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礼,有些旧账需要你回去说明一下。”
门口那人话说得不重,可院子里一下就静了。
四九城东城那条老胡同,早晨刚飘过一阵凉风,院里槐树叶子落了满地。沈怀礼刚把茶杯放下,手还没收回去,人就站到了门口。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衫,脚上是那双旧布鞋,像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头。
可勇哥一看见他被人堵在门口,脸色先变了。
“你们谁带的队?”勇哥声音不高。
为首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穿着深色夹克,胸前别着工作牌,脸上没多少表情,一看就是六扇门那边办事的人。
“勇哥,别让我们难办。”那人说,“沈怀礼得回去配合问话,手续我们都有。”
勇哥没接那话,直接伸手:“拿来我看看。”
对方把一份材料递过来。
勇哥扫了一眼,眉头一压。
材料上写得挺像样,旧地契、仓储用地、历史签收、时间节点,一样不缺。可勇哥看完没说话,手指在纸边轻轻敲了两下。
加代站在旁边,原本还以为就是个普通老爷子。
可现在一看,勇哥这表情就说明事不对。
勇哥不是没见过场面的人,真要是一般事,他不会这样压着火。
“配合多久?”勇哥问。
“48小时。”那人答,“我们只是例行了解情况。”
沈怀礼听完,笑了一下。
“48小时?”他慢慢站起来,“我这把岁数了,睡两天觉都没问题,怕就怕你们这材料不干净。”
那人脸色微微一变。
“沈老,您要是没问题,配合一下就完了。”
“配合可以。”沈怀礼看了他一眼,“不过我得问一句,是谁让你们来找我的?”
那人没答。
沈怀礼又笑了。
“行,不答也行。反正我过去一趟,倒是想看看,是哪位惦记我这点旧骨头。”
勇哥一听这话,脸色彻底沉了。
“沈叔,别去。”
沈怀礼摆了摆手。
“勇子,别急。人家手续都拿来了,我要是不去,倒像我心虚了。”
勇哥往前半步,压着声音。
“这事没这么简单。”
“我知道。”沈怀礼说,“所以才更得去看看。”
他转头看了加代一眼。
“你就是深圳那个加代?”
加代赶紧站直了点。
“沈叔,是我。”
沈怀礼点点头。
“听勇子提过你,说你这人讲规矩,能忍事。”
加代没接夸,只说:“沈叔,先别去,咱把话讲明白。”
沈怀礼摆摆手。
“讲明白不急。先看看谁在后头推这一下。”
他话说得轻,可那股劲儿稳得很。
门口那位六扇门的人见状,抬手示意了一下。
“沈老,走吧。”
沈怀礼没回头,只把茶杯盖合上,顺手放到桌边。
“勇子,我走一趟,你别急着炸。要是真有人在后头使坏,等我回来再说。”
勇哥想拦,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沈怀礼这脾气。
老爷子不是怕,是不愿让人看出他慌。
人要是到了这个年纪,还能把腰杆挺得这么直,那就不是普通人。
沈怀礼跟着人往外走的时候,胡同口那边已经停了一辆黑车。
车门开着,里头坐着的人都没怎么说话。
沈怀礼刚上车,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
“勇子。”
勇哥立刻应:“沈叔。”
“别急,先看看是谁想拿我这把老骨头做文章。”
说完,车门一关,车就开出去了。
胡同里一下空了。
风吹过来,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
加代站在原地,没吭声。
他刚才一直忍着没问。
这会儿才慢慢转头,看向勇哥。
“勇哥,这老爷子……”
勇哥脸色很沉。
“你别问那么多。先记住一件事,今天这人不是一般老人。”
加代听得出来,勇哥这话是压着说的。
能让勇哥这么说,那就说明这老爷子分量不轻。
江林这会儿也在边上,一直没插话。
他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勇哥,低声问:“哥,六扇门的人拿的材料,像是真的?”
勇哥没立刻答,只是把那叠纸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停在一个签名旁边。
“像真,不代表真。”
加代一眼就明白了。
“有人做了局?”
勇哥没看他,只把纸往桌上一丢。
“先别下结论。现在最要紧的是,沈叔为什么被盯上了。”
他转身走到屋檐下,点了根烟。
火点着后,没急着抽,像是在压火。
“你俩跟我去一趟办事口。”勇哥说,“先把人情况摸清楚。别上来就硬冲,硬冲没用。”
左帅一听就急了。
“哥,人都带走了,还不冲?”
江林赶紧拽了他一下。
“闭嘴。”
左帅气不过。
“你让我闭嘴?这都啥时候了?”
加代瞪了他一眼。
“别嚷嚷。”
左帅一愣,看了看加代,最后憋着气把话咽回去。
勇哥抽了口烟,半天才说:“这事如果只是一般问话,沈叔走一趟就能出来。可要是有人借着旧账做文章,那就不是问话,是想把人往坑里推。”
加代问:“谁敢动他?”
勇哥冷笑了一声。
“敢动他的人,胆子不小。”
他没继续说,只是把烟头掐了。
“走。”
办事口在四九城东边,离老胡同不远。
车开到门口的时候,江林已经先给几个熟人打了电话,问有没有听到风声。
可所有人说法都差不多。
只知道今天早上有个姓沈的老头被带进去了,具体什么情况,外头还没传开。
勇哥下车时脸色一直不好看。
加代跟在后头,心里也在琢磨。
能让六扇门的人这么快出手,背后一定有人递了材料,而且材料不是临时凑的,是早就准备好的。
一进大厅,田壮就出来了。
这人个子不高,四十出头,戴着眼镜,头发梳得很齐,穿着一身规规矩矩的西装。脸上没笑,可也不算凶,就是那种你一看就知道他是办事口的人。
他一见勇哥,脸上明显停了一下。
“勇哥。”
“人呢?”勇哥直接问。
田壮没先答,反而抬手把他们往里请。
“坐下说吧。”
勇哥站着没动。
“先告诉我,人现在怎么样。”
田壮推了推眼镜。
“沈怀礼正在配合调查,暂时没有人身安全问题。”
勇哥冷笑。
“暂时?”
