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绥靖主义,很多人第一印象肯定就是二战前英国首相张伯伦那副样子:一个瘦削的老绅士,戴着高礼帽,从飞机上走下来,手里挥舞着一张纸,得意洋洋地对着唐宁街的人群宣布“我们时代的和平”。之后的事儿咱们也都知道,这张纸擦屁股都嫌硬,希特勒没几个月就把捷克斯洛伐克整个吞了,接着打波兰,然后整个欧洲就炸了锅。
但问题是这事儿是那帮政治家脑子进水了吗?还是说他们被吓破了胆?或者更可怕一点,他们其实是清醒的,只是算盘打得太精,结果打错了?
1918年一战打完,整个欧洲差不多被打成了废墟。法国北部那些战场,地底下埋了上亿颗炮弹,到现在都还没清干净。光说英国,死了一百多万人——啥概念?当时英国总共也就四千万出头,等于每四十个人里就有一个死在前线。法国更惨,死了一百七十多万,还有四百多万伤残。
那会儿一个普通英国人家里,谁没个亲戚死在一战的壕沟里?谁没听说过索姆河一天死五万七千人的事儿?或者凡尔登那个绞肉机,法军德军互相推,死伤几十万,就为了那么几公里的破土地?
活着回来的人也废了。很多人得了“炮弹休克”当时这么叫,其实就是现在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半夜做噩梦,看见铁丝网就哆嗦,听见汽车回火就趴下。这些人后来生了孩子,他们给孩子讲的不是“你爸当年多英勇”,而是“战争就是地狱,千万别再打仗”。
这就叫战争创伤。
所以到了三十年代,整个欧洲尤其是英法,和平主义思潮那叫一个盛行。1933年牛津大学搞了个辩论,学生们通过了一项动议——以后绝不替国王和国家打仗。你听听这是多大逆不道的话,搁以前敢说这种话是要被吊起来抽的。但这帮大学生不仅敢说,还赢得了一片喝彩。这件事传到德国那边,希特勒听了哈哈大笑:英国那帮少爷兵,指望他们来打我?
政客们面对这种民意,根本不敢提打仗的事儿。英国首相斯坦利·鲍德温后来亲口承认,他在1933年的时候想搞重整军备,但下议院那些议员们怕得要死——一提扩军就有人说他想把年轻人送上战场,搞不好内阁都得倒台。所以他就怂了。
法国也一样。法国人修了个马奇诺防线,说白了就是一个巨大的心理安慰剂。防线修得那叫一个奢华,地下有铁路、医院、电影院,士兵过得比在外面还舒服。但整个防线没修到比利时边境,因为比利时人不让——你在我家门口修碉堡,这不是明摆着说我那儿是突破口吗?后来的事儿大家都知道了,德军绕过了马奇诺防线,从阿登森林那边钻进来。森林嘛,坦克怎么能过?法军说。结果人家真的就过了。
这就是整个三十年代西方的政治气氛:从上到下,从平民到首相,从将军到退伍老兵,没人想打仗。绥靖政策不是张伯伦一个人拍脑袋想出来的,是整整一代人的创伤、恐惧和幻想共同浇灌出来的产物。他只是一个站在风口浪尖上的倒霉蛋,手里拿着一个不能打的烂牌,还要假装能打出王炸。
希特勒试探了三次,英法退了三次。
希特勒这人吧,你要说他是个疯子,他确实疯,但疯里头有精明。他非常清楚英法不想打仗,所以他一步步来,每走一步都踩在对方的心理底线上,但又不至于把人逼急了。
第一步是1935年。他干了件大事儿——公开宣布德国要大规模扩军,撕了凡尔赛条约里限制德国军队规模的那几页。凡尔赛条约规定德国陆军不能超过十万,他现在要搞到五十五万。他还恢复了征兵制,意思就是所有适龄青年都得扛枪。
按说这事儿够严重了吧?德国是一战战败国,战败了就得服软,你凭什么撕条约?但英法怎么反应的?没反应。英国反而在1935年6月跟德国签了个《英德海军协定》,允许德国海军建到英国海军的百分之三十五。你不是要限制他吗?咋还主动给他松绑了呢?
