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杜凤治日记》的时候,有件事我印象特别深。
同治十三年,杜凤治第一任南海知县干满,交印走人。接他班的,是原来的顺德知县张琮。
南海是什么地方?广州府首县,全省的核心,官场公认的肥缺,位卑权重,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张琮接了这么个好位置,心气很高,想着搞出点政绩来。
可从哪方面下手呢?他思来想去,决定头一把火就烧在禁赌上。
原因也很简单:看着风险小,名声好听,还能没收赃款充公,怎么算都是笔划算的政绩账。
目标也选好了,就是西樵大岗墟。那里是南海出了名的赌窝,几十家赌坊明着开,周边乡镇的人成天往那跑,盗匪也跟着滋生。
但奇怪的是,历任南海知县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人真下死手去禁。
张琮也懒得琢磨这里头的门道。在他眼里,这帮人都是混日子的庸官,这种人官场里一抓一大把,没什么稀奇的。他张琮跟这帮人不一样,他是来干事的。
到了地方,先传十三乡的绅耆过来,勒令交匪、禁赌,话说得很硬。
意外的是,乡绅们居然没硬顶,反而客客气气跟他提了个方案。说要禁赌不能光靠官府一阵风似的查,人走了赌又开了,没用。
得在墟场建个社学,做十三乡公局,每乡推一个人坐局理事,常态化管着,才能长久。建社学的启动金县里出一点,剩下的各村分摊。
张琮听了满意得不得了,这南海的乡绅也太明事理了!
这样既禁了赌,又办了教化,还让乡绅自己管自己,一举三得。当场就拍板,县里捐五百两银子当开办费,转头就下令查封了二十多家番摊赌馆。
他还挺得意,觉得乡绅们积极配合,是被自己的魄力打动了。他哪里知道,人家跟他谈的从来不是禁赌,是分蛋糕。
什么建社学、办教化,全是台面上的漂亮话。以前大岗墟的赌规,全是潘姓大族独吞,一口肉都不分给别人。真要是建了十三乡公局,就得按乡分摊利益,其他十二个乡都能跟着分一杯羹。
所以十二乡的绅耆才这么积极,上赶着帮官府出主意。潘家为什么死活不干?到嘴的肥肉要吐出来,换谁也不愿意。
说白了,张琮从头到尾都是被人当枪使了。十二乡想借官府的手撬潘家的蛋糕,潘家就直接把官府连人带枪一起掀翻。
第二天,十二乡的人就找上门来,脸色都不对了,说潘家不同意建社学,等官府一走,赌肯定接着开。张琮当时还没反应过来,觉得不就是本地一个宗族吗,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留下两个委员在墟场坐镇盯着,自己先回省城,准备跟上司汇报工作。
张琮气坏了。公然对抗官府,这还了得?他带着两个人准备去找布政使、按察使告状,要严办潘家。
我看到这儿的时候就想,这人还是太嫩了,官场的水比他想的深多了。
果然,等他回到省城的时候,潘家的人早就到了。潘家派了快船,顺着珠江一路下来,比张琮早了大半天到广州城。挨个拜访省里的高官,反咬一口,说张琮下乡勒索乡绅、胡乱抓人,搞得民怨沸腾,差点闹出民变。
官场上的事,从来是谁先告状(使银子)谁有理。高官们本就和潘家有人情往来,又先听了潘家的说辞,哪里还肯听张琮辩解?
最后结果下来:禁赌不仅没有半点功劳,张琮还被以"办理不善、激成事端"的罪名直接撤任。
一场轰轰烈烈的禁赌运动,最后以知县丢官、赌场重开收场。
他把乡下赌场当软柿子捏,结果一脚踩进了大坑里。
看着反常的事,从来如此——背后一定藏着让它合理的利益。
比如这不起眼的乡下赌场,背后的这个潘家就不简单。领头的是潘斯濂,道光二十七年的进士,正经的光禄寺少卿,退休回老家的朝廷官员。
他常年在京城做官,同年、同乡、门生故吏遍布省里甚至京城。潘家又是西樵的老牌望族,经营了上百年,有钱有地有乡勇,当地的水利、书院、乡团全是他们家牵头办的。论地方影响力,比一个外来的知县大得多。
但真能扳倒一个知县,靠的还不是单一家族的面子。是他们站在整条赌规利益链的最顶端。
你以为广东赌风盛,是官府管不住、官员贪?哪有这么简单。
从同治二年郭嵩焘当广东巡抚开始,赌就已经不是单纯的社会问题,是财政问题了。那时候广东刚打完仗,国库空得底朝天,绿营兵三十个月没发军饷,缺口几百万两。
郭嵩焘没办法,抓了赌商不判刑,让他们交钱"以罚代禁",这笔钱直接充了军饷。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后来的历任督抚,明着禁、暗着收,赌饷慢慢成了省里的固定收入。
到光绪年间张之洞来当两广总督,更直接。中法战争打完,要还外债、要办洋务、要建兵工厂,几百万两的缺口摆在那,总不能凭空变出来。
张之洞顶着朝野骂名,直接把闱姓赌博公开招标承包,六年就收了四百四十万两银子,全填了财政窟窿。省里的大人们嘴上都说禁赌,心里比谁都清楚——这钱要是没了,好多事根本转不动。
张琮最蠢的地方就在这。
真禁绝了,每年大笔的赌饷从哪来?各级衙门的陋规从哪来?
他砸的不是二十家赌场,是从赌场老板到省里高官一整条链上所有人的饭碗。潘家带头闹,下面
差役书吏跟着起哄,省里有人顺水推舟,他不下台谁下台?
这种事,在晚清的广东根本不是新鲜事。顺德知县赓飏,也是个能干的官,催粮催得特别严,政绩很好。
可他得罪了顺德龙家,在籍太常寺卿龙元僖就给省里高官写了封信,阴阳怪气说赓县令能催粮能杀人,可惜顺德小县委屈大材了。就这么一句话,赓飏直接被撤了任。
所以官真不是那么好当的,看看红楼梦里怎么说:
有意思的是,兜兜转转几年,杜凤治又回了南海,第二次坐了知县的位置。
这次倒不全靠钻营,主要是两广总督瑞麟亲自点了将。瑞麟认为,南海这地方水太深,大族盘根错节,利益网缠得像蜘蛛网,愣头青来一个栽一个,非得杜凤治这种摸爬滚打十几年的老油条,才能镇得住场子、摆得平各方。
杜凤治到任也懂规矩,该禁赌禁赌,该清乡清乡,但从来不往大族的核心利益上撞。该睁眼的时候睁眼,该动手的时候专挑软柿子捏。所以最后被夸是浙江人在广东官运第一,能安安稳稳攒钱退休。
《申报》当时报道张琮这件事,末了只感慨了一句:"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信哉斯言!"
这话听着刺耳,像官官相护的歪理,却是晚清官场最实在的生存法则。
什么叫巨室?不是有钱的土财主。是那些世代扎根地方、有功名、有人脉、掌控着地方灰色利益链的大家族。
你得罪普通百姓没事,没人出头;得罪小绅士也没事,单个掀不起风浪。可你得罪了巨室,动了他们的核心利益,这官也就当到头了。
张琮错了吗?从王法上讲,半分错没有。禁赌缉盗,本就是县官的本分。可官场从来不是只讲王法的地方。
他到最后都没明白:有些事看着是坏事,之所以能长年累月存在,从来不是因为没人管,是因为太多人靠它活着。
动法容易,动钱难。
就这一句话,古往今来,多少人栽在了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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