田壮脸色不变。
“勇哥,您别让我难办。我们这边是按程序走。
老爷子涉及一桩旧地契问题,有人递了材料,证据链也不是一点没有。”
加代听到这句,眉头一紧。
“谁递的材料?”
田壮这才看了他一眼。
“加代吧?我也听过你。”
加代没客套。
“谁递的材料?”
田壮没答,只是说:“这个现在不方便说。”
勇哥手一抬。
“田壮,我今天不是跟你来磨嘴的。你把人先放了,咱们后面再查。”
田壮摇头。
“放不了。案子已经立了,人必须先留着配合48小时。”
“你再说一遍?”勇哥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田壮也没退。
“勇哥,这不是给不给面子的问题。上面盯着,材料都走了,我现在把人放了,后面我自己担不起。”
左帅一听又要顶。
“担不起?你刚才带人去胡同的时候咋不说担不起?”
江林立刻按住他。
田壮皱了一下眉。
“你们可以不高兴,但程序不能乱。沈怀礼的材料里,涉及旧仓储地、旧安置档案,还有一些历史签字。我们只是把人请来说明情况。”
勇哥盯着他,眼神已经冷到发硬。
“谁的签字?谁的地?”
田壮沉默了半秒。
“老仓储那块地的事,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
勇哥忽然笑了,可那笑一点温度都没有。
“我清楚什么?我只知道人是你带走的。”
田壮也不再绕。
“勇哥,今天这人不能放。你要真想替他问话,回头走正规渠道。”
勇哥点点头。
“行。”
他转头就走,连多一句都没留。
加代跟在后头,心里却沉了下去。
他从勇哥这反应里看出来了,今天这口子,是真的被人卡上了。
出了大厅,左帅气得直喘。
“这啥意思?人都带走了,连个面子都不卖?”
勇哥没回头,只说:“人家要的不是面子,是把人扣住。”
加代问:“那块地真有问题?”
勇哥停了半步。
“地没问题。有人想让它有问题。”
江林立刻接上:“有人借沈老的旧地契做文章?”
勇哥点了一下头。
“八成是。”
他说完这句,才转身看向加代。
“你现在别管田壮,先查材料是谁递的。那才是根。”
加代应了一声。
“明白。”
可说归说,真查起来,才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沈怀礼住的那片胡同,年代早,档案也旧。老地契、老仓储、老职工安置,这些东西一层一层压着,稍微一翻,就全是陈年灰。
江林当晚就开始跑。
他先去找老档案馆的一个退休女会计,梁玉珍。
人家一开始死活不愿见。
“我都退休了,谁的事都不想掺和。”
江林坐在门口,没急着吵。
他只是把加代的名片放到桌上,轻声说:“梁姨,我们不是来让您担风险的。我们就想问清楚,沈怀礼到底有没有吞地。”
梁玉珍看了他一眼。
“你们认识那老头?”
“认识。”江林说,“他今天被人带走了。”
梁玉珍一听,眼神一下变了。
“被带走了?”
“嗯。”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那你们进来吧。”
屋里不大,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墙上还挂着老照片,都是以前单位合影。
梁玉珍倒了杯水,手有点抖。
“你们说的那块地,我知道一点。”
江林立刻坐直。
“您慢慢讲。”
老太太看着桌上的老相册,声音慢了下来。
“那是早年的仓储地,不是沈怀礼一个人的。那会儿的情况跟现在不一样,很多地是给老职工安置用的。沈怀礼当年是经手人之一,但不是他自己拿走了。”
江林皱眉。
“那现在材料里怎么会写成旧地契有问题?”
梁玉珍苦笑了一下。
“有人改了口径呗。”
“谁改的?”
老太太没立刻答,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当年有个姓魏的,叫魏长河,做生意的。那人一直盯着这块地。后来单位搬走,老职工的安置没完全落实,那块地就剩下来了。沈怀礼当时把一些旧档案保住了,说不能乱动,要等手续理顺。”
江林眼神一动。
“所以魏长河是想拿那块地?”
“对。”梁玉珍点点头,“可沈怀礼那儿有原始签收单,有老职工名册,还有一份安置说明。魏长河要是想把地彻底拿下来,沈怀礼那点东西就碍眼了。”
江林问:“那举报材料是谁递的?”
梁玉珍抿着嘴,半天才说:“前阵子有人来找过我,想买我手里的旧档案复印件。”
“谁?”
“一个男的,姓何,跟魏长河的人一起来的。”老太太压低声音,“他们说只要我把当年的签收资料卖了,就给我一笔钱。我没答应。”
江林心里已经有数了。
“后来呢?”
“后来我就把复印件藏起来了。”梁玉珍说,“可我没想到,他们还是把材料做出来了。那份递到六扇门去的,怕不是原件,是拼出来的。”
江林一下明白了。
“伪造复印件?”
梁玉珍点头。
“很像。因为真签收单上有几个老职工名字,早就过世了。外头的人一看,以为真有问题,其实是把老材料断章取义了。”
江林深吸一口气。
“梁姨,您手上还有原始账册吗?”
老太太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旧铁盒。
铁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本发黄的账册,还有一沓老签收单。
“我一直没敢扔。”她说,“总觉得以后会有人来问。”
江林接过来,手都沉了。
这些东西,够不够翻案他不知道。
但至少说明,沈怀礼不是他们材料里写的那个“有问题的人”。
他是在替旧职工保东西。
而且是保了很多年。
江林刚走出小区,就给加代打电话。
“哥,找着东西了。”
加代那边正坐在车里,和勇哥一起等消息。
一听这话,加代立刻坐直。
“说。”
江林把情况一条条讲了。
讲到最后,连勇哥都把烟按灭了。
“魏长河?”
“对。”江林说,“有人想借假材料把沈老扣住,真正盯的是老仓储地。沈老手里可能有原始证明,挡了人家的路。”
勇哥眼神一下更冷了。
“这就对上了。”
加代问:“那田壮是不是也被蒙着?”
