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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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丘城外,曹操的大军层层叠叠,把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城内的人心已经散了大半。左右都劝广陵太守张超赶紧拿主意,投降也行,突围也行。张超都不肯。

他只说了一句话:“能来救我的,只有臧洪。”

左右面面相觑。臧洪?那不是袁绍手底下的东郡太守吗?袁绍曹操是一伙的,臧洪怎么可能自毁前程,跑来这个死地?

张超摇摇头,语气很平:“子源这个人,天下义士,绝不会忘本。我只怕他被袁绍拦住,来不了。”

一个快死的人,把最后的指望全押在一个“来不了”的朋友身上。

这个臧洪,到底是谁?他跟张超之间到底是什么交情,能让一个即将赴死的人,到了绝境还在念他的名字?

臧洪字子源,广陵射阳人,也就是今天江苏宝应一带。他爹臧旻是个打过硬仗的武将,当过匈奴中郎将,做过太原太守,东汉熹平三年还平定了会稽妖贼许昌的叛乱。十五岁的臧洪因父功被拜为童子郎,等于朝廷提前给了他一张入仕的凭据。

后来臧洪举了孝廉,外放做了即丘县长,干了几年辞官回乡。这一回,他碰上了此生最重要的人,广陵太守张超。

张超看中了臧洪,聘他做自己的功曹。功曹管的是郡府人事,是太守最亲近的佐吏,两个人从此绑在了一起。

这不是简单的上下级。我们后来回看他们的故事会发现,张超对臧洪有一种近乎笃定的信任:我了解你这个人,你不会变。而臧洪对张超,是实打实的知遇之恩——你在我无名时拉了我一把,我记一辈子。

后来的事情证明,这两个人对彼此的判断,一个字都没看走眼。

中平六年,董卓进京,废少帝立献帝,天下大乱。

臧洪去劝张超起兵。张超被说动了,拉上自己的哥哥、陈留太守张邈,又联合兖州刺史刘岱、豫州刺史孔伷、东郡太守桥瑁等人,在酸枣设坛会盟,讨伐董卓。这就是后来被《三国演义》演绎成“十八路诸侯讨董卓”的那场真实会盟。

到了歃血盟誓的环节,尴尬的事出现了:一群刺史、太守站在坛下,谁也不肯先上去领誓。手握兵权的大人物,反而在这个节骨眼上互相推让起来。

最后,所有人把臧洪推了上去。

臧洪没推辞,登坛执血,慷慨陈辞。《三国志》卷七记下了这段盟辞的核心:汉室不幸,皇纲失统,贼臣董卓乘釁纵害,祸加至尊……凡我同盟,齐心戮力,以致臣节,殒首丧元,必无二志。

“殒首丧元,必无二志”,为汉室赴死,绝不动摇。一个连太守都不是的功曹,站在一群封疆大吏面前念到这八个字的时候,涕泪横流,声情并茂。《后汉书》说,从刺史将侯到卒伍仆隶,在场的没有不被震动的。

这是臧洪第一次站到台前,那年他大约三十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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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想到,“殒首丧元”这四个字,他后来真的用命去兑了。

讨董联盟没撑多久就散了。各路诸侯各有算盘,粮尽兵疲之后散伙了事。臧洪辗转投了袁绍。

袁绍很看重他,先任他做青州刺史。臧洪在青州两年,平盗安民,干得扎实,又被调到东郡做太守。在袁绍手下,臧洪前途一片大好。

可命运没给他安稳日子过。

兴平元年,张超的哥哥张邈联合陈宫,趁曹操东征之际反了曹操,把吕布迎进了兖州。张超跟着哥哥一起举兵。袁绍站在曹操一边,出兵帮他夺下了东郡。臧洪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安排去当东郡太守的。

