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年底,江苏盐城大丰的一座酒店突然安静下来,在过去两年,外地人不断来到这里。
出租车往返于车站和酒店,满载经销商的大巴开进园区,人们在酒店外金色双面药师佛前拍照,然后走进会场,听台上的人讲自己如何加入权健,又如何买车、买房。
异常来的毫无征兆,几天前,权健还在不少经销商的朋友圈里代表着财富和机会。如今会议停了,人群散了,那座规划面积约2000亩的健康产业园也跟着沉寂下来。
一切问题的源头都指向一点:老板束昱辉出事了。
束昱辉为何要在家乡建造如此庞大的园区?要说清这件事,得先看看权健卖给经销商的,究竟是什么。
束昱辉原名束必和,出生于江苏盐城。
早年的经历有些零散,他做过多种生意,也接触过保健品销售。2004年前后,他在天津创办权健自然医学科技发展有限公司,后来改名束昱辉。
他的创业故事经过权健公司的系统宣传,早已被人知晓。束昱辉为了给患病的母亲寻找治疗办法,走访民间并收集秘方,后来进入自然医学行业。
这段经历给权健产品增加了一层传奇色彩。火疗、骨正基鞋垫、负离子卫生巾等产品,随之被放进一套有关民间秘方和自然医学的叙事中。
权健真正扩张起来,靠的是不断增加的经销商。
消费者购买产品后,可以继续发展人员和组建团队,再按照销售业绩及层级关系获得回报。许多加入者最初只是消费者,参加几次培训后,便开始向亲友推荐产品,随后又成为经销商。
按照媒体当时披露的方案,购买一副售价1068元的骨正基鞋垫,可以成为权健会员。
累计消费7单、金额达到7476元后,可以取得经销商资格,继续发展人员还能获得推广奖和不同层级的提成。
这套模式给人留下一个印象,门槛并不高,路径也很清楚。买产品,加入团队,再找到更多愿意加入的人,似乎就能一步步接近台上那些成功者。
麻烦在于,鞋垫、火疗和卫生巾的功效一直存在争议。经销商把产品推荐给亲友时,很快就会遇到一个问题:凭什么相信权健?
束昱辉需要拿出一些看得见的东西。
他后来进入足球领域,大手笔引进球员和教练,球队从中甲升入中超,并在2017赛季取得联赛第三名。
足球让束昱辉出现在体育新闻里,也让经销商看到,这位老板确实能调动大量资金。
不过,电视上的足球俱乐部离普通人还是太远。束昱辉还需要一个经销商可以亲自去看、拍照留念的地方。
2015年前后,权健接手了大丰一座没有完全建成的酒店,随后将其改造成华东国际会议中心。
酒店原有的体量适合改造成会议和培训场所,也能接待外地经销商。更重要的是,它就在束昱辉的家乡盐城大丰。
离开盐城时,他还叫束必和。回到大丰投资时,他已经是权健的实际控制人,也是职业足球俱乐部老板。
2016年,大丰生命科学产业园获批设立,相关报道提到的规划面积约为2000亩。诸如肿瘤医院、足球训练基地和马术俱乐部等项目,也一并出现在权健当时的规划和宣传中。
这些项目究竟能够落地多少,当时很少有人追问。
会议中心已经建起来,产业园的蓝图已经挂出来,门前还有一尊体量巨大的金色双面药师佛。
对第一次到访的人来说,眼前的建筑比任何规划文件来得更有说服力。
束昱辉显然不满足于只把一家保健品企业带回家乡。
他希望别人看到的是一家横跨医疗、健康和体育的企业集团,也是一个在外闯荡多年后回来投资的盐城商人。
这种心情并不难理解。一个人离开故乡多年,再回来时,往往希望老家人看见自己混得不错。
束昱辉选择的方式格外高调,他把个人成就变成了酒店、园区、球队以及一张2000亩的规划图。
华东国际会议中心也有很实际的用途。权健在华东拥有大量经销商,他们需要开会、培训,还需要一个能够展示公司规模的地方。
大丰项目正好满足了这些需要。它既是束昱辉的返乡工程,也是权健销售体系的一处大型会场。
从2016年到2018年,外地经销商开始集中来到大丰。有人乘火车抵达,再坐出租车前往酒店;规模较大的团队则包下大巴,直接把人送进园区。
经销商到了会议中心后,通常会先参观园区,在双面药师佛前合影,然后参加培训、表彰或招商会议。短短一两天里,他们会看到厂房、产品和来自不同地区的团队。
这种安排很容易影响一个人的判断。
在老家听人介绍权健,难免会怀疑。真正来到大丰后,看到一座大型会议中心和不断进出的人群,许多人会觉得,这么大的公司总不至于有问题。