勇哥沉默两秒。
“先不说他是不是被蒙。可他要是真查不实,就得给人当刀。”
江林又说:“梁姨还有原始账册。她说当年的地本来是给老职工安置的,不是私人吞地。”
勇哥点点头,脸上的火气反倒更收了些。
“有东西就行。”
加代看着他。
“那现在怎么办?”
勇哥没立刻答,而是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最后拨了一个号。
电话一通,他只说了一句:
“魏长河在哪?”
对面不知道回了什么,勇哥眉头一点点压下去。
“行,我知道了。”
他挂掉电话,转头看加代。
“魏长河在天津,明天回四九城。”
“那田壮这边……”
勇哥冷笑了一下。
“先别管他。今天他不放人,明天就得看他还敢不敢硬。”
加代问:“你要直接去要人?”
勇哥看着他,眼神很沉。
“我先去问问,为什么沈叔被带走。”
加代没说话。
可他知道,勇哥这一趟,是真要上火了。
第二天一早,四九城风很硬。
勇哥带着加代、江林和丁健,又回了六扇门那边。
这次,他没客气,直接让人进去叫田壮。
田壮出来时,脸上还是那副规矩样,可眼神里明显有点紧。
他显然也听到风声了。
“勇哥。”
勇哥没废话。
“沈怀礼放不放?”
田壮脸色一稳。
“勇哥,材料还没核完。”
“核什么?”勇哥问,“你昨天不说48小时吗?现在才多久?”
田壮答得很快。
“我们得对材料负责。”
勇哥盯着他。
“那你对谁负责?”
田壮没有马上答。
加代站在旁边,越看越觉得这人有意思。
他不像纯坏。
更像是那种站在程序口,想把自己摆得很稳的人。
可这种稳,一旦被利用,就会变成最硬的一堵墙。
勇哥声音压得很低。
“田壮,我再问你一次,人放不放?”
田壮咬了一下牙。
“勇哥,您别让我为难。”
勇哥笑了。
“你昨天就这句。今天还这句?”
他伸手点了点办公桌。
“我已经查到材料来源了。魏长河,长河置业,旧仓储地。你要是真想查,就别盯着沈怀礼一个老头。”
田壮眼神微微一动。
勇哥立刻捕捉到了。
“怎么,听见魏长河,你就知道事不只在老爷子身上了?”
田壮皱眉。
“勇哥,您说这些,我不能只凭一句话放人。”
加代这时候开口了。
“那要是证据呢?”
田壮转头看他。
江林把昨晚找到的账册、签收单复印件,还有梁玉珍的口供整理成一摞,直接放到桌上。
“看这个。”
田壮低头翻了两页。
越看,他脸色越沉。
因为这些东西,一看就不是临时拼的。
尤其是那份老职工名册,和他手里的举报材料对不上。
“这……”田壮皱眉,“这跟案子里的材料不一样。”
加代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手里的材料,是谁给的?”
田壮没答。
勇哥盯着他。
“田壮,别装了。沈老不是吞地的人,他是守地的人。现在有人借着旧材料做局,你要真想查,就把人先放了。”
田壮脸色发白。
“可上头——”
“上头我去说。”勇哥打断他,“你只管放人。”
田壮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办公室里安静得很,连墙上挂钟走针都听得清。
最后,他还是抬头,声音放低了。
“勇哥,不是我不放,是我一放,前头这事就压不住。有人已经盯着这个口子了,我现在放人,后面谁都能说我翻材料。”
勇哥盯着他,脸上的神情终于彻底冷了。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接这材料?”
田壮嘴唇动了动。
“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我以为沈怀礼真有问题。”
勇哥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加代站在旁边,已经看明白了。
田壮不是不知道真假。
他只是想先把人扣住,把自己站稳。
这样哪怕后头有问题,他也能说自己是按程序办的。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不是一个疯子在乱来。
是一个穿着规整的人,在拿程序当挡箭牌。
勇哥冷笑一声。
“田壮,你想拿程序挡谁?”
田壮低头不语。
江林在旁边低声说:“哥,这材料如果今天还不放人,后面魏长河就有时间串口供。”
勇哥听见了,转头看向田壮。
“我最后跟你说一遍,沈怀礼今天必须出来。你要是还卡着,后头就不是我来找你说话了。”
田壮还是没松口。
“勇哥,我需要请示。”
勇哥眼里彻底冷了。
“请示谁?”
田壮刚想答,办公室门外忽然又有人进来。
是马怀恩。
他一进门就知道气氛不对,脚步都慢了半拍。
“勇哥。”
勇哥看他一眼。
“你来得正好。”
马怀恩一愣。
“咋了?”
勇哥把那摞材料往他面前一放。
“你看看,这是沈怀礼的材料,还是魏长河拿来做局的材料。”
马怀恩翻了两页,脸色先是一白,随后又有点发沉。
他跟沈怀礼打过交道,太知道老爷子是什么人了。
“这不对。”马怀恩低声说,“老沈不是这种人。”
勇哥点点头。
“那就放人。”
田壮一看马怀恩也这么说,脸色明显变了。
可就在这时候,他手机响了。
他低头一看,神色瞬间绷紧。
电话是魏长河。
田壮接起来,声音都稳了不少。
“喂。”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田壮脸色一变再变,最后抬头看了眼勇哥,又看了眼桌上的材料。
加代一看就知道,有人开始怕了。
田壮压着嗓子说:“魏总,这边情况不对。”
又听了一会儿,他脸色更难看。
“不是,您先别急……”
电话里明显催得厉害。
田壮捏着手机,手背都紧了。
勇哥没催,只是看着他。
过了几秒,田壮终于放下电话,声音发硬。
“勇哥,沈怀礼可以先出来。”
勇哥没动。
“现在。”
田壮咬牙,按下内线。
“把人带出来。”
加代心里那根绷着的线,终于松了一半。
可他还没完全放下,心里还有一口气在吊着。
因为他知道,沈老出来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根,还没断。
不到十分钟,沈怀礼就被人带出来了。
老人还是那身布衫,布鞋也没换,头发有点乱,可人看着没什么事。
他一出来,看见勇哥和加代,先笑了一下。
“我就说吧,茶凉不了多久。”
勇哥一下没绷住,眼神都软了。
“沈叔,您先别说话,先坐。”
沈怀礼摆摆手。
“坐啥,没事。”
他又看了看加代。
“你就是深圳那个加代?”
