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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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前言

《金瓶梅》第七十六回,有个场景特别有意思。西门府的正房大娘子吴月娘,平日吃斋念佛、满嘴妇德,连男仆咳嗽一声都要避嫌的一个人,病了。她死活不看男医生,指着西门庆的鼻子骂,说让男大夫来看病是给女人喂眼。

可病得实在扛不住了,终于松口,让太医院的任医官进府诊脉。诊完脉,吃了药,病居然好了。然后她当着一屋子的姨娘小妾,笑嘻嘻地甩出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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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的人说怪浪肉!平白教人家汉子捏了捏手,今日好了,头也不疼,心口也不发胀了。

一个把贞洁当命根子的官太太,被男大夫捏了捏手腕子,病就好了,还美滋滋地跟小妾们回味那种感觉。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块诊脉用的小垫子上面,到底撕开了晚明贵妇人怎样一张伪善的画皮~

装在套子里的泥塑菩萨

装在套子里的泥塑菩萨

西门庆的大家庭里,吴月娘一直是个标杆。她不是潘金莲那种靠年轻美貌争宠的妾侍,也不是李瓶儿那般带着巨额嫁妆嫁过来的富婆。她是明媒正娶的正妻,身份摆在那,她必须是这个荒淫无度的大家庭里的道德支柱。整天在佛堂里烧香拜佛,对谁都冷冰冰、不偏不倚,活脱脱一尊没有七情六欲的泥塑菩萨。

这位大娘子最在意的,就是她作为官眷的体面和规矩。这种规矩是有源头的。根据《明太祖实录》洪武五年六月的记载,朱元璋刚开始就立下了非常严格的内闱规矩:

宫嫔以下有疾,医者不得入宫。

皇家把男医生和后宫女眷的接触看成天大的忌讳。吴月娘作为一个地方暴发户的妻子,也极力去模仿这种最顶层的礼教标准,好标榜自己的阶层高贵。

所以她生病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拒绝看男医生。宁可躺在床上生生熬着,也不愿意让外面的男人进她房门。在她眼里,保住贞洁的招牌,比治好身上的病痛重要得多。

可是,这种抗拒真是因为对妇德的敬畏吗?

清代评点家张竹坡读到这一段的时候,一眼就看穿了:

写月娘真是乡村老妪,丑绝不堪。

张竹坡的意思很明白:吴月娘对礼教的执着,不是真懂礼,是一种没见过世面的愚昧和装腔作势。她把礼教当成了一件显示自己尊贵身份的衣裳,越是紧紧套在身上,越显得内心空虚。

这就好比咱们在网上看到的某些网红,每天在镜头前展示无可挑剔的生活方式和高尚情操,每一条社会公序良俗都遵守得一丝不苟。可这种表演出来的完美,经不起现实一丁点风吹草动。只要出现一个真实的利益冲突,或者一个小小的肉体考验,那层精心粉饰的道德油漆就会瞬间剥落,露出底下最俗气、甚至最不堪的真实人性。

锦茵之上的玉腕与闺房里的浪肉

锦茵之上的玉腕与闺房里的浪肉

吴月娘这层道德油漆,很快就裂了。

在《金瓶梅》第七十六回里,月娘因为心口发胀、头疼难忍,终于向现实妥协,同意让任医官进府瞧病。作者在描写这场诊脉的时候,用了一个特别毒的对比。之前西门庆的小妾李瓶儿也曾病重,李瓶儿看病的时候,是躲在沉沉的帐幔后面,只从帐缝里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出来让大夫诊脉。李瓶儿生前虽然放浪,但看病这件事上,还留着妇人避嫌的底线。

可轮到自诩贞节楷模的吴月娘,画风完全变了。原文是这么写的:

少顷,月娘从房内出来,望上道了万福,慌的任医官躲在旁边,屈身还礼。月娘就在对面椅上坐下。琴童安放桌儿锦茵,月娘向袖口边伸玉腕,露青葱,教任医官诊脉。

没躲帐子后面,大喇喇从闺房走出来,直接在任医官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更关键的是,没用任何丝巾薄纱遮挡,直接从衣袖里露出白皙的胳膊和手指,结结实实搁在桌子上的那块锦茵上,让一个非亲非故的男医生的手指在她皮肤上按来按去。

张竹坡在旁边写下夹批,语气里全是兴奋:

瓶儿乃用帐缝中伸手,而月娘则对面坐下。然则写月娘之不堪,真是不堪。

平时满嘴仁义道德的人,到了真需要男大夫的时候,连最基本的遮掩都省了。

更惊世骇俗的在后面。任医官走后,药吃下去了,吴月娘的病奇迹般地好了。当孟玉楼关切地问起病情时,吴月娘当着一众小妾和亲戚的面,笑着说出了那句惊掉下巴的话:怪不的人说怪浪肉!平白教人家汉子捏了捏手,今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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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肉这两个字,在当时的市井俚语里是非常粗俗的,专门用来骂不守妇道的女人。吴月娘把这两个字往自己身上套,看着是开玩笑自嘲,实际上暴露了内心深处的某种骚动。张竹坡在这句下面狠狠批了八个字:

与金莲一样身分,丑绝。

在张竹坡眼里,吴月娘这句低俗的玩笑,直接把她从道德神坛上拽了下来,扔进了和潘金莲一样的泥潭里。她平时骂潘金莲浪,可自己被男大夫捏了捏手,兴奋得病都好了,还嚼着舌根子回味那种皮肤接触的感觉。潘金莲把欲望写在脸上,吴月娘把欲望藏在佛堂的香烟袅袅里,本质上,一模一样。

