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NASA的毅力号火星车在杰泽罗陨石坑里拐进了一片看上去普通但实际暗藏玄机的露头。科学家给这片岩石起了个明亮的名字——“光明天使”(Bright Angel)。

它紧挨着一道早已干涸的古河床遗迹,那条河曾经把水和泥沙源源不断地送进陨石坑里的古代湖泊。就在那附近,毅力号拍下了几块让所有人屏住呼吸的岩石:深色的圆形斑点密密麻麻嵌在浅色基质里,像豹纹一样铺开,大的不过一毫米,NASA的团队干脆管它们叫“豹斑”和“罂粟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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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斑点为什么让人兴奋?因为在地球上,几乎完全一样的纹理,经常由远古微生物的活动留下——微生物群落聚在一起,改变周围泥沙的化学环境,死后烂掉,最终在岩石里留下一个个暗色的小圆印。但科学家从一开始就提醒自己,别高兴得太早:同样的花纹,纯化学溶解和矿物沉淀也能造出来,没有生物参与也能形成。

不过现在,事情有了新进展。一组研究人员利用毅力号上搭载的紫外拉曼光谱仪SHERLOC,对这些豹斑岩石做了一次深度的化学“体检”,发现它们表面藏着大分子碳——这是一种庞大而复杂的含碳分子。不仅如此,在光明天使露头大约100米外的另一块岩石上,也找到了同样的大分子碳信号。这等于说,这种复杂的碳不是偶然溜进某一块岩石,而是在这一片区域里至少出现在两个相隔百米的位置。

“在地球上,大分子碳经常出没在极古老的岩石里,有时候它甚至是过去微生物生命留下的唯一有机证据。”来自美国亚利桑那州图森市行星科学研究所的Ashley Murphy这样说。她和同事的报告让火星古生命猜想又多了一块拼图。但她立刻补上后半句:仅凭这些分子的出现,还不能直接下结论说它们一定来自生物——陨石里也经常能找到复杂碳化合物,非生命的化学过程完全造得出来。

这就像一个侦探在案发现场同时发现了指纹和一把掉落的钥匙,虽然指纹立刻让人往“有人来过”的方向去想,但理智告诉我们,钥匙也可能是风刮过来的。

为了把故事讲明白,我们得回到2024年,看看毅力号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些斑点跟前的。

那时,毅力号正沿着杰泽罗陨石坑西侧的古湖岸线向上游移动。这片陨石坑约有45公里宽,是被一颗小行星在几十亿年前砸出来的大坑。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水灌了进来,形成了一个相当稳定的湖泊,四周有河流注入,活脱脱一个水下三角洲。现在火星表面干透了,但那些层状沉积岩、干涸的扇三角洲和弯曲的河道遗迹,依然清晰得像是昨天才退的水。光明天使露头就是这样一个紧贴古河床的石头台地,毅力号在上面转悠的时候,机械臂末端的相机近距离扫过一片又一片岩石表面,突然停下——那些花样太眼熟了。

“豹斑”这个名字不是随便起的。在地球上的古老碳酸盐岩里,有一种叫做“豹纹状白云岩”的特殊构造,深色圆斑嵌在浅色基质中,那种斑点的形成经常和微生物席有关。微生物分泌的黏性物质捕获碳酸钙颗粒,死亡腐烂后成岩过程里形成微小的矿物分异,最后留下毫米级的暗色点。同样,火星上的这些斑点也是黑色的圆形,直径小于一毫米,聚集在某些矿物脉或特定层位里。这和毅力号此前见过的所有岩石纹理都不一样。

但光看是不够的。当年“好奇号”在盖尔陨石坑也发现过一些看着像微生物席的纹理,后来证明纯属泥浆干裂或矿物结晶。所以NASA的科学家一边给这些豹斑拍照存档,一边急切地想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做的,里面的化学配方是什么。