英国这算盘打得门清:海军协定签了,我还能稍微监控一下德国造了多少船,不签的话人家就在水下偷偷摸摸搞。但问题是你这么一签,就等于是告诉希特勒——凡尔赛条约我们自个儿都不当回事儿了,你撕了也没啥后果。
希特勒一看:哦,英法这俩是纸老虎啊。
第二步是1936年3月。德军开进了莱茵兰非军事区。莱茵兰这地方在德国和法国边界,按凡尔赛条约,这儿不能驻军。希特勒下令三万德军扛枪开进去,出发前他跟手下将领说:万一法军打过来,咱们立刻撤退,一秒都不耽误。
因为这时候德军还没准备好。那三万兵就是摆样子的,里面很多人连机枪都不会拆。法国陆军是当时欧洲最强的,真要打,德国兵立马就趴下。
结果法国人抗议了几句,跑去找英国人商量。英国人说了句经典台词:德军只是走进了他们自己的后院嘛,有啥大惊小怪的?法国人一听这话,也没劲儿了,算了算了不打了。
其实法国也怕。他们的情报部门说德军比表面上强多了,空军一个月能产一千架飞机。后来这些数字被证明是严重夸大的,但当时没人知道。法国将领私下里算了一笔账:就算能打赢莱茵兰这一仗,付出的代价也太大,国内老百姓能答应吗?反战情绪那么重,谁要敢下令开火,第二天就得下台。于是他们就安慰自己:反正莱茵兰本来就是德国的地盘,放点兵进去也没啥大不了,只要希特勒不闹出更大的幺蛾子,这事儿就过去了。
希特勒拿到了莱茵兰,等于拿到了一张关键的牌。他后来能大胆吞并奥地利和捷克斯洛伐克,底气就是从莱茵兰来的。他坐在柏林的总理府里头,跟手下将领说:你们看,英法就是胆小鬼。
第三步是1936年7月,西班牙爆发内战。西班牙左翼共和国政府和右翼佛朗哥将军打起来了,德意两国马上插手,飞机大炮派过去帮佛朗哥。英法一看,这不行啊,我们得做点啥?商量了半天,搞了个“不干涉委员会”,拉了二十七个国家签字,说好谁也不许往西班牙运武器。
谁最守规矩?英法自己最守规矩。他们确实没给西班牙共和国政府送一枪一弹。德国和意大利呢?嘴上说着不干涉,背地里军火源源不断送过去。德国空军还在西班牙搞了实战演习,把秃鹰军团派过去,研发出了俯冲轰炸战术,后来闪电战的很多技巧都是在西班牙练出来的。
英法的“不干涉”等于把西班牙共和国政府往火坑里推。这个民选政府在内战打了两年多后被佛朗哥推翻,而佛朗哥成了希特勒的忠实盟友。这场战争彻底改变了欧洲的权力平衡——德国有了一个铁杆朋友,又搞定了地中海方向的战略纵深,而英法呢?啥也没得到。
就这样,1935、1936、1937,一年一个事,希特勒一步步往前走,英法一步步往后退。每退一步,希特勒就多一分信心;每进一寸,英法就多一分恐惧。到了1938年,希特勒觉得自己翅膀硬了,他决定赌一把大的。
1938年来了。希特勒的目标是捷克斯洛伐克,准确地说,是捷克斯洛伐克的苏台德地区。那儿住了三百多万说德语的人,希特勒说这地方必须归德国。
捷克斯洛伐克不是吃素的。它跟法国签了同盟条约,如果德国敢打它,法国就必须帮忙。法国一帮,英国也得卷进去。更关键的是,捷克斯洛伐克自身的防御工事修得相当硬,苏台德区整个就是个堡垒区。德军要硬啃这道防线,至少得损失几十万人。
希特勒不管这些。他在1938年春就把“绿色方案”准备好了,计划在秋天动手。
欧洲的空气紧张得像要爆炸了。这时候出来了一个人——英国首相内维尔·张伯伦。
张伯伦这人吧,大家现在都觉得他是个软蛋、懦夫、绥靖小丑。但你要是放在当时的环境里看,他可能觉得自己正在干一件伟大的事情。
张伯伦的算盘是这样的:首先,英国真没准备好打仗。重整军备计划1937年才刚开始,新飞机、新坦克还没出厂,防空系统基本等于零。当时英国皇家空军的情报部门做过推演,结论是德国轰炸机一旦来袭,伦敦的头一个星期就能死十五万人。这个数字后来被证明是严重高估的,但当时没人知道。首相听到这种结论,你让他怎么硬?硬不起来。
张伯伦骨子里不相信希特勒真想打仗。他觉得希特勒就是一个有点暴躁的民族主义者,想收回凡尔赛条约割出去的那些德意志领土,只要把这些地方还回去,希特勒就消停了。
于是张伯伦做了一个后来被骂了八十年的决定——他亲自飞去找希特勒谈。
1938年9月15日,六十九岁的张伯伦生平第一次坐飞机。一个从来没上过飞机的老绅士,为了和平飞越英吉利海峡,落到德国去跟那个全世界最危险的人谈判。
在贝希特斯加登的山间别墅里,希特勒跟张伯伦面对面坐着,用了三个小时把一肚子怒火全倒出来。他说德国人在捷克斯洛伐克受尽了欺负,苏台德地区必须归德国,否则就开战。
张伯伦听完回去跟法国总理达拉第商量。达拉第其实知道捷克斯洛伐克是法国的盟友,就这么把盟友卖了,道义上说不过去。但达拉第也是个不想打仗的人,法国军队的士气比英国还差,国内和平主义者一抓一大把。他叹口气,同意了张伯伦的方案——把苏台德地区割给德国。
9月22日,张伯伦又飞到德国,在高德斯堡跟希特勒会面。他以为自己带来了好消息,刚要开口说“我们把苏台德区给你”,结果希特勒突然变脸了。他说苏台德区不够,捷克斯洛伐克境内其他有德国人的地方也得归我,而且我要在十月一号之前占领这些领土。
张伯伦当场就懵了。他心里可能在骂:姓希的你这不是耍赖吗?说好了割一块你现在要割整个?