加代赶紧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
“沈叔。”
沈怀礼听完,笑得更淡了。
“行。人挺稳。”
说完,他抬头看向田壮,眼神也不凶,就是那种老头子看年轻人一眼的平静。
“你叫田壮?”
田壮这会儿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是。”
沈怀礼点点头。
“办事得讲证据。你今天能把我带来,也得能把我送回去。别让人拿假材料把你当枪使。”
田壮喉咙一动,没接话。
沈怀礼也没追着骂,只是把手背到身后,像是活动了一下肩。
“走吧,回去喝口茶。”
勇哥赶紧把人扶着往外走。
可沈怀礼刚走两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了眼田壮。
“年轻人,你这回没把事做绝,还算留了口气。可你记着,程序不是拿来替别人挡刀的。”
田壮脸色更白了。
沈怀礼说完,才跟着勇哥往外走。
等人一走,办公室里静得吓人。
田壮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加代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坏到骨子里。
他只是太相信所谓程序,也太想在一堆关系里给自己留一条稳路。
可稳路一旦沾了别人的局,就不可能真稳。
勇哥把沈怀礼送上车,回头时脸色还没缓过来。
“加代,江林。”
“在。”
“材料收好,别丢。”勇哥说,“人放了,不代表事完了。魏长河那边,还得查。”
江林立刻答应。
“明白。”
勇哥转头看着六扇门的大门,眼神很沉。
“田壮今天不算顶到死,可他已经让人拿住了把柄。后头这条线,只要顺着摸,就能摸到魏长河。”
加代问:“那现在上哪儿找魏长河?”
勇哥没答,先让人上车。
车门一关,车缓缓开出去。
一路上,勇哥一直没说话。
直到车开到一半,他才慢慢开口。
“沈叔这事,闹得不轻。老头子一辈子没吃过这种亏。”
加代坐在旁边,听出他语气里的火。
“勇哥,咱们现在怎么弄?”
勇哥靠在座椅上,慢慢说:“先去找梁玉珍。她手里那个账册,是死证。再去找魏长河的助理,那个何姓的人。他买过材料,肯定留痕。”
江林立刻说:“我已经让人盯了。”
“好。”勇哥点头,“还有一件事,田壮那边,不能马上压死。先留着。留着他,魏长河才会觉得还有回转的机会。”
加代一听就懂了。
“你是想让他自己往外露?”
勇哥点头。
“对。”
他说完,闭了闭眼。
“这种人,真要急了,反而不好查。让他觉得还能拖,他就会继续拖,拖着拖着,就会自己把口子放出来。”
加代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明白。”
车窗外的风一下一下刮过去。
四九城的秋天,凉得厉害。
另一边,梁玉珍的小屋里,江林已经把账册和签收单拍了照,发给了几个能看懂旧档案的人。
很快就有反馈回来。
“这份签收单有问题。”
“印章像是后补的。”
“名册是老底子,但日期对不上。”
一条条消息递回来,江林心里越发有底。
他给加代打电话时,语气都稳了不少。
“哥,假材料实锤了。”
加代在车上接的电话,扭头看了勇哥一眼。
“勇哥,梁玉珍那边说,签收单是后补的。”
勇哥眼神一沉。
“那就更对了。”
加代问:“现在直接找魏长河?”
勇哥没急,反而摇了摇头。
“先别惊他。先把沈叔送回去,让老头子缓缓。今天他受的这口气,不能白吃。”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你和加代去我那儿坐一会儿,我得先把这口气压住。”
加代听见这句,忍不住看了勇哥一眼。
他跟勇哥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今天这一路看下来,他是真明白,沈怀礼这老头,不只是让勇哥着急。
而是让勇哥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把火完全露出来。
这口火,不是因为面子。
是因为有人把不该碰的人,先碰了。
车还在路上跑,江林又发来一条消息。
“哥,魏长河的助理,姓何的,下午去了一趟田壮那边,停了半个小时。”
加代看完,把手机递给勇哥。
勇哥扫了一眼,脸色彻底沉了。
“这就对上了。”
加代问:“要不要现在去盯?”
勇哥没说话,只把手里的烟掐了。
“今晚先不动。”
“为什么?”
勇哥看着窗外,眼神很冷。
“因为他们已经开始慌了。慌了的人,容易露底。再等等。”
加代听完,没再问。
可他知道,这一场还只是刚开了个口子。
沈怀礼被带走这一下,看似是六扇门的程序问题,实际上已经把四九城里那几张旧桌子都晃了一遍。
谁在后头下手。
谁在借刀。
谁以为自己站稳了。
马上就要一个个露出来。
勇哥坐在车里,半天没说话,最后才缓缓开口。
“沈叔这口气,我得给他找回来。”
加代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勇哥要是真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后头就不是问话那么简单了。
而田壮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魏长河推到台前,替别人挡了这一下。
这事,才刚刚开始。
车开到勇哥那处小院时,天已经快黑了。
四九城的秋风刮得干,院墙外头的树枝一晃一晃,影子落在地上,像几条乱线。
沈怀礼坐在堂屋里,还是那副样子。
一杯花茶,一件布衫,一双旧布鞋。
要不是刚从六扇门那边出来,谁看都觉得这老爷子只是出去遛了个弯。
勇哥站在门口,半天没进去。
加代看了他一眼。
“勇哥。”
勇哥摆摆手。
“我先缓缓。”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挺低。
加代懂。
这不是怕。
这是火太大,怕进去以后说话重了,惹老爷子不高兴。
屋里,沈怀礼倒先开口了。
“勇子,站门口干啥?你当自己是门神啊?”