这就用到了SHERLOC。它是毅力号机械臂末端一个电话机大小的仪器包,全名长得离谱——用宜居环境拉曼和荧光光谱扫描有机物和化学物的仪器。简单说,它朝岩石射出一束深紫外激光,然后收集岩石表面反射回来的光,通过分析光的波长变化,读出岩石里到底有哪些分子和元素。因为碳、氢、氧、氮、硫这类和生命有关的元素在紫外激光下都有自己的“光谱指纹”,所以SHERLOC特别适合在火星上寻找有机物

当SHERLOC把激光对准豹斑区域时,屏幕上的谱线立刻跳出了显著的碳峰。进一步解析后发现,这些碳不是简单的小分子,而是一大团互相连接、分子量相当高的“大分子碳”——一种可能由几十甚至上百个碳原子搭成骨架、缠绕着氢和氧的复杂有机物。研究团队在数据处理中确认,这些信号来自岩石表面的有机涂层,而不是来自火星大气或探测器的污染。

更有趣的是,这些大分子碳并不是孤独的,它们紧密地和碳酸盐矿物、硫酸盐矿物绑在一起。

碳酸盐和硫酸盐意味着什么?在地球化学的语言里,这两种矿物往往是水环境的信使。碳酸盐从水里沉淀,硫酸盐常常在蒸发强烈的咸水湖或热水脉里结晶,它们只要出现,就几乎等于说“这里以前有过液态水,而且水还不算太冷太酸”。而水,加上复杂碳,再加上看起来像微生物制造的斑点,三个要素凑到一起,哪怕是最谨慎的科学家,也会忍不住挑一下眉毛。

伦敦威斯敏斯特大学的Lewis Dartnell说得很谨慎:“这些有机物的存在本身并不能指向生物来源,因为我们在陨石里也经常看到它们。”但他紧接着指出,大分子碳和碳酸盐、硫酸盐的空间关联,让事情变得更加有意思。“它告诉我们这些有机物被保存下来的地质环境是什么样的——至少,我们知道了它们呆在一个曾经水汪汪的地方。”

事实上,杰泽罗陨石坑有水这件事本身并不令人吃惊。早在毅力号着陆之前,轨道上的光谱仪就发现过这里分布着黏土和碳酸盐,是古代湖泊环境的铁证。一条古河床穿进坑壁,冲积扇末端堆积着厚厚的泥岩——那是沉积物的最终归宿,也是有机分子最容易掩埋和保存的地方。因此,在湖床泥岩里找到大分子碳,并没有超出科学家的预期;但让它出现在豹斑这种特定结构内部,而且和硫酸盐矿物紧密伴生,的确为“这些碳可能曾有生物参与”的推测增加了一点点砝码。

不过,砝码再小,也得小心地放在天平上。Murphy和同事在论文里反复强调,目前所有的证据都只是“可能”和“暗示”,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表明这些大分子碳来自火星古微生物的残体。例如,非生物过程也可以制造复杂有机物:太阳紫外光照射大气中的二氧化碳,能不断产生简单的醛、酮,沉降到土壤里后慢慢聚合,也可能变成大分子碳。另外,陨石本身携带着大量的复杂有机物砸到火星表面,风化上百万年以后,留下的碎片混进沉积物里,也会让探测器错以为“本地有货”。

而要彻底区分生物来源和非生物来源,靠毅力号上的设备还不够。最可靠的办法是把豹斑岩石的样品带回地球,用同步加速器做分子级的解剖,甚至寻找某些只有生物才会留下的特征——比如某种碳同位素的比例,或者只有生物才造得出来的特定立体结构分子。这正是NASA和ESA联合策划的火星样品返回任务要干的事。毅力号已经钻取并封装了二十几个岩芯,其中就包括部分来自光明天使露头的岩样,它们被密封在小小的钛管里,搁在火星表面,等待未来某天被接回家。

再回到SHERLOC的数据。团队仔细比对后发现,在光明天使露头两处相距100米的采样点上,大分子碳的光谱特征非常相似,说明它们可能来自同一个原始有机来源,或者是经历过相同的后期改造过程。如果这些碳是陨石碎片带来的,人们就会预期它们在整个露头上呈随机分布,浓度忽高忽低,而不会在特定层位、与特定矿物稳定共生。但现在的分布模式看上去更像是沉积过程里随着湖底泥巴一层层铺上去的,这暗示它们曾是古代水生环境的一部分,而不是外来的不速之客。

