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5月,柏林国会大厦的穹顶插上了红旗,希特勒在地下室自杀,纳粹德国化为灰烬,盟军的轰炸机把德国炸了个底朝天,城市变成瓦砾堆,尸体埋在废墟下。
著名作家凯斯特纳有一首诗被读了出来,里面有一句让整个剧场安静下来的话:“整个德国就是一个候车大厅,里面坐着几百万个女人。”
战后的局面
800万人死了,士兵、平民、老人、孩子,一个接一个倒在战场上、倒在空袭中、倒在逃亡路上,德国本土在战争爆发前大约有6600万到8000万人,战后东西德加起来不到5000万,整个二战中损失了超过1600万人口,其中700万是成年男性,600万已婚、100万未婚,年龄集中在18岁到40岁之间,1800万德国人参战,只有1300万活着回来。
1945年的德国领土上,女人比男人多了整整700万,在20岁到29岁这个本该婚育的年龄,男女比例接近1比2,有些地方100个女性对应58个男性,200多万“战争寡妇”要用柔弱的身躯支撑破碎的家庭,四分之一的德国儿童没有父亲,1945年的德国,成了一个女人的国家。
1945年夏天的柏林,满城废墟,盟军扔下的100万吨炸药炸毁了1200万所住宅,供水供电全部中断,交通运输瘫痪,连一条完整的街道都找不到,德国要清除的废墟多达4亿立方米,粮食供应彻底崩溃,1946年德国经济总量只有1938年的四成,1200万从东部被驱逐的难民涌入德国西部,让本已崩溃的物资供应雪上加霜。
废墟清理只是第一步,工厂缺工人,女人顶上;农场缺劳力,女人顶上;学校缺老师,女人顶上,1946年7月10日,盟军管制委员会颁布第32号法令,授权德国当局雇佣女性从事建筑和重建工作,包括废墟清理。
战后德国人口中55%都是女性,而20岁到29岁的年轻劳动力中63%都是女性,战后的德国街头,建筑工地的泥瓦匠是女人,公路上的筑路工人是女人,火车站扛行李的搬运工也是女人。
柏林街头出现了一幅后来被历史反复提起的画面:一群头扎围巾、手握榔头的女人蹲在瓦砾堆上,把碎砖一块一块敲成可以重新用的料,她们穿着灰扑扑的旧衣服,手上全是血泡和茧子,1946年德国妇女就业率达到峰值36.6%。
1947年到1955年间,近200万女性加入了西德的劳动力队伍,到1961年,15岁到60岁的女性中有48.9%从事有偿工作,1950年到1961年女性就业的增长幅度,超过了之后二十年增长的总和。
外界普遍认为按当时德国的劳动力状况,光清理柏林的废墟就得花二十多年,德国女人只用了几年就把整座城市从瓦砾堆里扒了出来,1950年代的经济奇迹,立下头功的是一群穿裙子的肩膀。
但也有人指出,“废墟妇女”的形象后来被严重神化了,历史学家莱奥妮·特勒博的研究表明,战后废墟清理主要由建筑企业完成,在柏林约6万名妇女参加了清理废墟的工作,这只占柏林妇女的5%,她直接说“废墟妇女是一个德国传说”,但无论如何,这些女性确实用自己的肩膀撑起了德国的天。
800万男人死了,剩下700万女人没了丈夫,国家要恢复,需要孩子。
干预婚姻
德国政府开始干预婚育,1946年2月,盟军管理委员会制定了新的《婚姻法》,政府降低法定结婚年龄,把女性的婚龄降到了16岁甚至15岁,通过《生育保护法》给多生孩子的人发钱,政府还鼓励适龄女性和占领军士兵、外国劳工结婚生孩子。
战后十年内德国人口基本恢复到了战前水平,婴儿潮从1950年代开始,到1960年代生育率达到每个妇女2.5个孩子。
1959年到1965年,西德和东德都迎来了婴儿潮,出生率出现18.1‰的小高峰,婴儿潮期间德国每年约有130万新生儿,而1950年代每年只有大约100万,1964年新生婴儿达到136万的峰值。
德国女人用子宫把国家的人口窟窿补上了,代价是一个世代的女性把整个后半生都押了进去,
德国女人不够用,还得从外面找。
1960年代初,西德正在经历“经济奇迹”,工厂日夜开工,劳动力严重短缺,西德政府向南欧和北非国家寻求帮助,继意大利、希腊和西班牙等国之后,土耳其也加入了西德劳工招募体系。
寻求帮助
1961年10月30日,西德与土耳其签署了仅有两页纸的劳工招募协议,这份看似简单的文件,改写了两国的历史进程,协议规定,土耳其工人在德国工作年满两年后必须返回土耳其,第一批来德的土籍工人最大的梦想是赚够回国能买汽车买房的钱。
然而,每小时2.28马克的工资与他们的“淘金梦”相距甚远,自然想多干一段时间,同时,德国雇主看到土籍劳工肯卖力气,也虚心好学,许多人很快成为熟练技工,舍不得放他们走,土籍工人的劳动许可被无限期延长。
首批7000名土耳其劳工乘专列抵达慕尼黑,后来伊斯坦布尔开往德国的专列从最初的每周两班发展到1968年后的每天一班。
1964年,两年限制被取消,家庭团聚政策也随之放开,大量土籍劳工的亲属来德国团聚,从1961年到1973年协议结束,约86.7万土耳其工人抵达德国,其中约一半人最终返回土耳其,其余则在德国扎根,他们被分配到德国各地的建筑、采矿等劳动密集型行业,填补了德国工业的关键岗位。
土耳其劳工推动了德国经济火车头,一份官方的调查表明,如果土耳其人全部返回家乡,德国各城市的城市清洁、交通运输、建筑等行业都将瘫痪,土耳其人在德国开设了5万家中小企业,每年向德国财政上交的税款高达40亿欧元,对德国社会生产总值的贡献达400多亿欧元。
然而,德国人只想要他们的手,不想要他们的人。
协议最初的设计就是“用完即走”:工人来德国干活,干完两年就回去,德国根本没打算让他们留下来,但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德国的控制,土耳其劳工留了下来,接着家属来团聚,接着在德国生儿育女。
如今生活在德国的250多万土耳其人中,有近60万人已取得德国国籍,德国去年总人口8277万,其中土耳其裔约302万,是德国规模最大、地理分布最广的移民群体。
融合从来没有真正发生过,土耳其人在德国逐渐形成了自己的族裔群体,他们大多生活在封闭、保守的圈子里,很多土耳其人来德40年还不会讲德语,土籍劳工文化层次相对较低,当德国经济出现问题时,首当其冲的受害者往往是土籍工人。
德国目前的失业率为6%,而在德土耳其人的失业率却高达19%,生活在首都柏林的土耳其人的失业率更是高达38%,由于历史原因和民族特性,德国人对外国人的包容性不强,上世纪90年代初德国的仇外情绪不断扩大,“土耳其人滚回去”的标语到处可见,在莫尔恩和佐林根,曾发生针对土耳其移民的纵火袭击案,烧死多人。
今天的德国街头已经看不到当年的废墟,但土耳其人已经成为这个国家的一部分,1961年那份只有两页纸的协议,原本只是为了解决劳动力短缺的临时方案,最后却彻底改写了德国的民族构成,德国用女人重建了城市,用土耳其人填满了工厂。
重建国家的代价是两代德国女人的青春和一个永远无法完全融合的移民群体,800万人死了,700万女人没了丈夫,86.7万土耳其人来了,德国的战后史,就是一部用别人的手和肩膀写出来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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