谈判崩了,气氛骤降到冰点。欧洲几大国的将领们开始推演战争计划,老百姓开始挖防空洞,恐慌情绪像野火一样蔓延。
然后到了9月28日。眼看战争马上就要爆发,希特勒在最后关头松了口。他同意把谈判拖到第二天,邀请英法意三国首脑到慕尼黑坐下来谈。
9月29日到30日,慕尼黑会议开了一整天加一整个通宵。四国首脑——张伯伦、达拉第、希特勒和意大利的墨索里尼——关在屋里头谈了一整晚。捷克斯洛伐克的代表被安排在走廊上等着,都不让进门。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捷克斯洛伐克人参与对自己领土的讨论。
凌晨一点多,协议签了。苏台德地区被割让给德国,捷克斯洛伐克的剩余领土由四国保证独立。
希特勒拿到苏台德地区后就消停了吗?当然没有。1939年3月,德军开进布拉格,捷克斯洛伐克整个完了。所谓的“保证独立”成了一句空话,谁也没有来保证。紧接着,希特勒又盯上了波兰,磨刀霍霍。当年9月,德国闪击波兰,二战正式爆发,张伯伦对德宣战,在广播里声音发抖地说:“一切我为之奋斗的东西都崩塌了。”
说到绥靖,不能不提另一个战场——远东。
1931年918事变后,中国向国联告状,国联派了个调查团过来,团长是英国人李顿爵士。这个调查团跑了一圈,1932年10月出了个报告,内容让人气得吐血。报告说九一八事变很复杂,中日两边都不冤,还含沙射影地指出中国的反日抵制运动是两国冲突的主要诱因之一。
报告书提了个所谓的“解决建议”——东北主权归中国,但东北要搞所谓“门户开放”和“自治”,中日携手开发,还要雇洋顾问把东北置于国际共管之下。说白了,就是主权名义上还给你,实际上我拿一块你拿一块大家分。这种荒谬至极的方案,英法居然觉得很有道理。
日本当然不听,1933年干脆退出国联。英法也懒得再管,连经济制裁都懒得搞。他们这时候正忙着处理欧洲的那些烂摊子,哪有心思管远在东方的中国?蒋介石气得够呛,后来一提到“国联”就咬牙切齿。
更过分的是伪满洲国。日本在东北扶植溥仪当了傀儡皇帝,竟然有二十三个国家承认了这个傀儡政权。苏联在1932年就承认了,为的是稳住自己的远东边境,好把资源腾出来对付欧洲可能出现的危机。这叫什么?这叫姑息养奸。结果1945年苏联倒是出兵东北把日本人赶跑了,但那也是为了战后分赃,不是良心发现。
到了1941年,美国还在搞“远东慕尼黑”——跟日本谈判,想让蒋介石跟汪精卫合流,同时承认伪满洲国。你看,打不过我就想把你卖了,这就是绥靖的极致逻辑。直到珍珠港事件爆发,日本人炸了太平洋舰队,美国人才总算回过神来。
绥靖政策走到最后,所有最初幻想的“和平”目标全部落空。你给希特勒一寸,他要一尺;你给一尺,他要一丈。最后,你只能把自己逼到要么亡国要么开战的绝路上。
回头看看这段历史,有什么教训?我看至少有这么几条。
第一条,跟毫无信誉的人谈判,协议就是废纸。希特勒在慕尼黑之前已经无数次撕毁条约、背弃承诺,张伯伦依然天真地以为这次他会守信用。希特勒的承诺比一张卫生纸还不如——反正纸也是要进马桶冲掉的。
第二条,恐惧比刀枪更能瓦解一个人的尊严。如果张伯伦手里握着足够硬的军事底牌,他完全可以在希特勒刚把手伸进莱茵兰的时候就一巴掌把他扇回去。但英国人那时候真的啥也没有,他们从一战的创伤里还没爬出来。你不硬气,别人就拿你当软柿子捏。
第三条,绥靖就像吸毒——有一就有二,停不下来。第一次让希特勒进了莱茵兰,他很感谢;第二次让他吞了奥地利,他很兴奋;第三次把苏台德区塞给他,他直接上瘾了。绥靖的每一步都是在给侵略者的欲望火上浇油,浇到一定地步,火就控制不住了。等到你想收手的时候,整个房子都烧着了。
第四条,历史总是在不断重复。冷战结束后,波黑、科索沃、卢旺达、乌克兰——一次又一次,侵略者测试着大国的底线,指望“只要我闹得不够大就没人会管”。历史的回旋镖一直在空中飞,就是没落下来砸醒该醒的人。今天,中东的战火还在烧,东欧的冲突还在持续,大国之间又开始搞拉帮结派,跟三十年代那会儿简直像极了。
话说回来,我写这么多不是为了把张伯伦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搞批斗大会。他当时的难处是真实存在的,换你在那个位置上大概率也会做同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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