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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个词,重短轻长

前些天在外地参加一个课程,课上老师讲到这四个字,让我坐在台下陷入沉思。

字面意思很好理解:重视眼前短期利益,忽视企业长远发展。

起初我以为,这只是少数目光短浅的管理才会犯的低级错误,但经过思考、查证之后,发现这不是个案,而是我们每个人,尤其是每个管理者,在日常决策中反复上演的剧本。

而且是一种结构性的、近乎本能的认知倾向。

做企业的,谁没经历过这样的时刻:一个项目,明知道长期来看不值得做,但眼前做这个就能把缺口补上;一笔研发费用,明知道是未来需要的,但砍掉它能让当下的利润多了许多。

每一次选择,似乎总是“合理”的,但当无数次的“合理”选择重复之后,企业就走到了悬崖边上。

这不是道德问题,更不是“你有没有远见”的审判。

这是一个认知问题。

管理者看得见多远的未来,企业就能走多远的路。管理者的认知半径,就是企业不可突破的边界

02/管理者的短视,到底有多可怕?

很多管理者,包括我本人,都觉得活下去才有未来,船小好丢头,短视真有那么可怕吗?

这个问题,其实学术界早就研究过,也给出了答案。

2021年,《管理世界》发表了一篇《管理者短视主义影响企业长期投资吗?——基于文本分析和机器学习》的论文,用客观数据、无主观偏差的科学研究,给出了一份冰冷而又真实的答案。

具体是怎么做的?研究者选取了中国A股上市公司年报中,管理层讨论与分析(MD&A)部分作为分析材料。这部分内容是管理者对企业经营的复盘和未来发展的规划,学界普遍认为它能够有效反映管理者的潜意识认知和深层特质。

研究者结合中文财经语境,搭建短期视域关键词词库,通过机器学习+文本分析,统计管理层话术里“本季度、快速变现、立刻见效、短期回款”等短期词汇出现频率,精准量化每一位管理者的短视程度。

这个方法的精妙之处在于,它测量的是管理者怎么说,而不是看事后怎么做,语言是思维的外壳,嘴上总盯着当下,内心就很难有长远的恒心。

那么,这个研究得出了什么结论?

第一,管理者短视主义会显著降低企业的研发支出。

这不是一个软性的“可能影响”,而是一个在控制了各种干扰因素、排除了内生性问题之后仍然稳健的显著负向关系。换句话说,一个管理者越是习惯用短期语言描述企业本季、快速变现、当下的、立刻见效,企业研发投入就越少。

第二,管理者短视主义会降低资本投资效率。

短视的管理者不仅在研发上省,在资本配置上也更容易出问题,只会赚块钱,而很少会对需要长期培育战略进行投入,导致资本配置的结构性失衡。

第三,形成不可逆的恶性循环,持续透支企业未来。

论文最后确认了这样一个传导链条:管理者短视→压缩研发投入+低效配置资金→企业长期竞争力下滑→未来业绩持续崩盘。也就是说,短视的管理者不是在帮企业省钱,而是在变卖企业的未来。

当然,研究也给出了希望。它发现,当公司治理水平越高、监督型机构投资者的持股比例越高、分析师关注度越高时,管理者短视主义对长期投资的负面影响就越容易被抑制。

这说明短视并非不可约束,它可以通过外部治理机制去化解。

但问题在于,这些外部约束本质上是被动的、事后的。外在制度可以约束行为,却无法改变认知。管理者内心的短视思维不破除,所有的约束都只是亡羊补牢。

03/历史的镜子:两个故事,两种结局

理论的抽象结论,落在具体的商业史上,就是一个个企业的宿命。

故事一、小灵通:三家企业,三种结局

1998年,日本的一项边缘技术PHS被引入中国,取了个亲切的名字——小灵通。

低技术门槛的小灵通进入国内市场,凭借极低的资费,瞬间引爆全民市场。2006年全国用户突破9300万,成为通信行业肉眼可见的超级风口。

身处同一条赛道,三家头部企业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UT斯达康all in小灵通,鼎盛时期,小灵通为UT斯达康带来25.93亿美元的年收入,公司市值一度超过思科。创始人吴鹰频繁出现在聚光灯下,成为那个时代的创业偶像。但UT斯达康和吴鹰从一开始就知道,小灵通技术落后、生命周期有限。但他们高估了小灵通的寿命,转型行动迟缓,在3G时代来临之际,始终没有形成新的竞争力。2005年起,UT斯达康连续亏损6年后,彻底退出了市场。

中兴通讯也抓住了小灵通的东风,赚了不少钱。中兴曾一直想超过华为,借助小灵通和CDMA,营收一度和华为的差距缩小到只有50亿元。但中兴在核心技术的积累却没有同步跟上。到了3G时代,差距再次拉开。

