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际,思无涯。
《天涯》2026年第3期
点击封面,马上下单本期《天涯》
编者按
作者身患重病,2024年1月坐轮椅从成都医院乘房车远赴武威重离子医学中心接受治疗,本文以这段千里求医、住院疗愈的经历为线索,交织个人病痛、凉州历史、自然风物、读书感悟与生命思考,在寒冬的寂静中见证身体与时节双重复苏。
今日,我们全文推送李万华的散文《寂静的春天》,以飨读者。
时间它是感性的,知冷暖,携芬芳,有着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的凄戚和迷离。2024年1月11日早晨9点多,我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成都某家医院的大门时,还是看了看路旁的树木。成都的冬日,云雾灰白,光线暗淡,不透风,空气里是一种恼人又无奈的阴冷。即便是冬天的树木,它们的叶子依旧葱茏,偶尔黄叶丹枫,夹杂一点晚秋意绪。没有了花,树朴实下来,可乌桕是脱俗的。想必在某座看不见的院子里,蜡梅正盛开,是那种称为名品的“檀心磬口”,香气郁郁。植物生来安慰人,我看它们一眼,心平静一些,尽管我一直认为自己是平静的。
一辆租来的房车将载我去河西走廊。抵达的时间越早越好。
还在城里的时候,透过车窗能看看外面街景。寻常的绿色行道树,景观栏里尚有残花的草木、疾驶的车辆,都是局部的,一闪而过。驶上高速路,风急起来,从窗缝往里钻。拉上窗帘,用衣服将窗框边缘塞严。不见了窗外事物,车厢成为一个独立空间,与世界平行。车轮摩擦路面的声音,制氧机咕嘟咕嘟的水声,空调咝咝放热气的声音,导航的声音,家人和朋友偶尔说话的声音。摇晃,颠簸。不同于任何一次的乘车出行,没有去远方的兴奋,没有遐想,不能贴近窗玻璃,用手机拍下晃过的路途风景,也没有多少期待。没有多少期待的抵达除了地理意义上的抵达,还会有什么。千里的路程,为了抵达,一辆车拼尽全力往前开,不停地穿越隧道,仿佛逆时空行走,要回到过去,以便让现在的我告诫过去的我,并改变她。可是时间怎样逆行,结局都无法改变,诺维科夫自洽性原则说明的就是这一点:过去和现在都已经是被编好了的。你想要拯救自己,努力回到过去,也只能在过去用旁观的方式看另一个自己走已定的那条路。有那么一刻,我打开手机上的高德地图软件,再一次看这条已经熟悉的路线:成都、绵阳、广元、陇南、临洮……这条路以秦岭为界,风景南北迥异。在甘肃省渭源县,有一段高速路尚未通行,要走国道。国道走村过镇,还需翻越一道山岭。如果是夏季,这段路途两旁山峦叠翠,杉树和白桦遍布,河谷、小麦田、玉米地,还有牛羊、流水、院落、花卉。可是现在,冬季将它们改变。行驶到一段结冰的路面时,车慢下来,以至不得不暂时停下。车门打开的瞬间,冷风灌入。这已经是来自西北的风,干硬,凛冽。它们扫净木叶,承接雪片,又将大地冰冻。
深夜,车速加快。看不见的窗外,车灯肯定照亮了小小一方原野。不知天空是否有繁星闪烁,路旁山体应该逐渐裸露肌肤,河谷也应宽阔起来,古木清寒,悬挂的鸟巢如同黑色预言。如果出现一小片城镇,房屋参差,灯火两三。之外应该是大片黑暗,沟谷怎样纵横黑暗就怎样蔓延,黑暗怎样蔓延,寂静就怎样相连。凌晨一点半,车在几个红灯之后终于抵达。一个算不上陌生也算不上熟悉的地方——武威。
