菖蒲是独属于中式文人审美的草木,生于浅泽溪畔,叶形劲挺、四季常青。千百年来,它褪去山野草木的寻常底色,一头扎根民间日用,化作护佑人居的灵草;一头走入书斋画案,成为涵养心性的清供雅玩。一片蒲叶承载双重意趣,烟火守护与文人风骨共生,在历代书画笔墨间,静静生长出绵延千年的东方风雅。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诗经》早已记下水边菖蒲摇曳的身姿,彼时它只是生长在湖塘间的普通水生植物,尚未附着繁复人文寓意。及至屈原作《离骚》,文中反复吟咏的香草“荪”,经后世考据便是水菖蒲,自此菖蒲被赋予君子品性,跻身古典香草体系,奠定清雅高洁的精神底色。
《吕氏春秋》记载“冬至后五旬七日菖始生”,清晰记录菖蒲的生长时序。唐宋时期,菖蒲走入大众生活,衍生出诸多实用习俗。《荆楚岁时记》载古人取菖蒲根茎浸酒饮用,借草木之气调养身心;民间观其叶片形似长剑,称其为“蒲剑”,习惯将菖蒲悬于门户,借草木清正气场隔绝杂扰,这份根植于市井的生活智慧,让菖蒲成为家家户户随处可见的草木。
文人阶层却从中发掘出别样意趣。菖蒲耐阴喜湿,无需厚土培植,只需浅石清水便可常年苍翠,完美适配狭小书斋,慢慢脱离户外野地,走进书桌几案,催生了菖蒲盆景、蒲草清供这一独特审美门类。明代郑真有诗“山人本爱北山居,种得仙家九节蒲”,徐渭友人收藏上百盆菖蒲,专门将书斋命名为“百昌斋”,徐渭撰文盛赞菖蒲,称古籍记载其兼具药用价值,久养更有仙逸之气。在文人眼中,菖蒲早已超越普通草木,是兼具清气、仙气与君子风骨的专属雅物。
菖蒲独立成为绘画专题,兴盛于明代,朱瞻基、沈贞吉、仇英、陆治、王穀祥、丁云鹏、徐渭等一众名家,皆留下以菖蒲为核心的传世画作,其中吴门画派搭建起完整的菖蒲绘画脉络。
沈周伯父沈贞吉,是文人水墨绘菖蒲的先行者。他作画素来慢工细琢,一诗一画往往耗费数月乃至整年打磨,存世作品稀少,《菖蒲图》现藏台北故宫,堪称蒲草题材的开山之作。整幅纸本水墨构图极简,画面下方以小块湖石为基,石间生出数茎菖蒲,画面大半尽数留白。运笔克制凝练,墨线自下而上由粗转细、浓淡渐变,蒲草与湖石相接处轻点浓墨苔点,寥寥数笔便勾勒出蒲叶挺拔沉稳的姿态。大面积留白并非虚空,而是化作风、流水与安静的书斋意境,虚空之中,一丛菖蒲气韵自生。整幅画作不添加任何装饰物象,只纯粹描摹蒲草本身,却自带水畔草木独有的清冽空灵。
自沈贞吉起,苏州文人画家纷纷提笔绘蒲,这条创作脉络由沈周、文徵明延续,传至晚明陆治。作为文徵明门下弟子,陆治笔下的菖蒲跳出野生水畔的原生模样,定格为书房陈设的盆景清供。《拳石菖蒲》《天中佳卉》以玲珑太湖石搭配盆植菖蒲,书画相融,完整复刻明代文人书斋日常美学。如果说沈贞吉画出了菖蒲与生俱来的山野清野之气,陆治则勾勒出它走入厅堂后的雅致温润,一野一雅之间,完成了菖蒲从自然水岸到文人案头的审美位移。
晚年隐居的王时敏,八十五岁时绘花卉小品,将菖蒲与蜀葵、玉簪、蔷薇同置一图。全作墨色洁净简练,古淡清新,蒲叶修长舒展,与盛放、含苞的各色花草相映,满纸鲜活生机。画卷题款仅书“戏墨”二字,褪去刻意雕琢,尽显文人闲时落笔的松弛自在,寥寥蒲草,成为晚年寄情草木、安放心境的载体。
同一时期,东西方审美借由菖蒲完成奇妙交汇。传教士郎世宁供职清宫,以西洋静物绘画技法绘蒲草器物《午瑞图》。青瓷瓶中插蒲草花枝,果盘盛放鲜果,辅以散落点心,采用西式三角构图,依靠光影、明暗、高光塑造器物立体感。绘画技法源自欧洲,描绘物象却是地道中式草木清供,一株菖蒲,成为贯通中西艺术审美的纽带。
清代中期,扬州八怪赋予菖蒲全新的精神内核,金农笔下的蒲草,彻底化作画家自我人格的投射。晚年定居扬州、鬻画谋生的金农一生清苦,却始终坚守文人孤傲气节,他多幅《菖蒲图》笔墨极具辨识度:以干枯淡墨勾勒蒲叶,极少渲染晕染,线条转折棱角分明,自带金石篆籀的拙硬质感。构图极尽简约,数茎菖蒲自画面右下角斜向舒展向上,余下大片留白。
画上长跋记录自己养蒲十年、草木常青的经历,以经年不枯的菖蒲自比,喻自身半生坎坷却不改坚守的品格。在金农笔下,菖蒲不再只是可供观赏的案头绿植,而是象征逆境守节的君子化身。他亦时常赋予菖蒲仙草般的灵韵,认为蒲草可安神固本,兼具民间护佑的寓意与书斋清赏的雅趣,将市井蒲剑的正气、文人清供的清逸,融于同一幅笔墨之中。
其弟子罗聘跳出传统孤植蒲草的静态描绘,构思更富巧思。《端午即景图》取景郊野水塘,清波之上一丛菖蒲傲然挺立,土石间蟾蜍、蜘蛛相映共生,不直白描摹草木驱扰的寓意,而是以物象相生的画面,暗藏草木守护人居的内涵。笔墨沉静简约,构思暗藏巧趣,尽显灵动通透的绘画巧思。
菖蒲同样是传统《天中五瑞图》的核心物象。古人将菖蒲、艾草、石榴花、蒜头、龙船花并称为五瑞,取草木清阳之气调和环境,这一题材风靡清代,蒋溥、任伯年、蒲华等画家均有同名作品传世。
任伯年《天中五瑞图》颇具江南特色,舍弃常规龙船花,以江南水乡代表性的游鱼入画,在地风情浓郁。在整套五瑞物象里,菖蒲永远占据画面视觉中心,修长挺拔的叶片在花草果蔬之间卓然独立,凛然清逸的气质无可替代。
纵观菖蒲在中国艺术中的发展脉络,存在清晰完整的审美演变轨迹。起初它只是民间日常所用的草木,泡酒、悬门,服务人居生活;文人发掘出蒲草独有的形态与气质,将其移栽至盆钵,置于书案,衍生出菖蒲清供、蒲草盆景的专属审美。
数百年间,无数画家借蒲草落笔:吴门画派写蒲之清逸,宫廷画师融中西技法绘蒲之静美,扬州八怪借蒲草抒胸中气节,民俗画作以蒲草作祥瑞核心。一株普通水边草木,跨越山野与书斋、民间与雅堂,在笔墨之间沉淀出独属于中式文人的清供风雅,历经岁月,依旧青翠动人。
— FIN —
参 考 / 澎湃新闻
未经允许,请勿转载
如果想要在第一时间
收到意苏州的最新内容
就请为我们的公众号
点亮一颗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