纸糊的礼教

纸糊的礼教

要理解吴月娘和任医官这次诊脉的分量,得先看看明朝中后期的医学制度。

明代官方的医疗体系,确实考虑过妇科病和男女大防的冲突。根据《明史·职官志三》的记载:

太医院……掌医疗之法,凡医术各十三科:曰大方脉,曰妇人,曰伤寒,曰小方脉……

太医院里专门设了妇人科来研究妇科疾病,但这个科室里登记在册的职业医官,无一例外,全是男性。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富商巨贾,家里的女眷一旦得了妇科病,想请最好的医生,就不可避免要面对男医生的诊治。看病就得违背男女大防,不看就得等死。

为了在这两者之间找个平衡,明代的儒医行业在临床操作上定了非常细的规矩。明代医学家李梴在《医学入门》里写得明明白白:

若诊闺阁,须隔帷单按,或以薄纱罩手,不可轻易亲手肤体。

按行业规范,男医生给大户人家的女眷看病,绝对不能直接把手指按在对方皮肤上。要么隔着床帐,要么在女病人手腕上盖一层薄纱,大夫的手指只能隔着纱巾感受脉搏的变化。这层纱巾,就是晚明礼教在医学领域里最后的遮羞布。

可在西门庆的家里,这条规矩被撕了个干净。任医官诊脉的时候,桌上只有一块垫手的锦茵,没有任何薄纱。吴月娘那条冰清玉洁的胳膊,就这么毫无阻碍地呈现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男大夫的指尖,直接按在了她温热的皮肤上。

名义上是救死扶伤,但在晚明的礼教秩序下,这场诊脉已经完成了一次心照不宣的越界。西门府虽然是个有了官衔的暴发户,骨子里缺乏真正的世家底蕴和对礼法的敬畏。所有规矩在西门庆和吴月娘这里,都可以随意通融。那层纸糊的礼教墙壁,在肉体病痛和生存本能面前,一戳就塌。

这跟咱们见过的某些事情一模一样。规矩写得再漂亮,挂在墙上再好看,一旦真到了需要的时候,没人拿它当回事。礼教这东西,在晚明就跟现在某些规章制度一样,应付检查的时候特别有用,真干活的时候,谁也不看它一眼。

符水、药婆与空虚的后院肉身

符水、药婆与空虚的后院肉身

既然看男医生有失体面,那吴月娘生病的时候,为什么不去找女医生呢?

明朝确实活跃着一群能自由出入后院内帏的女性医疗从业者,叫女医,也有人叫她们药婆、尼姑或者三姑六婆。可这些女医的真实水平,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明代文人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里记录过一个关于女医的真事。当年慈圣皇太后得了眼病,久治不愈,宫里招进去一个叫彭氏的女医。彭氏医术其实很一般,只是稍微起了点作用,但她特别能说会道,整天给太后讲外面的市井八卦和街头趣闻,逗得太后非常开心,于是就把她留在宫里。

更要命的是,这个彭氏在进宫前就已经怀孕了,肚子都很大了,太监和宫女都劝她赶紧出宫生孩子。但彭氏贪图宫里的赏赐,迟迟不肯走,结果有一天,她竟然在皇宫里直接生下了一个男婴。

连皇太后能接触到的女医都是这路货色,普通官宦富商家的女眷就更不用说了。在《金瓶梅》里也是一样,西门府的女人病了,刚开始总喜欢找薛姑子或者王姑子来念经、烧符水,或者弄一些莫名其妙的偏方。符水和泥塑的观音,在真正的病痛面前,跟摆设没区别。

当吴月娘真的病到心口发胀、快要危及生命的时候,那些平日里跟她关系亲密的尼姑、药婆全都靠不住了。她必须做选择:要那个虚无飘渺的贞节牌坊,还是要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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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终选择活命,这本身没错。但让人深思的是,被男大夫捏了捏手之后,她的病不光好了,整个人也变了。

吴月娘的婚姻生活极其干瘪。西门庆整天在外面寻花问柳,家里的妾侍一个比一个美艳,潘金莲有风情,李瓶儿有温顺,孟玉楼有知性。吴月娘作为正妻,得到了地位和尊重,唯独没有得到一个丈夫对妻子的温存和爱意。她就像一朵开在阴暗角落里的干花,长期在情感和肉体上处于极度饥渴的状态。

任医官的指尖在锦茵上轻轻一按,医理上是在诊断病情,但在生理和心理上,意外地激活了吴月娘那具已经死寂了很久的女性身体。那是她长年累月紧绷的神经里,唯一一次合法的、不被谴责的与异性的肉体接触。

那句浪肉的自嘲,不是她真觉得自己下流。她用一种粗俗的玩笑,掩盖内心深处被异性触碰后产生的、可怜又可耻的愉悦感。那一刻,她放下了官太太的架子,褪去了佛堂里的圣洁,露出了一名长期缺乏爱抚的深闺怨妇最真实的、饥渴的肉身。

老达子说

老达子说

诊脉的桌子收走了,那块被大夫指尖按过的红丝绒锦茵,重新被放回了箱底。没过多久,西门庆死了,曾经富庶一时的西门府像大厦将倾,瞬间分崩离析。

吴月娘在闺房里自嘲浪肉的那个下午,是《金瓶梅》里讽刺意味最浓、也最让人悲凉的一幕。它像一把手术刀,割开了晚明礼教最虚伪的脓包:最贞洁的牌坊下面,蠕动着最饥渴的肉体;最崇高的道德话术背后,藏着最世俗的欲望。道德在这个帝国里,早就变成了一种阶层的表演,一种用来伪装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