武威曾称凉州,我看过一些凉州的旧照片,那是记者莫理循在1910年初春拍摄的。年代久远,照片给人一种寒日西沉的感觉。北门城楼是三层重檐歇山顶式建筑,庄重端然,“大好河山”的匾额高高挂起,城楼门洞敞开,车马出入。城楼下树木错落,一些商铺掩映其间,人们聚集在那里,似乎在闲谈,或者进行某种交易。从钟楼向北俯瞰城区,平整的屋顶彼此相接,也有重楼叠起,飞檐翘立。那里如果有酒肆瓦舍,“车马相交错,歌吹日纵横”的盛况也已不再。一些遒劲苍老的树木伸出庭院,尚未长出叶子的枝杈搭在邻家屋檐上。
另一张凉州城关门楼的照片上,曾经的关楼巍然蹲踞。照片模糊,已看不清建筑的诸多细节,但是宝顶、吻兽、小跑、瓦当、滴水,一应俱全。重叠回环的斗拱,梁架上的彩画,木雕的护栏和墀头也都分明呈现。那是一座风沙大漠中的关楼,体现的却是汉地皇家建筑的风范。城门外面,有人牵一匹马,正在等待或者叩打城门,备有鞍鞯的马毛皮光滑。门楼两侧,是两株高大树木。时间已近傍晚了吧,树的影子斜在城墙上,树冠如一幅风格简约的画。照片下部,是城外凹凸不平的路,瓷实的黄土,一些砂砾落在上面,还有明暗斑驳的树影。这张照片将凉州城外的某一时刻凝固。凝视它,仿佛我自己正站在那条马路旁,傍晚的阳光斜过来,如一件淡黄色的薄纱罩在身上。天宇朗阔,云退到远处,四周是初春的寒冷,水一般的寂静同时漫过,马偶尔打一声响鼻,身着棉袄的牵马人伸出手去,安抚马匹。
2014年10月我来武威时,曾登上武威南城门楼远眺。现在的门楼,只是一座青砖包裹的仿建筑,再无兵士看守,人们可以随意来去。再无苍茫,也无大漠孤烟的寂寥和雄浑。城墙顶部的平台上,一张不大的白色幕布撑在那里,白天可能唱过几出皮影戏。蓝色的塑料椅子随意摆放,空啤酒瓶躺在地上。坐在椅子上休息,穿过的风带来一丝秋日微凉。两三个游人从门楼走过来,依着城墙拍照,他们身边,是木框里栽植的一丛鸡冠花。
那个下午偶尔想起的,也只是武威的过去——河西走廊一个重镇曾经的磅礴和幽凉,却不知道,几年后,我将别无选择地再来。
一些行程,即使没有计划也会踏入,正如一些词语,避之不及却依然出现。“别无选择”的原因是,你已被对方死死拿捏,若不是万不得已,怎会轻易碰触。电影《教父》里,维托·柯里昂对他的大儿子说:“永远不要让你的敌人知道你在想什么。”这句话同样适用于一些词语,也适用于,不确定的未来的那么一段时光。
2015年6月,在北京的一家医院,一名医生看看我,说,像你们这种人遇到这情况最麻烦。他的意思是我们这种能读书识字的人碰到问题会找资料瞎研究,于事无补还杯弓蛇影,惊吓过度。我恰巧是那种好奇心害死猫的人,很可惜,对医学没兴趣,也不想为此买本书读。对一件事了解得多就能改变它吗?不能。因此几年后当我的左肺担起重任,独自养活我时,我对它同伴罢工的原理不甚清楚。还是在成都的那家医院里,科室主任指指我的右肩部,说,你摸摸你摸摸,你的右胸廓全部塌陷。床边一圈大夫,自然不好摸,但“塌陷”一词算不上生僻。最厉害的塌陷,就是大爆炸理论中的宇宙吧,当宇宙膨胀到一定程度,便塌陷,然后再膨胀。宇宙塌陷成一个奇点,数不清的能量和时间汇聚,还有你和我,你们和我们,这给人一丝欣慰:生命真不能太当一回事。可见的塌陷如冻土塌陷,当温度升高,高山冻原上的冻土融化,地表便塌陷成大坑。胸廓塌陷,陌生的搭配和说法。
