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眼皮发跳。早上打开网页,朱先生去世的消息遍布网上,走得不寂寞,许多人念着他,这一生也就值了。第一个念头,就是从电脑硬盘里找出一篇旧文,2008年6月6日在先生《走出中世纪二集》出版座谈会上的发言,大体反映了我对先生的尊重和理解。借此发表,以沉痛悼念先我而去的老友,“最后的经学史家”。

王家范识于2012年3月11日清晨

谢谢,感谢复旦大学出版社的诚情邀请。朱先生的文字,先前陆陆续续读过不少,《二集》里有几篇文章早些也读过。朱先生的文字没话说,天下第一流,好读,我也一直很喜欢读。这不用我多加宣传。但也得实话实说,例如关于章太炎的,特别涉及考证,读起来就费劲。这不是朱先生的错,文字一样鲜活蹦跳,而是因为我缺乏相关的知识,互动困难,只能是外行看热闹。朱先生的新书还来不及系统读。一年一度答辩忙季,真是够折腾人的,何况已经齿颓目昏,不胜负荷,回家就想睡觉,实在没有时间静心下来,好好消化,好好思考。所以,一度非常犹豫,来还是不来?

复旦大学出版社决心要好好地宣传一下朱先生的新书,我很感动。说明他们对学者的创造非常尊重,对学术的标志性成果格外地爱惜。有些出版商,出书像是给你恩赐,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过后就无情义可言。其实,朱先生,朱先生的书,都不用费力宣传,天下何人不识君?“粉丝”,我不敢说他比易中天、钱文忠的就多,但在“识字”的学人里,他有许多崇拜者,有许多真诚的读者。他们不狂不躁,笃学好思,都是为求真知而不招自来的。

不少朋友都说朱先生“傲”。我说,骄傲也要有本钱。不是什么人都骄傲得起来,能骄傲出君子相,能给人一种审美的愉悦。例如朱先生拿着这两本书,就敢于骄傲地说:“这是我的书。”大家心里都明白,今天出版书的数量,老式算盘的速度是跟不上了。但若认真地问一下,有多少人能心不虚、脸不红地说“这是我的书”?我看一大半没这个底气。汇编、主编、拼凑、复制、克隆的不说,一样的料,生拌、热炒、清蒸、红烧、油炸、铁板烧……说课题重复、快速制造、追求规模(俗称砖头),已经成为当今学术界的一大公害,决非危言耸听。至于内容陈旧呆板,陈述格式几十年不变,文字了无生趣,假若还有些货色,我也愿意硬着头皮读,但毕竟有些痛苦。可惜这样的东西,也得细心挑,看书名,有时会上当。

我和朱先生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平日往来甚少,一年也难得碰面一二次。但先生的印象早已刻在心上。我说,他首先是有个性,有激情,有独见。六十年来,学术界最缺的是什么?个性。个性是一种生气。没有个性的,你看一定是萎靡猥琐,做人缺乏张力,从内容到表述都死气沉沉。说是严肃规范,实是内心有一种恐惧,恐惧越轨失范,小心翼翼,对着别人的本子说话,拿别人的语言当自己的语言。现在很奇怪,有些人简直像不会说话,要说就像旧日的某报“社论”,六十年不变,连口头语言也不会说。什么叫有个性,有生气?道人之所未道,言人所不敢言,不走高速公路,专事探险辟蹊径,不袭陈言,务去腐朽。说来有些心酸,在我们经历的年代,这样有个性的人,能侥幸存活下来的极少。朱先生是属于顽强坚持存活下来,活得越来越潇洒的一个。所以,也显得珍贵。

最早听说朱先生出了一本新书,书名叫《走出中世纪》,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告诉我的人说,书是从明中叶说起,内里还有资本主义萌芽一类话语,我不自然地起些反感:那么早?在我以为,恐怕今天也不能说已经“走出中世纪”!后来把书买来,认真读了一遍,发现大不然。这次读《二集》,更觉得能接受的比不能接受的多得多,亲切感大大被强化。中国文字的妙处,就是一字多义,词组也是这样,用时行的话叫作有张力。你看,一个“走出中世纪”的书名,可以包含准备走出、开始走出、正在走出、走出了一大半以及已经走出等等意思,甚至还包括应该走出、必须走出这样的作者价值倾向的显示。朱先生的意思是什么?必须认真读完全书,才能领悟。若读得不细,恐怕说出来的体会,朱先生还未必认可呢。