勇哥这才挤出一点笑,迈步进去。
“沈叔,您没事吧?”
沈怀礼抬眼看他。
“我能有啥事?人家给我倒了茶,还挺客气。”
勇哥脸又沉了。
“客气也不行。”
沈怀礼笑了笑。
“你这脾气啊,跟年轻时候一样。别人碰你一根头发,你能忍。碰你身边人一下,你就要炸。”
勇哥坐下,没接这话。
加代和江林站在旁边,也没敢随便坐。
沈怀礼看见了,抬手指了指椅子。
“坐。都站着干啥?我又不是老虎。”
加代这才坐下。
江林坐得更规矩。
沈怀礼端起茶杯,慢慢吹了吹。
“查到谁了?”
勇哥说:“魏长河。”
沈怀礼听完,一点不意外。
“我就知道是他。”
加代一愣。
沈怀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小加代,你是不是想问,我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加代赶紧说:“沈叔,我没这个意思。”
“你有。”沈怀礼笑了笑,“你们这些年轻人,心里藏不住事。”
加代有点尴尬。
勇哥在旁边说:“沈叔,您知道魏长河盯着那块地?”
沈怀礼点头。
“他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老仓储那块地,地面上看着破,后头牵着一批老职工的安置。魏长河要拿地,不难。难的是他要拿得干净,拿得便宜,还要把当年的尾巴全抹了。”
江林忍不住问:“所以他必须让您手里的证明失效?”
“对。”沈怀礼说,“我手里那点东西,其实不值钱。可只要它在,他就不能把那块地说成无主,也不能把老职工那点账一笔带过。”
勇哥脸色越听越冷。
“所以他找田壮?”
沈怀礼摇头。
“不一定是直接找。魏长河这种人,不会把话说死。他会递材料,会找人讲故事,会让田壮觉得自己查到一个大案。”
江林接话:“田壮今天的反应,像是被套住了。他一开始很硬,看到真材料以后才慌。”
沈怀礼点头。
“田壮这人,我年轻时候见过他父亲。家里不坏,孩子也不算坏,就是太想立功,太想把自己站成一根旗杆。可旗杆立得太直,风一吹,容易折。”
勇哥冷声道:“折不折是他的事。他带走您,就是他的问题。”
沈怀礼看了勇哥一眼。
“勇子,别把事情做窄了。田壮该受教训,但真正伸手的人,是魏长河。”
勇哥没说话。
加代看着沈怀礼,心里有点佩服。
老爷子刚吃了这么大一口憋屈,出来以后没骂田壮一句,也没喊着要谁好看。
他脑子里想的,还是根。
这就不是普通人的气量了。
沈怀礼把茶杯放下。
“梁玉珍那边,你们要护住。”
江林马上点头。
“沈叔,丁健已经过去了。”
“好。”沈怀礼说,“那老太太手里的账册,是活证。魏长河既然敢动我,就敢动她。别让人吓着她。”
勇哥抬头看江林。
“让丁健今晚别离开。”
江林应了一声。
这时候,左帅从外头进来。
他刚才一直在院里憋着,进屋以后脸上还有火。
“勇哥,代哥,我就不明白了。田壮都把沈叔带走了,咱还跟他讲啥?直接让他低头不就完了吗?”
屋里一下静了。
沈怀礼看向左帅,倒没生气。
“你叫左帅吧?”
左帅一愣。
“沈叔,您知道我?”
“勇子跟我提过,说你脾气急,心不坏。”
左帅挠了挠头。
“我就是气不过。”
沈怀礼笑了。
“气不过是好事,说明你心里有热乎劲。但办事不能光靠热乎。你把田壮按下去,魏长河就跑了。你把魏长河揪出来,田壮自然知道自己错在哪。”
左帅张了张嘴,最后点头。
“我懂点了。”
沈怀礼摆摆手。
“慢慢懂。”
夜里9点,丁健那边来了消息。
梁玉珍家门口,确实出现了两个陌生人。
两人在楼下转了半天,没上楼,也没敲门。
丁健的人一靠近,对方就走了。
这不是偶然。
江林把消息一说,勇哥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魏长河开始动了。”
加代问:“要不要现在找他?”
勇哥摇头。
“先让他动。”
江林点头。
“对,他只要动,就会留下痕迹。”
沈怀礼忽然说:“何助理。”
众人看向他。
沈怀礼慢慢道:“魏长河身边有个姓何的,叫何志强。那人嘴不严,胆子也不算大。真要找口子,先找他。”
江林立刻记下。
“明白。”
加代问:“沈叔,您见过这个何志强?”
“见过一次。”沈怀礼说,“他替魏长河来找我,说得挺客气,意思是让我把老材料交出来。他说现在做项目不容易,让我别挡年轻人的路。我问他,老职工的路算不算路?他就没话了。”
勇哥冷笑。
“魏长河还真敢。”
沈怀礼淡淡说:“商人嘛,眼里先看地,再看钱,最后才看人。有些人做久了,就忘了地底下也埋着人情。”
这话说得轻。
可屋里人都听得心里一沉。
当晚,江林带人去查何志强。
何志强住在西边一个小区,车停在地下车库。
晚上10点半,他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一个黑包,走路有点急。
江林没让人惊动他。
一直等他上楼,才让人盯住出入口。
不到半小时,何志强又下来了。
这次他没开自己的车,而是上了一台灰色桑塔纳。
车往东开,绕了两圈,最后停在一家茶楼后门。
江林在电话里对加代说:“哥,人进茶楼了。”
“魏长河在不在?”