大夫陆续来,也就一点点明白塌陷是怎么一回事:我的右肺忽然撂挑子不干了。它像气球一样将里面的空气排空,然后缩小成一点,像个奇点(据说奇点无形,可我总觉得它有某种能量的形状)。有点赌气,有点任性,有点耍流氓,有点悲壮:宇宙的未来居然在我身上演示。不过我的左肺保持了理智,它始终冷静,关键时挺身而出。它像被托孤的忠臣,夙夜忧叹,鞠躬尽瘁。它劳累自己,健壮自己,以至于,它带领一颗心脏向右胸廓偏移——多么像出埃及记。
对付这种现象只有一个办法了。
斥巨资修建的武威医学科学院重离子中心,有时候甚至疑惑它是一家物理研究所还是一家医院。首台中国重离子治疗系统3号治疗舱、国产首台图迈四臂手术机器人、瓦里安Vital Beam直线加速器、医科达Infinity“可视化”四维影像引导医用直线加速器、物理计划室、DR操作室……第一次进入治疗室,躺在治疗床上,当机器说“粒子加速器正在出数,请患者不要紧张,不要动,请工作人员离开治疗室”时,我居然有些兴奋。物理学方面的事情,学生时代就偏爱,还有数学和足球。
重离子疗法的机理是将碳离子加速到光速的70%,然后将碳离子束发射到目标部位,直接击断病灶细胞的双键。在治疗室,每当治疗时,我集中注意力,想感受细胞间的星际大战如何发生,可是什么都感知不到。有时就把这个过程想象成宏观的战场,冷兵器时代的流矢雨集,戈矛内接。有一次,做完治疗,很不好意思地问机师,粒子从哪里出来?机师指一下藏在墙壁里的一个大型滚筒似的装置,说,这里。
没有过分的期待,事情的走向似乎反而不一样。治疗三次后,准备重新定位套膜换方案,当我做完CT返回病房时,年轻帅气的主治大夫走来告诉我,你的右肺复张了。像宇宙重新膨胀,粒子成为原子和分子,再凝聚成星云,恒星和星系形成,群星开始逃逸。
能自由行动的时候,好几次靠在二楼的栏杆上看一楼。下面是重离子主楼大厅。大厅里栽植了一些南方植物,修竹、散尾葵、龟背竹、鹤望兰,都长得郁郁葱葱,小喷泉叮叮咚咚响着水声,一架钢琴摆在植物丛中。一位男孩和一位女孩轮流来弹琴。男孩习惯用纸质的乐谱,女孩则打开iPad看电子乐谱。音符在空间流动,听了几次,没听出是什么曲子。总之是很轻松的那种,平静,舒缓,不激越,不沉闷,明月如霜,清景无限。
大厅右侧,立了一面大铜锣,红布做成的花挂在铜锣上。支架的屏幕上写着“金刚离子锣”几个字,以及重离子治疗完成计数。红色的数字下面,用小字写了一句话:“我中心是国内第一家自主知识产权的重离子中心,迄今为止,世界上每台重离子中心每年完成治疗病例几例到几百例,因此,每一例都意义重大,不同平凡。”
可以走出重离子中心的大门,重新站在晴朗的天空下时,阳光彻照全身。人原来也可以像水晶一样透明,骨骼轻盈,息心止念。如果我是一个超乎想象的天体,这般突兀地再现,太阳也许会吃惊得抖一下,可它纹丝不动。仰头凝视一会儿太阳,午后的天空深蓝,不见一片云,太阳是耀眼的一轮。忍不住想开太阳的玩笑:神话里的人居然要射太阳,太不懂得珍惜,太阳是消耗品,再多,也应该先把其余的包起来,藏好,像窖里的土豆那样,一个一个省着吃。多少年了,从来没有如此贪婪地看过太阳。童年看日食,要将玻璃片熏黑才敢对着太阳。后来,太阳慢慢成了时间。时间东升西落,日子被它等量切分,毫无创新的习惯一点点养成。然而对它的信任从未动摇,也丝毫不曾担忧某一天它如果不愿爬上山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该如何实行。
