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常说 “人书俱老”,孙过庭《书谱》那句 “通会之际,人书俱老” 流传千年,不少人会简单理解为:书法境界,必须靠年龄熬出来。
很多练字人默认,想要抵达高妙书境,总要活到高年,才有资格谈笔墨老成。
直到五百年前的吴门书家王宠,仅虚岁四十便走完一生,却用作品提醒后人:书法里的 “老”,并不直接等同于年岁。
他的人生放在明代文人中,也属坎坷:前后八次赴南京参加乡试,皆未中式,终其一生仅为国子监太学生,不曾入仕为官。
这位屡试不第的文人,在世之时,便与祝允明、文徵明、陈淳齐名。后世将四人合称为吴门书法四家,要注意,这和绘画领域沈周、文徵明、唐寅、仇英的 “明四家” 分属书画两个领域,不可混淆。
时隔五百年,熟悉笔法与传统审美的观者,见到王宠墨迹依旧会心生感慨:这件作品出自一位四十岁的书家笔下,笔墨沉静内敛,自带饱读古籍者的古淡气息。
下面我们从几个角度拆解王宠书法的特点,读懂他,也能帮我们避开日常练字里常见的认知误区。
一、虚岁四十辞世,笔下自有古 “老” 之气
先思考一个问题:我们常说的 “人书俱老”,这个 “老” 究竟指什么?
多数习书者的理解是:年纪越大,书写量越多,笔墨自然老辣厚重。
文徵明就是大众最熟悉的例子,他寿至九十,临池不辍,直至暮年仍坚持作书,小楷工整匀净,常被视作 “人书俱老” 的典型范本。
以书法教学的视角客观来看,文徵明属于人老,技法愈精。他九十岁晚年小楷,对比六十岁作品,书写熟练度持续提升,笔法精致稳定;但整体审美取向、笔墨意趣,没有发生颠覆性的转变。通篇可见纯熟工整的功力,苍茫简远的老境相对少见,属于技法长期打磨后的高水平,是精工一路的典范。
王宠则是另一种面貌。
他虚岁四十离世,常年便血,体质羸弱。三十多岁成熟阶段的作品,哪怕拿给不了解书法的普通人观看,也常会被误认为是年长文士所写。
书法里的 “老气”,并不单纯依靠岁月积累,更多由取法渊源、眼界学养支撑。
后世论者惋惜王宠早逝,评价他 “天假之年,未见其止”,认为倘若天假时日,他的书法尚有继续精进的空间;评价文徵明,则多用 “老而愈妙”,肯定其晚年技法日趋精巧纯熟。
二者的反差值得细品:早逝的王宠,笔墨古拙沉静;寿至九旬的文徵明,作品始终保持秀雅精工的气质。
这种差异,根源在于取法路径不同。
明代不少文人学书,习惯从赵孟頫入手,继而临习唐楷,学习目标多是字形美观、适合日常应酬,侧重锤炼美观实用的技法。
王宠没有走这条捷径,上溯魏晋,深耕钟繇、二王、虞世南法帖。旁人重在把字写漂亮,他着力体会魏晋人自然松弛的书写状态。
二十出头,王宠小楷已经清逸有骨,气韵老成;三十岁所作《林翁蔡尊师衡山文丈偕计北征轺车齐发敬呈四首》,简称《呈蔡羽文徵明楷书四首》,字形偏扁,行笔舒缓收敛,不刻意外露锋芒,质朴古意扑面而来。这件作品若不标注作者与年代,很容易被看作隐居高士手笔。
至晚年,他笔墨格调趋于完善。行笔看似略带生涩,点画却稳实有力;字形留白宽松,字组之间富有呼吸感,如同修为深厚之人,不再刻意彰显技巧,内在底蕴自然流露。
教学中我常和学生说:不必拿年纪当借口,觉得年轻就写不出厚重感,也不要坐等年岁增长,期盼笔墨自动提升。
书法之 “老”,和生理年龄没有必然联系,关键看两点:取法的高度,以及书写者的胸襟眼界。
审美扎根晋唐古法,下笔易得古意;如果眼界受限,即便常年书写,也容易停留在熟练层面,变成擅长写字的匠人。
晚明鉴藏家孙鑛(号月峰)在王宠《江文通拟古诗》卷后题跋:“履吉书以韵胜,以态取,虽复天骨遒逸,而不免时露稚状,正是妙处。”
翻译过来:王宠书法以气韵见长,风骨秀拔,作品里偶尔流露的稚拙感,恰恰是他高明之处。
这种稚拙,不是功力不足,而是遍习妍巧笔法之后,主动选择归于朴素。这便是书论中推崇的老境:遍览精巧,复归平淡。
二、吴门书坛竞相求巧,王宠独以拙为巧
理解王宠书法,核心关键词是以拙为巧。
道理易懂,实践极难,因为这需要主动跳出追求炫技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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