华为的选择截然不同。任正非仔细评估了小灵通技术后,坚决不跟风布局。。2002年,因为没有做小灵通,华为出现了创业以来的首次亏损。

2003年,中兴和UT斯达康在收入上逐渐赶上华为。华为内部压力巨大,后来也做了小灵通手机。但自始至终,华为没有放松对GSM和3G技术的研发投入。

后面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

UT斯达康消失了,中兴还在追赶,而华为成为了全球通信行业的领导者。

短视者只看得见眼前唾手可得的钞票,长期主义者始终思考风口过后,企业依靠什么活下去。

故事二、阿里云:无人看好的十年赌局

2008年,云计算在全世界都还不是一个确定的方向。亚马逊的AWS刚起步不久,国内几乎没有人在做这件事。

那一年,马云把时任微软亚洲研究院常务副院长的王坚请到了阿里巴巴,担任首席架构师。王坚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很重的话:阿里巴巴没有自己的核心技术,未来必死。

他提出自主研发一套飞天云计算操作系统的构想,遭到公司上下一致反对,所有人认为阿里只要持续采购服务器,就能支撑业务发展,完全没必要自研底层算力系统。

面对全员质疑,马云做了一个决定:每年给阿里云投10个亿,投十年,做不出来再说。

这个决定在当时承受了巨大的压力。阿里云成立初期,连续三年考核不及格,团队离职率高达80%,王坚在内部会议上被当做骗子质疑。

时间来到了2013年8月15日,阿里云突破云计算核心技术,完成了全球首个5000台服务器集群调度测试。两年后的双十一,飞天系统支撑了912亿元交易额,用实战证明了国产云计算的能力。

今天,阿里云已经是亚太第一、全球第三的云服务商。王坚在2019年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成为第一个来自民营企业的院士。

回头再看2008年:云计算不是风口,所有人都在质疑,短期看不到任何回报。马云、王坚,凭什么敢下这个赌注?

普通人只看到当下的市场风口,顶级管理者看行业必然到来的未来趋势。

04/人的认知,被什么困住了?

说完了长和短的区别,我们需要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有的管理者能看十年,有的管理者只看得到下个季度?人的认知到底被什么困住了?

哈佛大学教授塞德希尔·穆来纳森和普林斯顿大学教授埃尔德·沙菲尔合著了一本书,叫《稀缺:我们是如何陷入贫穷与忙碌的》。这本书提供了一个极具解释力的分析框架。

他们提出了三个核心概念:

第一个概念:管窥效应。

当资源(时间、金钱、注意力)稀缺时,人的注意力会自动聚焦到眼前最紧急的需求上,就像一个透过管子看世界的人,管子里的东西看得清清楚楚,管子外面的东西完全看不见。

书里有一个案例:统计数据表明,80%殉职的消防员死在去火场的路上,并非死于现场救火。而是因为在出警途中没系安全带。不是他们不知道要系安全带,而是在时间稀缺的状态下,他们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分析火情上。系安全带这件重要但不紧急的事,被大脑自动忽略。

企业的管理者,面对的是同样的问题。当业绩压力迫在眉睫、现金流紧张、竞争对手步步紧逼时,管理者的注意力会自动收缩到“这个月怎么办”、“这个季度怎么过”上。这时候,研发投入、人才培养、战略转型等一切重要但不紧急的事情,就像消防车座的安全带,被抛到了注意力之外。

第二个概念:带宽缩小。

研究发现,大脑能够同时关注的事情不超过7件。在稀缺状态下,这个认知“带宽”会被进一步挤占,认知能力可以下降13到14个IQ点,相当于一整晚没睡觉的精神状态。

很多管理者不是不想做长期规划,而是繁杂的短期事务耗尽了全部脑力,大脑已经没有多余算力,去思考三年、五年之后的企业发展。

第三个概念:习惯性借用。

稀缺状态下,人会本能透支未来换取当下安稳。越穷越借高利贷,越忙越把事情推到明天。未来的资源还没到手,就被提前借走了。而借的东西,总是要还的,而且往往要付高昂的利息。

管理者也一样。砍掉研发预算来粉饰财报,本质上就是一种“借用”,把未来的竞争力透支到今天来用。每一笔这样的借用,都会让未来的处境更艰难;而越艰难,就越需要更多的“借用”来维持现状。一个恶性循环就此形成。

《稀缺》最深刻的洞见在于:稀缺心态之下,每一个短期决策单独看都是最优的。确实,当钱只够撑这个月的时候,谈十年规划是奢侈的。但这些最优的短期决策累加在一起,就在系统性地摧毁长期价值。

这不是智力问题,而是一个认知结构的问题。当你的带宽被眼前事务全部占据,你就无法看到更远。不是你不想看,是你的认知条件不允许你看。

05/如何突破认知的边界?

