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七百亩。
这不是旧社会哪个老地主留下的祖业,而是一个逃荒农民在延安一点一点挣出来的家底。这个人,叫吴满有。
他到延安时,身上没钱,脚下没地,家里人多,嘴更多。为了活命,他先后把两个女儿送了出去,一个卖给戏班子,一个换了五升小米。
吴满有是一八九四年生人,陕西横山人。到了一九二八年,陕北大灾,旱、蝗、风、雪、雹、水、疫赶到一处,地里收不上来,家里也撑不下去,他带着全家往延安逃。
落脚的地方,是延安县柳林区二乡吴家枣园。那会儿还谈不上翻身,他家没有牲口,没有自己的地,只能租种几十亩薄地,交了租子,剩不下多少粮。
日子怎么过?农闲时做小买卖,打零工,换口粮。再往后,老家的母亲和两个弟弟也逃过来,一家人的担子更重了。
可他的手没停过。
一户人家能不能翻身,先看有没有自己的地;有了地,再看谁肯把汗水砸进去。
一九三五年后,吴满有家分到了地。起初分到的是荒山荒地,不是现成的熟田,得自己开,自己垦,自己一锄头一锄头把地养出来。
吴家枣园的天还没亮,他就下地了。别人翻土五寸,他偏要多翻两寸;别人歇一歇,他接着干。记者后来写他,说他起得最早,睡得最晚,耕地下种也总是赶在节令上。
特写就在那把犁上。牲口往前拱,他两只手死死按着犁把,犁沟翻得更深,土块更碎。就这一层深浅差,亩产往往就拉开了。
三年下来,他家添了牛,添了驴,添了马,也添了羊。有了大牲口,不光能多种地,还能攒肥料。地越种越熟,家底也越滚越厚。
到了一九四一年,吴满有家全年收粮三十四石。这个数一出来,就不一般了。边区经济正紧,很多人连足额交公粮都难,他却交了十四石三斗公粮,又交公草一千斤,还买了公债和公盐代金。
这一下,名字传出去了。
一九四二年四月三十日,延安《解放日报》头版登出他的事迹。五一前后,边区又正式宣布他为模范劳动英雄、模范抗属、模范公民。
他没讲大道理,就撂下了一句最实在的话:“我的兄弟用血保卫边区,我用汗保卫边区。”
这句话传得很快。快到什么程度?朱德看了报道,当面夸这篇通讯的社会价值,不下于二十万石救国公粮。
可真正厉害的,还在后头。
一九四三年一月十一日,《解放日报》发表社论《开展吴满有运动》,号召边区农民“向吴满有看齐”。一个普通农民的名字,就这样成了一场生产运动的旗号。
这不是空喊。那一年他继续开荒,次年还在开。吴家枣园原先不过四五户人的小村子,后来成了边区有名的模范村。
他不光自己干,还带着全村牛工一块干。哪块地先下犁,哪块地先除草,哪块地该上粪,村里人都跟着他学。
这就是奖励。读到这儿,很多人就明白了:勤劳不是一句空话,得落在土地制度、负担轻重和收成归谁这几件硬事上。地是自己的,汗才会往下砸;收成留得住,家底才会往上滚。
到了一九四四年,吴满有已经有了约七百亩地,还雇了四个长工。
数字摆在这儿。
七百亩是什么概念?按华北不少地方当时的情形看,许多在村地主占地都不到二百亩,很多还雇不起长工。吴满有这个家底,若只看土地和经营规模,已经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富裕中农了。
这就把题目里的那句话钉死了:靠勤劳苦干,能不能成地主?能。
但这句话只说一半,还不够。吴满有能在九年里挣下七百亩,不是因为旧社会天然给穷人留了上升路,而是因为他所在的那块地方,先把地分了出来,又让收成尽量留在干活的人手里。
同样一双手,在租重税杂的地方,可能一辈子翻不了身;在一个较为公平的环境里,九年就能把荒山种成熟田。
吴满有后来名气更大,画像挂上过会场,名字印上过报纸,也拍成过影片。可他最扎人的一幕,还是在地里。
天刚亮,黄土坡上的风还硬,他把袖子一卷,站在犁后头。牛往前走,犁尖切进地里,翻出来的新土一垄接一垄。
那是他的七百亩,也是一个穷汉翻身最硬的一句回话。
从一九二八年逃荒到延安,到一九四四年挣下七百亩地,中间正好九年。开头那个数字,不是传奇,是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
九年。七百亩。一个人弯着腰,把命运从荒坡里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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