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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
评论
《不屈者》
Adamya / The Unbroken
海里
我们都生活在自己的想象之中。
「被划燃的火柴
与被错误点燃的东西」
孟加拉诗人苏坎塔·巴塔查里亚有一首诗叫《火柴》(Deshlai Kathi)——一根火柴不足以焚毁什么,但它是火的载体,是一个人最微小也最决绝的意志。《不屈者》(Adamya)正是由这首诗生长出来的故事。
二十三岁的帕拉什(Palash)是一名孟加拉邦的左翼革命学生。他选择了枪,而不是选票箱。他试图刺杀一位腐败的国会议员,却打死了一个无辜的年轻警察。然后,他一个人逃进了松达班——那片位于孟加拉湾入海口、世界上最大的红树林沼泽。
影片的英文副标题是"The Unbroken",意为不屈者。但这部电影拒绝给出任何英雄主义的答案。它真正想追问的是:当那根火柴被划燃、却点燃了错误的东西之后,一个年轻人还剩下什么?
那颗打偏的子弹
《不屈者》电影截图
整部电影的重量,由一颗打偏的子弹承担。
帕拉什的目标,是一位用印地语——而非孟加拉语——发表竞选演讲的本地议员。这个细节看似微小,却是一个精确的政治信号:一个不说本地语言的孟加拉议员,意味着双重背叛——对选民的语言背叛,和对他口口声声代表的穷人的实质背叛。帕拉什瞄准的,不只是这个具体的人,而是那个符号。
然而子弹飞出去,打死的是一名年轻警察。
影片没有回避这件事的道德重量。被刺杀的议员是腐败体制的象征,他的死在某种激进逻辑下或许"可以被解释"。但那个死去的年轻警察是什么?他可能同样来自底层,可能同样是某个母亲唯一的儿子,可能对那位腐败议员毫无真实的效忠——他只是穿了一件制服,站错了地方。帕拉什试图消灭的那个体制,用这个年轻警察的死,向他提出了最尖锐的反问:你究竟消灭了什么?
这不是一部颂扬暴力的电影。导演兰詹·戈什(Ranjan Ghosh)说,他想检视的,是"合法抗议与暴力反国家行动之间那条极细的界线"。他不给答案,他只是把这条线画出来,让你自己站上去感受。
行刺失败后,帕拉什逃进松达班。影片的大半时间,就在这里度过。他藏在一间废弃的小屋里,窗外是一片杂草丛生的水塘。陪伴他的只有两样东西:自己,还有那部偶尔响起、传来几句冰冷指令的手机。
那部手机,是整部影片里最让人心寒的道具。帕拉什是以"集体"的名义行动的——纳萨尔主义的核心神话,正是关于一群人共同燃烧、可以焚毁一切压迫的信念。但现在,那个"集体"在哪里?只剩下手机里偶尔响起的几句简短指令。组织在他能用的时候需要他,在他成为累赘的时候,那部手机还会响吗?
《不屈者》电影截图
帕拉什独自待在荒屋里,开始在脑子里和一个死去的战友说话——那个他可能曾经辜负过的人。他想起年迈的母亲,想起若警察找到他,她就会失去唯一的依靠。他想起一个女人,和那种他曾经可能拥有的普通生活。
这几段内心独白,是影片最安静也最残忍的时刻。革命的宏大语言,在这里全部退场,只剩下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坐在泥土地上,数着自己还剩下什么——答案是很少。
摄影机作为意识的贴身者
《不屈者》作为一部"单一角色"的实验电影,将近乎全部的110分钟都集中在帕拉什一人身上。这个结构性选择在镜头语言层面有一个具体的实践后果:摄影机几乎从不离开帕拉什。这是一种极其特殊的观看位置。它不是俯瞰一切的全知视角,也不是提供安全距离的旁观者目光,而是一种几乎与人物同呼吸的贴附。
单机手持拍摄所特有的轻微晃动,伴随着人物呼吸起伏所产生的画面律动,将观众的身体感知与帕拉什的奔逃、蹲伏、屏息绑定在了一起。在电影院的黑暗中,这种绑定会在不知不觉间越过理性的防线,直接作用于观众的神经系统。
这是一种减法的美学,也是一种对观众的信任与要求并存的策略。潮水漫过泥滩的声音,红树林枝条在风中的摩擦,远处不知名鸟类的鸣叫,船桨搅动浑浊水面的节奏——这些声音不提供任何情感指引,它们只是存在,就像这片三角洲地带本身一样
——它漠然地存在着,对帕拉什的命运毫无兴趣。
"活在帕拉什的内心"——这是一个电影叙事的根本命题。文学可以通过第一人称叙述直接进入人物的意识流;电影则通常只能从外部呈现人物,依靠演员的表情和肢体来暗示内心。
而《不屈者》选择了一种更激进的路径:以摄影机的位置和运动本身来模拟意识的贴附。不是告诉观众帕拉什在想什么,而是让观众在生理层面与帕拉什同在。
