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子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就跟谁往玻璃上撒豆子似的。我坐在沙发上择豆角,电视开着,里头唱戏的嗓子拉得老长,我也没怎么听进去。退休了,日子就是这样,一天跟一天没啥大分别。
门铃响的时候我吓了一跳,谁这么大雨天还出门。拿袖子擦擦手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我兄弟。他头发让雨浇得贴在脑门上,夹克衫肩膀那块儿颜色都深了,脚上的鞋也沾满了泥点子。
“姐。”他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快进来快进来,咋不打个伞呢?”我赶紧侧身让他进屋,又从门后拽了条干毛巾递给他,“擦擦,瞅你这狼狈样。”
他没接毛巾,站在门口那块垫子上,也不往里走,鞋底的水把垫子洇湿了一小片。“姐,我有点儿事想跟你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兄弟这个人我知道,没事不会在下雨天跑我这儿来。他比我小五岁,从前爸妈在的时候,家里有啥好吃的都紧着他,我那时候还跟他抢过糖吃,为这个没少挨妈的数落。后来都成了家,各过各的日子,走动倒也不算少,逢年过节一块儿吃顿饭,平时也打电话。但像这样突然找上门来,还是头一回。
“啥事啊,进来说,站门口干啥。”
他这才挪了几步,在沙发边上坐下来,两手搁在膝盖上,也不看我。电视里还在唱戏,我拿遥控器给关了。屋里一下子就静了,就听见雨打在窗户上的声。
“姐,”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我……我能不能先借两万块钱?”
我手里还攥着那把豆角,听到这个数,手指头不自觉就收紧了。两万块,我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三,不吃不喝得攒将近一年。去年单位改的,以前在厂里干了一辈子,临了临了退休金就这点儿,说出来都不好意思。我老伴儿走得早,闺女嫁到外地去了,一年回来一趟,平时就我一个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习惯了。
“咋了?出啥事了?”我没直接说借不借,先问他。
他搓了搓手,叹口气。“小军……小军要结婚了,女方那边要八万八的彩礼,我这凑了半天还差两万。姐,我就你这一个姐姐,你帮帮我。”
小军是他儿子,我侄子。那孩子我见过,老实巴交的,在城里送外卖,风里来雨里去,挣的都是辛苦钱。我兄弟两口子退休金比我还少,弟媳妇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日子过得也不宽裕。
“你……你跟别人借了吗?”我问他。
“借了,能借的都借了。”他声音更低了,“他大舅那边拿了一万,老邻居借了五千,实在没法子了,才来找你。”
我看着他,五十多的人了,鬓角都白了,低着头坐在我家沙发上,跟小时候犯错了一样。我心里头不是滋味儿。那是我兄弟,一个妈肚子里爬出来的,小时候有人欺负我他第一个冲上去跟人打架,哪怕打不过也要上。
可我手头是真的没有。
我站起来,走到柜子跟前,打开抽屉翻了翻。存折上拢共就一万八,那是我留着应急的,万一生个病啥的,总不能一点底子都没有。闺女上回打电话还说呢,妈你要有啥事就说话,可我知道她在那边也不容易,房贷车贷压着,我不能拖累她。
“兄弟,”我转过身看他,“姐手里……就一万八,这还是留着看病的钱。你要是……”
我话没说完,他就站起来了。“算了姐,我再想想别的办法。”他挤出一个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雨还在下,他往外走,我拉他,“吃了饭再走,外面下这么大雨。”
“不了,我骑电动车来的,还得去趟老陈家。”他说着就出了门,我追出去递了把伞给他,他推了两下才接过去,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雨里头那个背影,弓着腰,看着老了十岁。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里头翻来覆去的不是滋味。一万八,我要是给了他,我自己咋办?六十岁的人了,浑身都是毛病,血压高,膝盖一下雨就疼,万一生场病连个看病的钱都没有。可我要是不给,那可是我亲兄弟,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他张一回嘴我都不应,以后这亲戚还咋处?
锅里还炖着萝卜,咕嘟咕嘟冒热气,我一点胃口都没有。坐在沙发上,看着外头白茫茫的雨帘子,眼泪就掉下来了。小时候过年,妈蒸一锅馒头,我跟他一人一半,他总把他的那块掰点儿给我,说姐你吃。那时候哪想过老了老了,钱能把亲姐弟隔成这样。
电视我重新打开了,戏还是那出戏,唱腔还是那个唱腔,可我什么也听不进去。这日子啊,没钱是真难,可有的时候钱有了,人情味儿就没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怨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我就知道,我今年五十八了,退休金两千三,今天弟弟来找我借钱,我拒绝了。心里头空落落的,比外头的雨天还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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