。

门开了,涌进来五个人。小姑子周莉打头,身后跟着她老公和三个孩子——大的十一二岁,小的还在怀里抱着,一家子像搬家一样拎着大包小包,有水果、零食、还有两箱牛奶。

"妈!"周莉进门就嚷,"我们来了!路上堵死了,浩浩要上厕所,非在高速服务区停了一下……"

三个孩子已经冲进客厅,小的那个蹬掉鞋就往沙发上爬,沙发上我刚叠好的靠枕瞬间被踢得满地滚。大的那个直奔电视柜,手指在机顶盒上戳来戳去。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一把抱起最小的:"哎哟我的乖孙,想死姥姥了!"然后转头看我,语气理所当然:"雨晴,再添五副碗筷,加几个菜——孩子们正长身体呢,得多吃点。"

我站在餐桌旁,手还在围裙上攥着。桌上六菜一汤,两个人吃其实已经多了,我本来想的是和婆婆两个人安安静静吃顿饭,她念叨了好久说想女儿,我也没多想,只当她是老了爱絮叨。

"妈,"我说,"您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多准备几个菜。"

"哎呀临时决定的嘛!"婆婆抱着孩子往餐桌走,腾出一只手摆了摆,"莉莉说今天有空,就顺道过来了。你快去加菜,冰箱里不是还有排骨和虾吗?再炒个西红柿鸡蛋,孩子们爱吃。"

小姑子已经把包扔在沙发上,施施然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她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嘴一撇:"嫂子,就这几个菜啊?大过年的……不对,过年不是过了嘛,反正也太素了点吧。我家浩浩不爱吃鱼,有刺。"

她老公已经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外放音量调到最大。三个孩子围着餐桌跑,最小的那个伸手去够桌上的虾,被婆婆一把抓住:"烫!舅妈还没给你剥呢!"

我看了看那盘油焖大虾,我一只只剪了虾须、挑了虾线,用葱姜料酒腌了一个小时。

"冰箱里没排骨了,"我说,"虾也没了,就桌上这些。"

婆婆一愣:"怎么会没有?我昨天还看见——"

"昨天那是最后一批,"我打断她,"我今天全做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小姑子"啧"了一声,翻了个白眼。婆婆的脸上有点挂不住,抱着孩子坐下来,语气软了几分:"那算了算了,这些也够吃。雨晴,你再去厨房下个面条,给孩子们一人一碗,顶饱。"

我没动。

我慢慢解下围裙,对折,搭在椅背上。然后拿起手机和包,走到玄关换鞋。身后餐桌那边忽然静了,连短视频的外放都停了。

"你干什么去?"婆婆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调子。

我直起身,拉开门:"我出去吃。"

"出去吃?"婆婆的音量拔高了,"菜都上桌了你走了?你走了谁买单?这顿饭谁请?"

我回头看她。她还抱着孩子坐在餐桌主位上,面前是我做的一桌子菜,油焖大虾的红油在盘底凝成琥珀色的光泽,清蒸鲈鱼上铺着翠绿的葱丝,老母鸡汤还在冒着淡淡的热气。小姑子一家五口已经各自落座了,筷子拿在手里,大的那个已经伸向排骨。

"妈,"我说,"您请女儿一家吃饭,当然您买单。"

婆婆的脸瞬间涨红了:"我买单?我哪有钱?我退休金才多少——"

"那您打电话叫他们来之前,没想过谁付钱?"我的声音很轻,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做了六个菜,本来够我们两个人吃三天。您一个电话,五个人来,菜不够了怪我。您让我加菜,冰箱里没有了也怪我。现在我走了,您怪我不管买单。"

婆婆张了张嘴,怀里的孩子忽然挣扎起来,哇地哭了。小姑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嫂子你什么意思?我们来看妈还得自带干粮?你作为儿媳妇——"

"作为儿媳妇,我做了菜。"我看着她,"作为女儿,你带了什么来?一箱牛奶两袋零食?那是给你妈买的还是给你孩子买的?"

小姑子的老公终于放下手机,皱眉看我:"说话别这么冲啊,都是亲戚——"

"是啊,都是亲戚。"我笑了一下,"亲戚来了,我做饭。但亲戚吃饭,不该我请客。"

我走出门,轻轻带上。门合上的一瞬间,我听见婆婆尖利的声音:"她真走了?!反了天了!莉莉你别管她,咱们吃——"然后是筷子碰碗的叮当声,孩子嚷嚷着要吃虾,小姑子说"妈你给浩浩剥一下"。

我站在楼道里,靠着冰凉的墙壁,深深吸了口气。油烟味还沾在毛衣上,混合着葱姜蒜的气息。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问周末回不回去吃饭,说包了酸菜馅饺子。

我回了两个字:"回去。"

然后我慢慢走下楼梯,一楼拐角处的窗户开着,初春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暖意。我听见楼上隐隐传来热闹的说笑声,杯子碰撞声,孩子尖叫着"我还要吃"。

我推开单元门走出去,外面天色还没暗,小区里的玉兰已经打了花苞,白生生的,在灰色的枝丫上挤成一团。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我老公周明,他今天加班,大概刚看到家里的群消息。消息只有一行字:"你又怎么了?"

我看着他发来的这三个字,站在玉兰树下,忽然笑出了声。

我打了四个字回过去:"你回家吃。"

然后我收起了手机,朝小区门口走去。晚饭去哪儿吃呢?酸菜馅饺子。我妈包的,皮薄馅大,蘸着蒜醋咬一口,汁水能烫到舌尖。

我在心里把今晚的事又过了一遍——婆婆打电话叫人的时候,大概觉得我会笑盈盈地加菜加碗,忙前忙后,最后默默把单买了。就像前几次一样。小姑子坐下时就挑三拣四,也大概觉得嫂子不会翻脸,毕竟"一家人"嘛。

一家人。

我推开小区侧门,街上华灯初上,烧烤摊的炭火味混着炒栗子的甜香飘过来。我忽然想起上周在超市,婆婆说想吃清蒸鲈鱼,我挑了条最新鲜的,四十八块钱一斤。当时婆婆在旁边看着价签说:"有点贵啊。"我说没事,您爱吃。

那条鱼现在应该已经被小姑子一家吃完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语音:"妈,饺子多包点,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