“必须走出中世纪”,这是我和朱先生这样一代学人从早年读书时就本能涌动、不可抑制的学术冲动,或者叫思想情结也可以。至少在我,假如不是因为这个,大概我就不会这么认真读书写作了。一生的经历,围绕于斯,困惑于斯。我知道,比我们年轻一代的,更年轻的,这样的情结就淡了。我的一些老学生,指老三届,常常笑话我:你老还这样忧国忧民,我们都不这样了!我只能苦笑,说:这就叫作死不改悔。我想朱先生也是。

这二三十年,学术界有大毛病,也有许多不可小视的收获。中间有两点对我触动比较大。第一个,对新旧的对立与更替,脑子不能死板。进步与退步、先进与落后,也是这样,要辩证。这方面,《二集》有许多精彩的发挥,需要慢慢消化。“走出中世纪”,或者说告别中世纪,决不等于要把中世纪的一切有用的财富、特别是精神财富完全丢进粪坑,来个脱胎换骨式的改造。这不可能。硬要这样,肯定是一种灾难。同样,在我们之前虽然已经有许多既成的“走出”模式,但任何国家或民族的“走出”,历史都不是完全割断的,有渐无顿,有中生有,而不是无中生有,硬装榫头。因此所谓“现代化”的种种因素,一定是从旧的母体里孕育成长、曲折积累的,其中包括不断地“试错”。“自改革”假如是指这个,我以为是天下公理,概莫能外。

第二个,不能不承认,中国的“走出中世纪”有难度,有许多世界上其他国家不曾有过的、或者不那么严重的困难。思想文化是朱先生的绝活,他关心的也都是那些文化人。我从朱先生的书里,更体会到中国的文化人不乏智慧,从来没有停止过思考,就算康熙雍正乾隆年间整肃那么厉害,在下面,在心底里,也不是死气沉沉。现在明清的文集容易读到了,好些“二三流”的文人,议论的水平不低,洪亮吉说的“人口律”,别人也早说过。还有中国人搞活经济的本事也很大,从来不缺乏算计,不缺乏利润的冲动,市场繁荣是不难创造的。明末清初江南破坏得那么厉害,但经济复苏、市场繁荣也快得很。那么难在哪里?朱先生说是“体制”,这是杀到要害上了。但进一步追问,“体制”是怎么形成的?为什么老打不破?我觉得,“百代多行秦政治”,这句话还是大实话,有深刻性。这么大的国家,这么多的人口,人口越养越多,怎么管才不致乱?两千年来,就是被这个管法困住了。吕思勉先生一生都在研究制度史,他得出的一个定律,就是官越来越多;官不可靠,有腐败,有二心,于是管官的官也越来越多。这么多的官得老百姓养,越养越多;养官越多,越要发展经济,经济越发展,官的胃口也越大。官依靠这种体制生存,就越离不开这种体制。中国历代政府的财政要求,我看世界上没有几个国家比得上。我一直在搜寻下层生活的资料,也非常关心帝国财政的研究。千变万变,不管盛世不盛世,中国的老百姓对政府的负担从来都不轻,附带说没有权力的地主、商人的日子也不好过,他们的财税负担也不轻。只有贪官的日子总是好过的,连灾荒也是他们捞钱的机会。只有遇到整肃才倒霉。但贪官总是侥幸于不被整肃,因为那么大的地方,那么多的官,那么复杂的操作程序,利害与共,整肃不容易,网可吞舟。我有一种感觉,这种形而下的研究成果,是很可以为朱先生的形而上研究垫底的。朱先生不专搞经济史,但敏感程度很高,例如对雍正养廉银改革就能一眼看到底。但先生对麦迪逊的欣赏,我不敢苟同。近一二百年还可能,再之前,一两千年里,计算中国的GDP,神仙也做不到。我劝朱先生,你别信他的数据,那是胡扯。

凌乱地扯上这些,算表示我的态度认真。应试成绩如何,准备不充分,我自知好不到哪里去。再次感谢复旦大学出版社的邀请,谢谢朱先生送的书。

原刊2012年3月18日《东方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