那么,问题绕回来了:制造豹斑的到底是微生物,还是无情的矿物?地球上的豹纹白云岩里,斑点是不是生物成因,本身就吵了几十年。有些地质学家认为,斑点形成于早期成岩过程中厌氧硫细菌的活动,它们利用有机质,将海水里的硫酸盐还原成硫化物,然后矿物沉淀形成毫米级的暗色区域。另一些则认为,纯粹是矿物的“自组织”现象:富含镁的流体渗进碳酸钙基质,局部白云石化形成斑点,不需要微生物插手。

火星上的豹斑,目前看起来矿物成分和地球上有些不同——早期快检显示斑点富含铁和硫,可能是黄铁矿,但确切矿物种类还要等着回地球再细查。而且,比起地球样本,火星岩石经历了数十亿年的强烈辐射和氧化,大部分原始的有机信号可能已经被炸得支离破碎。现在探测到的大分子碳,也许只是原来庞大生物分子的一小撮降解残片,面目全非到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

这也是为什么Murphy团队讲得这么保守。她说:“在火星和其他行星体上找到这些有机大分子,能帮助我们判断那颗星球上是否曾经存在支持生命所需的化学组分和环境条件。”换句话说,这次发现的主要价值,不是“找到火星生命”,而是“确认火星上确实存在复杂的含碳化学,并且保存它们的岩石是在含水环境中形成的”。这就像在荒岛上发现了一把加工过的石器,虽然不能证明岛上住过人,但至少告诉你,这里有制作工具的材料和条件。

而那个古老的水环境,也在进一步重建中。杰泽罗的古湖泊可能曾经是一个中等盐度、中性酸碱度的水体,湖水深处氧气稀薄,底部沉积物富含黏土矿物,极有利于有机分子的吸附和埋藏。后期的火山活动可能加热了地层,促使埋藏有机物缓慢熟化,变成了分子量更高、结构更复杂的大分子碳。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那些豹斑集中在受热液作用的裂隙带附近。

所以,整件事的时间线可以这样串起来:远古火星上,杰泽罗陨石坑湖水荡漾,河流搬来泥沙和溶解盐,一层一层铺在湖底;如果当时存在微生物,它们可能在沉积物的表层繁衍,制造出豹斑状的纹样;如果没有微生物,单纯的矿物反应也在同步进行着某种纹样游戏。后来湖水消失,沉积物被埋藏压实,深埋的热流把残留的零星有机物烧结成大分子碳,和碳酸盐、硫酸盐矿物锁在一起。数十亿年后,毅力号驶过,紫外激光一闪,我们才得以窥见一星半点。

“这完全是一场化学意义上的考古。” Dartnell比喻道,“我们现在拿到的,只是一些被烧焦了的残页,但至少,我们终于确认,火星这本书里确实写满了有机化学的文字。”

而这个发现也让一项巨大的科学工程变得愈加诱人:把火星岩石带回地球。因为只有在地球上,科学家才能用超高分辨率的质谱和电子显微镜,把这些大分子碳拆到最后一个碳-碳键,看里面的氢原子是不是排列出生物偏好的左手螺旋;也只有在地球上,才能剖开一个完整的豹斑薄片,追踪它的三维结构,回答它究竟是微生物的“墓碑”,还是矿物的“生长纹”。

在这些岩石真正到家之前,一切还只是“可能”“或许”“不能排除”。但至少,毅力号在光明天使露头上看到的这些深色小圆点,已经成为火星探索史上最有资格登上“也许是生命痕迹”候选名单的选手之一。它们没有敲响任何定音的钟声,却把我们的好奇心从“火星上到底有没有有机物”精确调到“这些有机物到底是谁留下的”。

这才是最迷人的地方:石头一直在那里,斑点了然,答案尚未揭晓。而我们手里,才刚刚摸到书页的第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