二十多天来,太阳在外面,我偶尔和它隔窗相望。屋内有时能射进几缕光线,大部分时间,屋子里是灯光。那是1月20日早晨8点40分,太阳从远处峰顶升起。金黄,浑圆,边界清晰,如果捧在手中,应该有黄水晶的饱满与尊贵。我将手机镜头贴近窗玻璃,选取角度,拍下它。窗前是一株叶子枯黄却不曾凋零的梧桐树,远处杨树的枝柯笔笔分明。再望过去,是河西走廊的山脉和天宇。树木映衬,照片的层次丰富起来,太阳像悬挂在冬日的树梢上,那么俏皮,又美丽得无与伦比。那是一个辉煌的早晨,薄云镀金,树木生出金光,如果一只乌鸦飞去,它也会是金色的。我将照片反复放大,看树木背后的群山绵延。
然而不能去那群山处,哪怕它们就在一个小时的车程内。太阳每日出现,从不缺席,依然无法保障每个人都能将其仰望。我在屋内遥想那些可以随太阳升起而走出家门的人,他们的行程远近,困顿与否,都在其次,他们是有太阳眷顾的人。只是太阳沉默,不自伐,不自矜,他们习以为常,察觉不到。
一时长空寂寥,有风来,医院区间车缓缓驶过。
辨别不出风来自何处,是更西北的玉门阳关星星峡,还是更东南的乌鞘岭。路边的高柳枝条蜷曲,风过时它们轻轻摇曳,仿佛每根枝条都有自己的方向。几株云杉杂在柳树下,它们的针叶为了锁住水分而冷峻。清冷、阔大、静谧,我在风中忽然感受到这一些。像回到童年夏季的午后,阳光明亮地照着青稞田和白桦林,地边的胡麻将影子铺到小路上,小小的蓝蝴蝶飞过牛蒡肥胖的大叶子,蜜蜂努力地钻进土墙上的小洞里去,绿色的原野上没有人,没有风,只有河水缓缓流过的声音……原来风不仅仅是移动和搬运,风还可以唤醒身体中澄澈浩然的一部分。我似乎又返回到更遥远的过去,像走在千年前的某一刻。我是一个来自群山和草原的人,我在后来的所有悲喜不值一提,因为我曾坐在千年前的原野上,看一枝怀风不紧不慢地绽放。
整个一月及二月的前半月,我只在手机的微信读书上读了几十则《鲁迅日记》。大部分时间,靠在床上,手握电视遥控器,一部一部追无聊的剧,剧名都没记住。单人病房,不必顾忌他人,将朋友探访时带来的向日葵取两枝,插在矿泉水瓶子里,放在靠近床位的窗台上。过几日,又从院区湖畔采几茎枯萎的莲蓬和芦花插起来。一点令人齿冷的小情调,但是看几眼,也会看出些山色有无中的玄远,使人心安。
作为女性,读《鲁迅日记》,最感兴趣的是看鲁迅先生领了薪水后怎么花。
一九一三年
正月
五日晴,风。晨得二弟信,三十一日发。午后同齐寿山往小市,因风无一地摊,遂归。过一骨董肆,见有胆瓶,作豇豆色,虽微瑕而尚可玩,云是道光窑,因以一元得之。范总长辞职而代以海军总长刘冠雄,下午到部演说少顷,不知所云。赴临记洋行购饼饵、饴糖共三元。晚收二弟所寄《无机化学》译稿三册,三十一日发,为诗荃所欲假观者,即交季巿,托转赠之。收三十一日及一日《越铎》各一分,又三十日《越铎》及《警铎》各一分。收李鸿梁信。季巿招饮,有蒸鹜、火腿。
购饼饵、饴糖,冬日,购小白泥炉、炽炭,这样的烟火气,让人觉出鲁迅先生的可亲。
鲁迅初到北京的那段日子过得真是闲适。虽然居住的S会馆的槐树上据说缢死过女人,坐在槐树下摇蒲扇看青天时感觉到“这寂寞又一天一天的长大起来,如大毒蛇,缠住了我的灵魂了”。但是生活上,薪水高,没有难缠的疾病,寻医问药也不过是偶尔的牙或肠胃不舒服,有时是肩疼和感冒咳嗽。逛琉璃厂、往小市、淘古钱、会朋友、喝茶、读书、抄碑、写信……每个人的一生,都应该有那样一段惬意的时光才对。
说起惬意,似乎是很久远的事情了。一次,和朋友聊天,说,如果身体健康,不知现在的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想过多次,答案皆无。也许是个与现在的我截然不同的人,世间另一人,但现在的我,又是什么样?
