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你是一只雌性绿海龟,此刻正浮在印度洋的正中央。海面之外还是海面,没有任何岛屿、任何礁石可以当作路标。你大概一个月前从某片海岸出发,现在已经游出了一千六百多公里,而你的目的地是一座小小的岛屿——在汪洋大海里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你怎么保证自己不是在漫无目的地瞎游?

最近发表在《科学进展》上的一项研究,就试图回答这个困惑了海洋生物学家很久的问题。研究团队跟踪了六只雌性绿海龟横跨印度洋的整段旅程,结果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这些海龟不靠地标,不靠星星,很可能是靠地球的磁场来导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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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以前就有实验研究暗示过海龟会用地磁来认路,但这一次,科学家是纯粹通过观察、不加任何人为干预地拿到了直接证据。他们给每只海龟安上了一个特别为这个任务开发了五年的卫星定位标签。这个比巴掌还小的玩意儿,能精确测量海龟在任意时刻所朝的方向(误差不超过10度角),同时还能把它所在的位置锁定在100米范围之内。就靠这些数据,研究人员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海龟在汪洋大海里是怎么一步步前进的。

一位在论文发表前参与审稿的海洋生态学家Nathan Putman打了个很形象的比方:以前很多追踪海龟洄游的研究,都是知道了起点和终点,然后把洋流的影响减掉,去推测它们到底怎么游的。这样得出的运动轨迹,其实是“算”出来的。而这项研究的“漂亮之处就在于,你是直接去量”。他说,这种“直接测量,而不是事后推断,大概就是这项研究最大的贡献”。

那么,这些被直接“量”出来的轨迹,到底看出了什么名堂?

首先,六只海龟走的几乎全都是直线。在长达一个多月、超过一千英里的西行航程中,它们的路径不是顺着洋流走的弯弯绕绕,而是一段又一段的笔直。这个细节本身就在大声说:这些海龟并不是任凭水流漂到哪里算哪里,它们有自己的“航行方案”。

研究人员分析说,如果海龟不具备某种主动导航的本事,那它们的运动方向就会跟海流的走向高度一致,就好像一个没有动力的漂流瓶。可事实恰恰相反,海龟偏偏在顶流,在横切,在以一种近乎固执的方式保持着一条直来直去的航线。

那么问题来了:在没有任何可见地标的远洋里,它们靠什么把路走直?

首先可以排除的就是陆标。开阔大洋里面,四周全是水,连一块礁石都没有,陆标根本不存在。星星也可以排除——海龟在空气中是高度近视的,基本看不清夜空里的星星,也就没法像古代的水手那样数着星星走。这样一来,剩下的选项就非常少了。考虑到过去几十年里一系列实验室和野外研究的铺垫,研究团队提出了一个最有可能的候选者:地球的磁场。

地球磁场对很多动物来说,就像一张覆盖全球的隐形坐标网。不同的地方,磁场的强度、倾角和方向会有细微的不同,理论上可以形成一个独一无二的“磁特征”。如果海龟能够感知这些特征,它们就有可能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应该往哪个方向去。这就相当于在自己的脑子里同时揣了一张磁场地图和一个磁罗盘。

而这一次观察到的另一个行为,恰好为这种“地图加罗盘”的猜想提供了很具体的证据。研究人员发现,这些海龟在长途跋涉当中,会时不时地、非常缓慢地——整个调整过程大约持续15个小时——重新调整自己的朝向,让下一段的前进方向稍微偏转那么一点点。整个航程就这样被切成一条条角度略有不同的直线段,就像一艘大船每隔一阵子修正一次航向。

这种“阶段性修正”为什么重要?因为纯粹的盲目漂流不会出现这种有规律的微调。海龟的修正行为表明,它们不仅知道自己要往哪个大致方向走(那是罗盘的功能),而且还能知道自己现在大概在哪个位置上,从而判断出“是不是该稍微偏一偏了”(那是地图的功能)。

论文的第一作者、澳大利亚迪肯大学的海洋生态学家Graeme Hays在给Eos的邮件中说得很直接:“我们发现,即便是在远离陆地的开阔大洋中,它们也依然大致知道自己的位置。”他补充说,到了浅水区,尤其是离目的地很近的时候,海龟很可能会转而利用地标来导航——“就像你在开车时,在陌生地方用GPS看个大概,等到了熟悉的路口,就凭眼睛找建筑物一样。”

当然,它们的这套导航系统远非完美。论文里用了一个非常恰当的词来形容:adequate,也就是“够用”。可能它们会在路上绕一点点冤枉路,可能有时会稍微偏离最理想的航线,但对需要在茫茫大海上找到一个小岛的海龟而言,“不完美但够用”已经是一个演化赠予的、极其慷慨的礼物了。

此外,这项研究还有一个不那么显眼但很值得一提的贡献,那就是它让科学家对海龟导航的认知,从“间接推断”真正走入了“直接观察”。过去,我们总是说“海龟可能这样”“海龟可能那样”,证据链条上总还缺着野外实际游泳方向这一环。现在,这一环被结结实实地补上了。正因如此,即便最终的结论依然带着“最有可能”这样的限定词,它的说服力也远比从前强得多。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忍不住问:海龟到底是用身体哪个部分来感知磁场的?这个问题的答案,恰恰是这项研究没有回答的,也是科学界目前还在探索的领域。已有的工作表明,海龟体内可能存在一些对磁场敏感的细胞或结构,但具体的机制、精确的感知器官,到现在仍然是一个没有完全解开的谜。我们唯一能确定的是,在印度洋深蓝色的寂静里,这些古老生物正在用某种我们刚刚开始了解的方式,从容地、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它们的归处,划出一道又一道直线段。至于那份“内部地图”和“内部罗盘”到底长什么样,也许就是下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