“还不确定。”
“别打草惊蛇。”
“明白。”
江林带人等了差不多40分钟。
茶楼后门又开了。
何志强出来时,脸色比进去前更白,手里的黑包没了。
跟他一起出来的,还有一个短发女人,看着像公司法务。
两人在门口小声说话。
江林离得远,听不清,但安排的人把照片拍了下来。
又过了十分钟,一辆黑色奥迪从茶楼正门开走。
车牌一查,挂在长河置业名下。
这一下,线就对上了。
江林把照片传给勇哥。
勇哥看完,只说了一句:“收网口到了。”
第二天上午,田壮主动约勇哥见面。
地点还是那个办公室。
只不过这回,田壮的姿态变了。
昨天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像一堵墙。
今天他站在门口等人,眼镜后面的眼神明显疲了很多。
勇哥进去以后没坐。
“说吧。”
田壮沉默了一下。
“勇哥,昨天的事,我办急了。”
勇哥看着他。
“急?你一句急,就把沈叔带走了?”
田壮脸色难看。
“我承认,材料核得不够细。”
加代站在旁边,没插话。
江林把新照片放到桌上。
“这是昨晚何志强和长河置业法务见面的照片。还有这个,是他去梁玉珍楼下附近的监控截图。”
田壮拿起来一看,脸色又变了。
“何志强去梁玉珍那儿了?”
江林说:“没上楼,但去了。你觉得他去干啥?串门?”
田壮没说话。
勇哥点了点桌面。
“魏长河昨天给你打电话以后,何志强马上动梁玉珍。这说明什么,你自己想。”
田壮坐下,手指按在太阳穴上。
他现在已经完全明白,自己被魏长河当刀使了。
而且这把刀,差点砍到沈怀礼身上。
这不是一般误判。
这是犯忌讳。
勇哥缓缓开口:“田壮,你昨天跟我说规矩。我今天也跟你说规矩。规矩是用来查真相的,不是用来替商人压老人。”
田壮低声说:“我知道。”
“知道没用。”勇哥说,“你得补。”
田壮抬头。
“怎么补?”
江林把材料一份份摆开。
“第一,沈老相关材料撤回重新核验。第二,长河置业递交的举报来源要查。第三,何志强和魏长河接触梁玉珍、伪造复印件这条线,要单独立出来。第四,老仓储地项目暂停推进。”
田壮听完,脸色更沉。
“这些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勇哥冷笑。
“你带走沈叔的时候,倒挺能决定。”
田壮被这句话顶得低下头。
过了几秒,他拿起电话。
“把长河置业那份材料调出来。”
电话挂断后,他又拨了另一个号。
“通知魏长河,下午来一趟。”
勇哥抬眼。
“别通知了。”
田壮一愣。
“什么意思?”
勇哥说:“他现在不会老实来。你通知他,就是给他时间准备。”
田壮皱眉。
“那……”
江林接话:“他在长河置业总部。我们的人盯着,暂时没走。”
田壮看向江林,眼神有点复杂。
加代淡淡说:“你想补,就现在去。”
田壮沉默片刻,终于站起身。
“走。”
长河置业在四九城西边一栋写字楼里。
楼不算最高,但装修挺气派。
大堂里摆着假山流水,前台小姑娘笑得很标准。
田壮带人进去的时候,前台明显愣住了。
“请问您找谁?”
田壮亮了证件。
“魏长河。”
前台脸色一变,赶紧打电话。
不到两分钟,何志强从电梯里跑下来。
他看见田壮,又看见勇哥和加代,腿都软了一下。
“田经理,您怎么来了?”
田壮盯着他。
“魏长河呢?”
“魏总在开会。”
“叫他出来。”
何志强嘴唇发干。
“这个……不太方便。”
勇哥看着他。
“何志强,你昨晚去茶楼方便,去梁玉珍楼下方便,现在叫魏长河出来不方便?”
何志强脸刷一下白了。
“您、您说什么,我听不懂。”
加代走近一步。
“听不懂没事,一会儿有人让你懂。”
何志强不敢接话。
电梯门这时候开了。
魏长河终于出来了。
五十岁上下,穿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很亮,脸上还带着一点商人常有的笑。
“哎呀,勇哥,田经理,怎么突然来了?有事打个电话,我过去就是。”
勇哥看着他。
“你不是不方便吗?”
魏长河笑容一僵。
随即又恢复。
“误会,下面人不懂事。”
田壮直接问:“沈怀礼的举报材料,是不是你公司递的?”
魏长河推了推眼镜。
“田经理,这个事我也是听法务说的。我们公司确实递过一些历史材料,但都是基于项目尽调,没有针对谁。”
江林把照片拿出来。
“那何志强找梁玉珍,是尽调?”
魏长河看了一眼,笑容终于淡了。
“这我不清楚。”
何志强急了。
“魏总,我……”
魏长河回头看他。
“你闭嘴。”
就这一句,何志强更慌了。
勇哥看着魏长河,语气不快。
“魏长河,我给你个机会,把话说清楚。你想拿地,可以走正道。你拿假材料扣沈叔,这事你说不过去。”
魏长河脸色一沉。
“勇哥,话不能这么说。沈老那边有没有问题,不是我说了算。我只是把材料交给该交的人。”
“材料是假的。”江林说。
魏长河看着他。
“你说假的就是假的?”
江林把梁玉珍的原始账册复印件、签收单对比、印章时间差,一样样摊出来。
“不是我说,是这些说。”
魏长河翻了两页,脸色开始变。
但他还是硬撑。
“这些东西我不懂,都是下面法务办的。”
何志强一听,眼睛都瞪大了。
“魏总,材料是您让我……”
“我让你什么?”魏长河冷冷看他。
何志强嘴唇哆嗦,不敢继续。
加代站在旁边,看得明白。
魏长河要切割。
把所有事推给何志强和法务,自己一句“不清楚”,就想脱身。
勇哥也看明白了。
他没急,只是看向江林。
“放录音。”
魏长河脸色终于一变。
“什么录音?”
江林拿出一个小录音机。
按下去。
滋啦几声后,魏长河的声音传出来。
“沈老那份材料必须先压住。”
“只要他48小时不能出来,老仓储那边就好推进。”
“梁玉珍那边别硬来,先吓一吓。”
“何志强,你办事别留尾巴。”
每一句都不长。
可每一句都像钉子。
钉在魏长河脸上。
何志强腿都软了。
魏长河的笑彻底没了。
他盯着江林,半天没说话。
田壮脸色铁青。
这录音一放,他也彻底没退路了。
魏长河确实在做局。
而他田壮,就是被递刀的人。
勇哥看着魏长河。
“现在还说不清楚吗?”
