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从来没认真想过那个笑容。它比你的意识来得更快。在你还没决定要笑之前,它就已经挂在你脸上了。可那个笑容,每一次都在消耗你身体里某种你说不清的东西。

我清楚地记得自己意识到这件事的那个瞬间。那是我在办公室厨房等咖啡机的时候,经理走进来了。甚至连“早上好”都还没说出口,我的脸就先变了。笑容自动浮现。站姿也调整了。声音变得比真实感受轻快得多。而最奇怪的是,这些全都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像按下一个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操作的开关。它就那样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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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开车回家,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不是工作本身让我累。让我累的是那场表演。

心理学里有一个概念,专门称呼这种事。它叫情绪劳动。这个词最早由社会学家阿莉·霍克希尔德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提出。她去研究空乘人员和收账员,发现了一桩此前从未被命名的事实:这些工作者不只是在出卖体力,他们还在管理自己的情绪,并把情绪管理当成工作的一部分。不想笑的时候要笑,完全不平静的时候要保持平静。去生产出自己根本没有的情绪,因为这是职业要求。

霍克希尔德把它命名为情绪劳动。而一旦你学会了这个词,你就会发现它无处不在。它出现在那个被人吼了一顿之后仍然保持温和的客服人员身上。它出现在那个只睡了四个小时仍然耐心安抚难缠病人的护士身上。它出现在那个被冷落了一上午仍然保持着鼓励态度的老师身上。也出现在你身上,每一次你对同事微笑但内心毫无感觉的时候,每一次老板讲了个不好笑的笑话你还是笑了的时候,每一次别人问“你还好吗”而你只回了一句“我很好”,而那个真实的答案太长、太复杂,根本没法解释的时候。

心理学家发现,人们在工作中通常用两种不同的方式来管理情绪。第一种叫表面表演。就是你只改变外在的样子,而内心的真实感受纹丝不动。你把笑容贴上去,调整语调,说出得体的话。但在所有这一切底下,你的真实情绪还稳稳坐在原来的位置,没有被触碰,没有被处理,只是被藏起来了。第二种叫深层表演。这种方式更难,也更细微。你不再只是改变脸,而是尝试真正去改变内心的感受。你提醒自己去共情,试着发自内心地去在意。你努力把内在的情绪状态,慢慢拉到这个情境所需要的位置上。大多数人两种方式都会用,视日子和场合而定。但真正消耗你的,是表面表演。成本要大得多,多得多。

你可能早就体会过这种感觉,只是从来没有一个词来形容它。你撑完一整天的工作,在人际关系里把该给的情绪都给了出去。你说了无数次“没问题”,回了无数次“理解”,挤了无数次微笑。可等到回到家关上门的那个瞬间,你发现你甚至对自己最亲近的人,连最后一点耐心都拿不出来了。这不是你性格出了问题,也不是你不善良了。这是你白天用掉了太多根本不归你私人的情绪。情绪劳动最隐蔽的代价就在这里。你付出的时候根本感觉不到自己在付出,直到某天你整个人被耗空,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那些笑脸,原来一直都不是免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