《不屈者》电影截图
影片将内心冲突的重量从语言转移到了身体——帕拉什的眼神、他蹲伏在泥水中时肩膀的弧度、他双手在某个瞬间细微的颤抖。这与卡尔·西奥多·德莱叶(Carl Theodor Dreyer)的《圣女贞德蒙难记》(The Passion of Joan of Arc)以密集特写逼近人物面孔的策略有精神上的亲缘关系:它们都拒绝给观众喘息的距离,强迫一种道德上的介入。但《不屈者》似乎更进一步:它不只贴近面孔,它贴近整个身体在空间中的移动,将逃亡的疲惫与恐惧转化为一种可以被感受而非仅被观看的体验。
革命、青春与暴力的三角洲
五十四年前,纳萨尔运动的创始人查鲁·马宗达(Charu Majumdar)被捕,为那一代孟加拉年轻人的武装革命浪漫主义画上了一个血腥的句号。正是在这一历史背景下,《不屈者》的故事召唤出了1970年代加尔各答那段愤怒岁月的幽灵——那时,城市里最优秀的大学生将武装起义浪漫化为通往解放的唯一道路。
故事所发生的地点松达班,这片三角洲本身就承载着一种永恒的戏剧性:土地与水的争战,人类与老虎的边界,国家与自然之间的张力。它是世界上最后几片真正"无人管辖"的边境地带之一。
国家权力在这里的渗透始终是不完整的:老虎比警察更有权威,潮汐比法律更有效力。将一个政治逃亡者置于这片空间,赋予了帕拉什的处境一种宇宙层面的共鸣:他不只是在逃避某个具体的政治体制,他是在与一切试图规训个体的秩序相对峙。
《不屈者》电影截图
从电影地理学的角度而言,松达班这一地方执行了一种双重的叙事功能。在外部层面,它是追猎的舞台:迷宫般的水道阻断了任何线性的逃逸路线,每一个转弯都可能是陷阱,每一片开阔地都可能是暴露。
而在内部层面,它是内心状态的镜像:密不透光的林冠层对应着帕拉什思想中无法看清的迷雾,随潮汐变形的泥滩对应着那些曾经坚固的信念如何在压力下失去形状,偶尔穿透枝叶的光柱对应着一种微弱却未曾熄灭的意志。
《不屈者》并不是对暴力的直接颂扬;恰恰相反,影片聚焦于主人公的心理历程。帕拉什不是一个意识形态的纸板人,他是一个在某种信念的驱动下走上一条道路、却在现实的泥沼中不断被迫拷问这条道路是否正确的年轻人。
马拉雅拉姆语大师阿杜尔·戈帕拉克里希南(Adoor Gopalakrishnan)在看完影片后,为它提议了一个备选的英文标题“The Irrepressible”(无可压制的)。这个细节意味深长。"The Unbroken"与"The Irrepressible"之间的差异,映照出影片叙事结构的核心张力:"不屈"是一种已经发生的、可以被确认的状态;而"无可压制"则是一种持续进行时,一种还没有结局的动词。
从这个角度来看,《不屈者》的叙事结构选择开放性结局,并非一种懈怠,而是一种严格的形式诚意。如果帕拉什的故事有一个明确的结局:无论是革命的胜利还是彻底的毁灭,它都会将那根在沼泽中独自燃烧的火柴变成一个可以被盖棺论定的隐喻——而影片却拒绝这样做。
《不屈者》电影截图
"不屈"这个词,在电影结束之后会继续折磨观看者。帕拉什没有胜利,他的政治理想没有实现,他的逃亡也谈不上成功。然而他是"不屈的"。这种不屈,究竟是一种骄傲,还是一种悲剧?抑或二者根本无法分开?
帕拉什打死了一个无辜的警察,藏匿于一间荒屋,在内心与死者对话,在新闻的声音里继续被他试图改变的世界所包围,在回忆中与母亲和那位女性相遇。他没有胜利,没有悔悟,也没有一个清晰的思想转变时刻——他只是在那里,在那片泥泞之中,依然是他自己。
电影检视了激进化、国家暴力与抵抗,却不提供轻易的道德答案,也不把人物简化为意识形态的符号。它信任它的观众足以承受这种不确定性,足以在答案缺席的地方继续思考。
一根火柴可以燃烧。问题从来不是它能否燃烧,而是:在它熄灭之后,黑暗里还剩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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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源于网络
文字:海里
排版:刘瑞琰
责任编辑:陆泫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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