既然问题是结构性的,解决方案也就不能只停留在“要有远见”这种正确但无用的废话上。我们需要回到更基础的层面,去理解一个人如何能够克服短视的本能倾向。

心理学家沃尔特·米歇尔的“延迟满足”研究,提供了另一个维度的思考。

1960年代,米歇尔在斯坦福大学做了著名的棉花糖实验:给一群学龄前儿童每人一颗棉花糖,告诉他们,如果等15分钟不吃,就能得到两颗。结果,有的孩子立刻吃掉了,有的孩子熬过了15分钟。

但真正有意思的不是这个实验本身,而是后续几十年的追踪。研究发现,那些能够在4岁时延迟满足的孩子,在青少年时期的SAT成绩(美国高考)平均高出210分,社会适应能力更强,成年后教育水平更高、经济状况更好,甚至心理更健康。

延迟满足的能力,被证明是对人生长期结果有显著预测力的指标。

米歇尔进一步提出了“冷热双系统”理论来解释其中的机制。

热系统是情绪化的自动反应系统,看到棉花糖就想吃,看到短期利润就想拿;冷系统是信息化的认知控制系统,能够跳出来思考,要两颗而不是一颗。

热系统在人类大脑中发育得更早,冷系统大约从4岁才开始逐步发展。自我控制的核心,就是让冷系统有能力去抑制热系统的冲动。

这个框架用到管理者身上,有着惊人的适配性:管理者短视,本质上就是热系统压倒了冷系统,眼前的利益刺激触发了自动的趋近反应,而长远的战略思考需要调用冷系统进行有意识的控制。

自我控制不是固定不变的。研究发现,自我控制就像人体的肌肉,暂时的使用会消耗能量,经过休息可以恢复;更重要的是,它可以通过训练来强化和扩充。

这说明,一个管理者的“远见”是可以被系统性培养的,而不是天生的。

结合《稀缺》和延迟满足理论的研究,有几个可以实操的方向:

第一,为自己创造余闲。

《稀缺》的核心建议之一是留出余闲,不要把时间排满、不要把预算花光、不要把注意力用尽。管理者可以在日程中刻意留出不受打扰的思考时间,不处理具体事务,只用来思考方向性问题。这看起来是浪费时间,但它保住了认知带宽最核心的部分。

第二,减少日常决策损耗。

固定一些日常决策,比如固定的阅读时间、固定的周复盘节奏。不是为了形式,而是为了把有限的认知带宽省下来,留给真正重要的战略思考。

第三,设置自动化的长期提醒。

研究发现,在稀缺状态下,提醒比意志力有效得多。不要依靠意志力提醒自己坚持长期布局,人性本身经不起诱惑。固定季度战略复盘会,强制团队回答一个问题:本季度所有决策,有多少是为三年后的目标服务?用制度把长期规划,强行拉回日常视野。

第四,建立外部制衡机制。

内部团队容易陷入同质化思维,管理者需要定期对接行业专家、外部顾问、前沿研究机构。借助外部视角纠正自身认知偏差,避免自己困在企业内部,被日常经营蒙蔽双眼,也是在给自己的认知框架引入纠偏机制。

第五,刻意训练延迟判断。

面对重大决策时,主动设置一个冷却期。不在第一次讨论时做决定,要求团队在至少24小时之后再次审视同一个问题。这个简单的制度设计,就是在给冷系统留出启动的时间,避免热系统快速做出短视决策。

写这篇文章,是对自己这么多年做企业的审视,更是希望从“重短轻长”四个字出发,用一篇学术论文的方法和结论,借助认知科学和心理学的研究框架,试图说清楚一件事:企业的边界,不在市场上,不在政策里,而在管理者的认知结构里。

UT斯达康的吴鹰不聪明吗?他当然聪明。他看到了小灵通的市场机会,在正确的时间做了正确的事,但那只是短周期的正确。当短周期的正确消耗了全部注意力,长周期的正确就失去了被看见的可能。

马云的远见是天生的吗?未必。但他懂得敬畏人性的短视本能,用制度、长期投入约束自己,坚持每年投入10个亿,用十年等待一个结果。他知道自己的认知也可能被短期事务所干扰,所以他用承诺和资源绑定,来锁住长期的方向。

所有的管理者都一样,我们都会被稀缺挤压,会被带宽限制,会被眼前的棉花糖诱惑。

真正优秀的管理者,不是天生的拥有长远眼光,而是会懂得主动去对抗人性本能,主动拓宽自己的认知半径。

管理者的认知圆圈有多大,企业未来的路,就能走多远。

图片由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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