第二年,曹操腾出手来回师收拾张邈兄弟。吕布在兖州站不住脚跑了,张邈也跑了,但张超跑不掉,被围死在了雍丘。

就是我们开头说的那一幕。

张超说“能来救我的只有臧洪”的时候,他赌对了。

臧洪听到消息,光着脚冲出门号啕大哭,一面整顿手下兵马,一面跑去找袁绍,哭着请求增派军队救雍丘。《三国志》写得很克制,只说“洪闻之,果徒跣号泣”,但您想想这个画面:一个堂堂东郡太守,鞋都顾不上穿,赤脚跑到天下最强诸侯面前哭着求兵。

袁绍不答应。

一次不答应,两次不答应,始终不答应。道理很简单,曹操是他的盟友,张超是曹操的敌人,他没有任何理由为了一个叛将得罪曹操。从政治和军事的角度看,袁绍的盘算没有错。

可臧洪不管这些。

兴平二年十二月,雍丘城破。张超自杀,全族被灭。

臧洪眼睁睁看着当年把自己从默默无闻里捞出来的旧主,死在了他求不来的那支援军里。

从这一天起,他跟袁绍翻脸了。

臧洪公开宣布与袁绍断绝关系,等于宣告东郡独立。

您得知道此时的袁绍是什么分量:坐拥冀州,兼并青、幽、并三州,地盘最大,兵马最多,天下诸侯没有比他更强的。臧洪一个东郡太守,手底下那点人马跟袁绍翻脸,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不是不知道。

但他不在乎了。朋友死了,求援被拒,你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袁绍大怒,发兵围攻东武阳。

这一围,就是一年多。

东武阳是座小城,兵少粮薄,但袁绍的大军愣是打不下来。臧洪守城守得极死,一次次强攻一次次被挡回去。

可围城最怕的不是攻,是饿。

一年下来,城里的粮食吃光了。先吃老鼠,再吃弓弩上绷的皮革,再后来连这些都没了。主簿翻遍了内厨,找出最后三斗米,恳请臧洪让人煮成粥,好歹自己喝一口。臧洪叹了口气,说了句“独享,怎么行”,让人把米煮成清汤一样的稀粥,分给全城将士。每人也就沾沾嘴唇而已。

然后,臧洪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抬不起头来的事。

他杀了自己的爱妾,分给将士充饥。

《三国志》卷七只有一句:杀其爱妾以食将士,将士咸流涕,无能仰视者。

将士们哭了,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们没法揣测臧洪下这个决定时是什么心情,史料没写,我们也不该编。只知道结果:城里的男女七八千人,就这么互相枕着大腿,一个接一个地饿死、病死。

《后汉书》卷五十八:男女七八千人相枕而死,莫有离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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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十四个字写得安安静静。可您细想想,七八千人,守着一个注定要死的城,跟着一个注定要死的太守,连投降都不肯。不是臧洪许了他们什么好处,是他先把自己的所有都交了出去,三斗米不独享,爱妾不独留。这些人看在眼里,走不动了。

城终于破了。

臧洪被活捉,押到袁绍面前。袁绍的意思很明白:你低个头认个错,还能活。

臧洪坐在地上,瞪圆了眼睛,开口就骂。

“诸袁事汉,四世五公,可谓受恩。今王室衰弱,无扶翼之意,欲因际会,觖望非冀。”

你们袁家给大汉当了四代官,四世五公,受了天大的恩。如今汉室衰微,你不想着扶持天子,反倒想趁乱谋取天下?

他顿了顿,又说:你跟张邈称兄道弟,坐视张超全族被灭,不管不救。

“惜洪力劣,不能推刃为天下报仇,何谓服乎!”

可惜我力气太小,不能亲手拿刀捅你。让我服?

凭什么。

袁绍下令处死。

法场上,臧洪的同乡陈容被叫来旁观。陈容是臧洪手下的东郡丞,城破前被臧洪打发出了城,侥幸捡回一条命。

眼看臧洪要被杀,陈容冲上前去求情。袁绍不准,命人拖走。

陈容挣开拉他的人,回头大喊了一句:

”今日宁与臧洪同日而死,不与将军同日而生!”

袁绍把陈容也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