魏长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勇哥,生意场上有些话,不能断章取义。”
加代淡淡说:“你还真能撑。”
魏长河看了加代一眼。
“加代,这里是四九城,不是深圳。”
加代点头。
“我知道。”
“那你最好少插话。”
加代笑了笑。
“你都把沈叔折腾进去了,还嫌别人插话?”
魏长河脸色阴下来。
“你算什么?”
勇哥的眼神瞬间冷了。
“他算我带来的人。”
魏长河一顿。
勇哥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很低。
“魏长河,你今天最好把嘴放干净点。沈叔我还没跟你算完,你又想往加代身上找事?”
魏长河终于不说话了。
因为他知道,勇哥真火了。
田壮拿起手机,低声吩咐:“把长河置业举报材料全部封存。何志强带回去配合说明。魏长河,也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魏长河猛地抬头。
“田壮,你什么意思?”
田壮看着他,脸色难看,但语气终于硬了一回。
“意思就是,你递假材料,误导调查,借程序压人。这事你得说清楚。”
魏长河冷笑。
“你现在想把自己摘出去?”
田壮被这话刺得脸一白。
勇哥接话:“他摘不摘,是后头的事。你先别想着摘。”
魏长河终于慌了。
他原本以为,田壮只要被自己拖住,沈怀礼那边就能形成压力。
只要老爷子手里的证明拿不出来,老仓储地就能推进。
可他没想到,勇哥会亲自带加代来。
更没想到,江林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找到梁玉珍,拿到账册,又盯住何志强。
更要命的是,录音出来了。
这东西一出来,所有切割都显得可笑。
何志强被人带走时,脸白得像纸。
魏长河还想打电话,被田壮的人拦下。
“魏总,先配合吧。”
魏长河盯着田壮,咬牙道:“你会后悔。”
田壮看着他。
“我昨天已经后悔了。”
这句话一出,勇哥看了田壮一眼,没说话。
加代心里也明白,田壮这回算是回过味来了。
可回过味,不代表没代价。
下午,魏长河被带走配合问话的消息,很快在四九城几个圈子里传开。
长河置业的老仓储项目暂停。
相关材料重新核验。
何志强和法务被单独问话。
田壮那边也被要求写情况说明,随后暂时调离一线岗位。
这些处理不算轰轰烈烈,但懂的人都知道,桌子已经换了。
魏长河想抢的那块地,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动。
而沈怀礼手里的老职工安置证明,也正式重新归档。
这才是沈老真正想看到的。
当天晚上,勇哥在东城小院摆了一桌饭。
菜不多,都是家常的。
炖鱼,酱牛肉,炒青菜,还有一盘花生米。
沈怀礼坐在主位,却只喝茶。
勇哥端起杯子,刚要说话,沈怀礼就摆手。
“别敬我。”
勇哥一愣。
“沈叔。”
“我知道你想说啥。”沈怀礼笑道,“说什么让您受委屈了,说什么这口气给您找回来了。没必要。”
勇哥把杯子放下,脸上少见地有点尴尬。
沈怀礼看向加代。
“小加代,你说,这事儿算赢了吗?”
加代想了想。
“不算全赢。”
沈怀礼眉毛一挑。
“咋说?”
加代说:“魏长河被查了,项目停了,您也出来了。但老职工安置的事还得继续办。田壮也只是调岗,不算真明白。要说赢,得等该安顿的人都安顿好,该立的规矩都立住。”
沈怀礼听完,笑了。
“勇子,你看看,人家比你会说。”
勇哥也笑了。
“这小子有时候能憋出两句人话。”
加代赶紧摆手。
“勇哥,你可别磕碜我。”
桌上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江林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
沈怀礼看向他。
“江林是吧?”
“沈叔。”
“你这回查得细。”沈怀礼说,“以后跟着加代,多用脑子。他身边这种火气旺的人不少,需要你这种能把线理清的。”
江林点头。
“我记着。”
左帅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
“沈叔,您这是不是说我呢?”
沈怀礼哈哈一笑。
“你自己认了,我就不点名了。”
众人都笑了。
饭吃到一半,敬姐给加代打电话。
加代走到院里接。
“事情办完了?”
“差不多。”
“老爷子没事吧?”
“没事,人比咱们都稳。”
敬姐松了口气。
“那就好。我就怕你一着急,又跟人硬碰。”
加代看了看屋里。
沈怀礼正端着茶杯,跟勇哥慢悠悠说话。
他低声说:“这回没硬碰。老爷子教了一课。”
敬姐问:“教你啥了?”
加代想了想。
“教我,真正厉害的人,不急着掀桌。他先看谁在桌底下伸手。”
敬姐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你能听进去就行。”
挂了电话,加代站在院里抽了根烟。
四九城的夜挺凉。
胡同外头偶尔有车过去,声音很快又远了。
勇哥从屋里出来,站到他旁边。
“想啥呢?”
加代说:“想沈叔。”
“想他啥?”
“这么大分量的人,穿布鞋,住老院,喝花茶。可真出事了,一句话不急,一步不乱。”
勇哥笑了一下。
“你现在知道我为啥怕他了?”
加代点头。
“知道了。”
勇哥吐了口气。
“我年轻的时候,也冲。沈叔骂过我,说我火太旺,容易烧自己。那时候我不服,后来吃过几次亏,才明白他说的是对的。”
加代没接话。
勇哥继续说:“今天这事,要是换年轻时候的我,田壮带走人那一刻,我就能把桌掀了。可沈叔让我等,我就得等。”
加代说:“等出来了魏长河。”
“对。”勇哥点头,“这就是老爷子的厉害。他知道自己被带走,反而能逼后头的人动。魏长河一急,就漏了。”
加代笑了笑。
“这棋下得深。”
勇哥看他一眼。
“你以后也得学。”
加代没装懂,老老实实说:“慢慢学。”
勇哥拍了拍他肩膀。
“你有一点好。”
“啥?”
