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复杂性创伤的谱系中,寄养与遗弃所代表的,不仅是与特定客体的分离。它们指向一种更为根本的丧失——丧失了一个人在世界中的位置感。当一个孩子被反复地从一个养育环境转移到另一个养育环境,或者从一开始就不曾拥有一个可以称为“自己的”养育者时,他所承受的不仅是情感的饥渴,更是一种存在的漂移。

这种漂移的创伤在于:孩子无法回答“我属于哪里”、“我属于谁”这两个最基本的问题。而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恰恰是健康自我感建立的地基。

一、寄养:在裂缝中生长

寄养的情况呈现为多种形态。有些孩子被长期寄养在祖父母或亲戚家中,父母则在遥远的城市工作或处理自己的生活;有些孩子在年幼时被送到寄养家庭,数年后又被接回亲生父母身边;还有少数孩子在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养父母家庭中长大,他们或许被告知了自己的身世,或许从未被正式告知。

这些不同情境之间存在着重要的差异,但它们在一点上是共通的:孩子所面对的养育者,不是单一的、连续的、自明的。在寄养关系中,始终存在着一道裂缝——一个不在场的亲职。这个裂缝可能被填补得很好,可能被谨慎地回避,也可能被反复地撕开。但无论如何,它存在。

对于被寄养在亲戚家中的孩子而言,这道裂缝往往以最令人困惑的方式存在。孩子知道父母还在,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能和他们一起生活。亲戚或许提供了体面的照料,甚至充满了善意,但这种照料并不建立在“你是我的孩子”这一基本承诺之上。孩子在日常生活中不断遭遇自己位置的模糊性:他住在这里,却不能完全像这个家的孩子;他有父母,却不能回到那个父母身边。他既不完全属于这里,也不属于那里。这种模糊性使得孩子无法确定自己在一段关系中的位置,无法确定自己的权利和边界,无法确定当这段关系发生变化时会发生什么。

更复杂的情况发生在那些从寄养环境被接回亲生父母身边的孩子身上。一个孩子在姑姑家生活了六年,把表兄妹视为兄弟姐妹,把姑姑视为母亲。然后有一天,亲生母亲回来了,要把他接走。对于这个孩子而言,这不是简单的搬家,而是一次没有哀悼仪式的丧失——他失去了他的整个日常生活世界,失去了他情感投注的对象,而在成人眼中,这只是“回到自己家”。他可能被要求对亲生母亲表现出亲昵,对过去的照料者表现出淡漠;他可能无法表达对那个被留下的世界的悲伤,因为那在成人看来“本来就不是你的家”。这种无法哀悼、甚至无法命名的丧失,往往被内化为一种弥散的、无法落地的悲伤,以及对自身情感的持续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