会场里的气氛又往前推了一步。
台上的讲师很少长时间解释产品原理,收入和生活变化才是重点。有人讲自己从普通消费者变成团队负责人,有人说自己买了车、换了房,还有人把发展成员说成带领亲友一起寻找机会。
一套原本复杂的经销商制度,在这里变得十分简单。台下的人只需计算自己距离下一个级别还差几张订单、几名新成员,似乎照着台上人的方法做,迟早也能站到灯光下面。
至于产品究竟能卖给多少真正需要它的消费者,反而不再那么重要。
那些成功故事也有一套现成的解释办法。赚钱的人被请到台上,成为模式有效的证据;暂时没有赚到钱的人,则容易认为是自己投入得不够,或者团队发展得太慢。
会议结束后,经销商会把照片和视频带回家。面对亲友,他们不必再费力解释火疗或者鞋垫,只要拿出在园区拍下的照片,再说起2000亩产业园和全国各地赶来的团队,权健看起来就有了分量。
那几年,大批外地人的到来也影响了大丰的日常生意。出租车司机频繁往返于车站、酒店和会议中心,外地人还要住宿和吃饭,会议期间的客流相当显眼。
直到2018年12月底,熟悉的客流没了。
权健出大事了。
2018年12月25日,百万粉丝的自媒体丁香园发布有关患癌女童周洋的文章。权健的产品宣传和经营模式由此受到集中质疑,天津有关部门随后成立联合调查组。
事情的起因,是当年年仅4岁的内蒙古小女孩周洋被查出骶尾部恶性生殖细胞瘤,前后历经4次大手术、23次化疗和1次放疗,共花了40万的医疗费,却看不到一丝希望。
后来权健公司的人联系上了周家人,告诉小女孩的父亲周二力 “这病完全可以被治愈,几个月就能痊愈”。
之后周二力就赶到了权健天津总部,束昱辉开了一张“花8000万元买的”抗癌秘方,包括一款紫草体用精油、一款粉末状固体饮料和一袋没有配方说明的中药制剂。
周二力还被告知,周洋服用权健抗癌药期间,不要吃西药,也不要化疗。
在权健老板面前,周二力觉得,女儿这下有救了,于是带着小周洋办理了出院手续,可就在服用权健药物的第三个月,周洋体内的肿瘤标志物却持续升高,不得不重回医院进行化疗。
2013年5月,周洋被下了病危通知书。可网上这是却开始出现大量周洋的照片和文字资料,称其接受权健治疗后获得痊愈。
尽管这时,周家人正看着眼睁睁看着小周洋被病魔慢慢吞噬。2015年12月,小周洋去世。
整整三年之后,丁香园发表了文章,狠狠扯下了权健光鲜的外罩,连带着束昱辉一起从神坛上跌落。
就在2018年年初,束昱辉刚刚当选为全国政协委员。
一场高层的地震之后。热闹了几年的权健华东国际会议中心,很快安静下来。
过去,经销商面对质疑,可以拿出园区、会议中心和足球俱乐部作证。而此时,宏大的建筑已经回答不了外界提出的问题。
2019年1月,束昱辉等人因涉嫌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2020年1月,天津市武清区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束昱辉被判处有期徒刑9年,并处罚金5000万元;权健公司被判处罚金1亿元。束昱辉当庭表示认罪服法。
2019年5月,会议中心门前的金色双面药师佛开始拆除。
它曾是许多经销商到达大丰后最先拍摄的景物。照片里,金色佛像立在会议中心门前,身边是同一团队的伙伴,所有人都相信公司还会继续扩大,自己的机会也在后面。
对束昱辉来说,大丰项目原本是一场声势浩大的返乡。他带回来的有产业园、会议中心和一系列投资计划,也带回了自己作为企业家和足球老板的新身份。
结果并没有按照这张规划图发展。2000亩健康城没有成为他留给家乡的代表作,反而记录了权健最热闹的几年,以及人群散去的速度。
那些到过大丰的经销商,处境各不相同。有人及时离开,也有人投入了积蓄,手里留下不少没有卖完的产品。很多人当年站在双面药师佛前拍过照片,照片至今可能还存在手机里。
只是照片里的权健,早已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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