“你知道自己还得学。”
加代也笑了。
屋里,沈怀礼喊了一声。
“勇子,加代,进来喝茶。俩人在院里嘀咕啥呢?背后说我坏话?”
勇哥赶紧回头。
“哪敢啊,沈叔。”
沈怀礼哼了一声。
“你不敢?你小时候比谁都敢。”
加代跟着勇哥进屋。
这一顿饭吃到晚上10点。
临走前,沈怀礼把加代叫住。
“小加代。”
“沈叔。”
“以后遇事,别光看谁站在前头。站在前头的人,未必是最坏的。坐在后面喝茶的人,才可能是真伸手的。”
加代点头。
“我记住。”
沈怀礼又说:“还有,别把江湖义气当万能药。义气能让你冲上去,可规矩和证据,才能让你走回来。”
这句话,加代听得很认真。
“沈叔,我记一辈子。”
沈怀礼笑了笑。
“一辈子不用,记到下次办事就行。”
几天后,长河置业老仓储项目正式停摆。
魏长河虽然还想找关系,但没人愿意再替他接。
因为勇哥那句话已经传开了。
谁护谁脏。
何志强把该说的都说了。
法务那边也交代了假复印件的来路。
梁玉珍被保护起来,老账册重新进档。
田壮被调整到后勤,虽然没有彻底倒下,但从那以后,四九城里很多人都知道,他这次被商人当刀使,险些砍错了人。
这对田壮来说,比挨骂更难受。
他后来专门去了一趟沈怀礼的小院。
没带人。
也没带架子。
就自己拎了一盒茶叶,站在门口。
沈怀礼让他进来。
田壮一进门,就低头说:“沈老,对不住。”
沈怀礼没接茶叶,只让他坐。
“你对不住的不是我。”
田壮一愣。
沈怀礼说:“你对不住的是你那身衣服,还有那些等你查清楚的人。”
田壮脸一下红了。
“我记住了。”
沈怀礼点点头。
“记住就行。以后别急着立功,先立心。”
田壮走的时候,把茶叶留下了。
沈怀礼没喝,转手送给了梁玉珍。
他说:“她这些年守账册,比我辛苦。”
这事传到加代耳朵里时,他正在深圳茶楼。
江林说完,左帅在旁边挠头。
“沈叔这人,是真有意思。”
加代笑了一下。
“这叫格局。”
左帅撇嘴。
“哥,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江林了。”
江林瞪他。
“你会不会说话?”
左帅嘿嘿一笑。
“开玩笑。”
加代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想起那天沈怀礼被带走时的样子。
没有喊,没有闹。
就一句,先看看是谁在后头推。
这句话,真比拍桌子有分量。
勇哥后来也打来电话。
“魏长河那边基本没戏了。”
“嗯。”
“田壮去找沈叔道歉了。”
“听说了。”
“沈叔没为难他。”
加代笑了笑。
“我也猜到了。”
勇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加代,这回你看明白了吗?”
“看明白一点。”
“说说。”
加代想了想,说:“四九城这桌,不是谁嗓门大谁赢。真正厉害的人,不一定坐在亮处。沈叔这种人,退了这么多年,穿得普通,住得普通,可一出事,所有线都能被他看明白。”
勇哥嗯了一声。
“还有呢?”
“还有,田壮这种人不能简单当坏人。他被魏长河利用,也有自己的问题。可真要清桌,不能只打一把刀,得找握刀的手。”
勇哥笑了。
“行,你这趟没白来。”
加代也笑。
“主要是沈叔教得好。”
“少拍马屁。”勇哥说,“下次来四九城,记得去给沈叔带点深圳茶。”
“得嘞。”
电话挂掉以后,茶楼里安静了一会儿。
敬姐坐在对面,看着加代。
“这趟回来以后,你话少了。”
加代说:“学着点。”
敬姐笑了。
“难得。”
加代也笑。
“沈叔那种人,真让人服。”
敬姐问:“有多服?”
加代想了想。
“勇哥见他都打怵,你说呢?”
敬姐点点头。
“那你以后少冲。”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加代赶紧端茶。
“听你的。”
江林和左帅在旁边憋笑。
加代看了他们一眼。
“笑啥?”
左帅赶紧低头。
“没,哥,我喝茶。”
这事后来在四九城传了挺久。
有人说,魏长河是倒在一块老地上。
有人说,田壮是倒在一份假材料上。
也有人说,勇哥那句“田壮,你想提前退休?”把人吓得不轻。
可真正懂的人都知道。
这件事最硬的不是那句话。
是沈怀礼被带走时,仍然稳稳当当的那杯茶。
一个人到了那个岁数,经历过风浪,坐过大桌,也退得干净,还能在被人误会的时候不乱,在被人带走的时候不慌。
这才叫分量。
加代后来跟江林说过一句话。
“江湖里最怕的,不是有人拿真理拍桌。最怕的是有个老爷子坐在那儿,喝着茶,就知道谁在桌底下伸手。”
江林听完,点点头。
“哥,这话像沈叔说的。”
加代笑了笑。
“那就算我学来的。”
那年冬天,四九城下了第一场雪。
沈怀礼的小院里,槐树叶子早落光了。
老爷子照样喝茶,照样穿布鞋,照样不太出门。
只是胡同里的人都知道,那不是普通老人。
有些人路过门口,说话声音都会低一点。
不是怕。
是敬。
而加代回深圳以后,也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兄弟有难,要管。
有人欺负,要顶。
可顶之前,先看明白。
看谁在前面喊。
看谁在后面推。
看谁递刀。
看谁握手。
这才是真正的江湖规矩。
不是光靠一口气。
也不是光靠一张脸。
而是到了关键时候,能把人救出来,把局查明白,把该缩回去的手,逼着它缩回去。
沈怀礼那杯茶,后来加代想了很多年。
茶不浓。
可后劲长。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