在万物的关系上,与他人的渐渐疏离是肯定的。客观原因自然在,身体的诸多不便成为来往的障碍,主观上,尽可能不给别人以麻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惨淡要经营,额外的负担和压力自然越少越好。敏感用在创作或艺术感受上是好事,一吟悲一事,断续寒砧断续风,如果在为人处世上,不小心会扩张成池面涟漪,一石击下,縠纹熨不平。而且长久的剖析,一旦偏激,容易相信一些玄学的东西。无法予他人霁月光风,不妨收起来,“说服自己相信分配给他的一份是好的”(奥勒留)。
改变就是这样一回事。当我为改变寻找原因,自我安慰说这一改变自有支配和组织时,改变又发生了。改变从未在某处停滞,我不是去年的我,也不是前年那个每天下午四点出门散步的我。这改变的发生有恶的企图吗?没有,它只是发生了而已。
对生活态度的改变也是肯定的。年轻时候,太相信后天努力,认为勤能补拙。尤其是刚参加工作那段时间,不为功课操心,本职工作外,可以对自己喜欢又认为有价值的事尽情投注。读书、翻《辞海》、熬夜抄诗词,将“昨夜西风凋碧树”之类抄得烂熟。从来不觉得受苦是一件辛劳的事,认为那是应该的,而且也是必需的,是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的,不仅仅是知识和经验,艰难困苦也应如此。然而三十余年过去,病患不断,生活的要求降低,变简单,对“晨夕不休,及至眠睡疲寝”和“苦难出诗人”之类开始存疑,而对“不如怜取眼前人”这样的态度又有了认同。
也是啊,石火电光,尘劫难断,蝇营狗苟,劳魂役梦,何必继续。愿望中的人皆应“生于太平,长于太平,死于太平”。富贵烟云,可有可无,闲适亦不求多。能安居,能乐业,体健心怡,还能发一点小民的牢骚。偶尔发作下士大夫的顽疾,念远、伤春、留恋光景,惜物、惜时、惜人,且坦露,多好。
可是不能,愿望也仅仅是愿望而已。我们连自己与自己的关系都处理不好,一个我与另一个我彼此消磨又同舟共济,关系始终不稳定,少根基,偶尔对坐,一杯茗,几粒胡豆,找一点太初之心,之后依旧各为道场,铙钹铿锵。何况众生,彼此捆绑,有心无力,有力无能。
2月2日,夜里一场雪,落雪时没有任何声息。晨起见窗前矮灌木三五枝微白,几茎芦苇垂下穗头,雪地上不见小鸟爪印。之前某一日,偶然瞥见一群麻雀飞进灌木丛觅食,我掐一些馒头屑抛出去,麻雀却被吓走,后来不见它们再来。麻雀本不应该这样,大约周边的寒林里还有籽粒,它们不屑嗟来之食。立春前一晚又是一场雪,薄雪覆在未消融的薄雪上,依旧是薄雪。立春的早晨没有任何春天的消息。查房时,科室主任说,你去看看外面的树,全是雾凇。雾凇自然妙,已多年不曾相遇。不敢冒风寒去外面,只在住院区廊道多走几步,走到一扇能看见祁连山脉的窗户前。窗前小小一片园林,白杨云杉,靠近窗户,是一株苍老的雪松。白杨已成玉树,云杉和雪松却只在松针上结了一层冰晶。阳光照在积雪上,白得晃眼。远处的蓝色天空下,祁连山峰白雪隐隐。
2月15日,又一个晴好的天,只是风大。出门看见蓝天纯净,世界安宁得没有任何烦心事。风将地上的一枚梧桐叶吹来吹去。失去水分,梧桐叶蜷起,像一只多脚的螃蟹。梧桐叶在水泥地坪上横行一段路程,停下,风再起时,它又移动。风声呼呼,却不凛冽,连续几天的阳光多了一份和煦。沿湖岸慢行,看见湖畔泥塘的冰雪消融了几分,黑色的泥土露出,枯荷的叶子贴在水面。喜鹊将窝搭在湖畔的灯架上,高而稳固,人走过灯架时,喜鹊喳喳,着急地赶人离开。治疗已经做完,一副担子卸下,自然要多走几步。一直走到远离湖畔的一片花圃里,找一土坡,坐下来晒太阳。如果是春夏,这花圃里会有石竹吧,有鸢尾,有萱草,秋天的时候,园丁也许会栽植许多大丽菊,说不定有那种极艳丽的“赛锦州”,一朵花就是一重繁复的宫殿。只是现在,褐色的土壤上唯有枯叶凌乱。用手扒拉脚下的一丛枯草,枯草覆盖下,居然有绿色的嫩叶冒出,已有一寸高。趴下,用手机软件识别,说是蓍,又名蜈蚣草,一枝千片叶,古人用来占卜。似乎并没有因为等待春天而等待,春天确乎已来。有没有事发生,春天都会继续,这一种安慰,于每个人不偏不倚。用手摸摸蓍草的小叶子,感受它的蓬勃。在几天,或者十几天之内,它会顶起枯草,在苍穹下将叶子打开。那之后,杨柳轻烟,东风纸鸢,春光将再一次明媚整个河西走廊。
李万华,作家。现居青海海东,主要著作有散文集《西风消息》《群山奔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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