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又醒了。

不是尿急,不是做噩梦,就是眼睛睁开了,脑子里像开了一台坏掉的收音机,嗡嗡嗡,停不下来。

我起身去客厅喝水,路过女儿的房间,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她上个月回来住了两天,又走了。

临走时说了句:“妈,你能不能别老想那些有的没的。”我站在房门口,看着那张空床,心口像压了块石头。

第二天下午,社区通知我去拿体检报告。

医生指着“焦虑自评量表”上的分数,问我:“您最近是不是总觉得自己没用、没人爱、日子没盼头?”我愣住了。

这三个念头,像三根针,已经扎在我脑子里好几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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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退休第三年,日子越过越窄。

菜市场、厨房、阳台,三点一线,像纺织厂车间的流水线。

以前在厂里好歹是个车间主任,管着三十几号人,谁见了不得喊一声“蔡姐”。

现在倒好,一天到晚最常听见的是“妈,洗衣液没了”

“淑英,降压药买了没”。我成了这个世界里一个会说话的工具。

那天早上,傅志伟上班前扔给我一张银行卡:“这个月的伙食费,多买点排骨,闺女周末回来。”我接过卡,看着他的背影,想说点什么。

说点什么呢?

算了,也不知道从哪说起。

梁诗琪周末真的回来了,带着一袋子脏衣服和一个疲惫的笑脸。

她一进门就钻回自己房间关上门,我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我端着切好的水果站在门外,抬了几次手,最后还是没敲。

吃饭的时候,梁诗琪一直在看手机。

我给她夹了块排骨,她头也没抬:“妈,我减肥。”我看着她碗里那块排骨,笑着说:“减什么肥,吃都吃不饱。”她没接话,傅志伟在一旁说了句:“行了行了,孩子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你老管这么多干嘛。”

我没再说话,把剩下的排骨全扒到自己碗里。

晚上梁诗琪走了,家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我把她房间收拾了一遍,发现床头柜上落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妈,对不起,我能给你的真的不多。”

我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半天,眼泪就掉下来了。

赵桂英大概是从窗户看见我一个人在家,端着饭碗过来串门。

她这人嗓门大,一进门就说:“淑英,你又一个人发呆?出去走走啊,别老在家里闷着。”

我说:“不想去。”

“不想去也得去,明天广场舞队招新人,我带你。”她说,“你看看你,才退休几年,老成什么样了。”

我摸着自己的脸,镜子里的女人确实老了。

眼角的皱纹像老树皮,头发白了一层,眼神是散的,没有一点光彩。

我突然觉得害怕,我还没怎么活呢,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赵桂英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又开始转。

我想起退休那天,厂里给我办了个欢送会,大家说“蔡姐辛苦了,好好享福”。

我当时也觉得,终于可以歇歇了。

可现在呢,我觉得自己像一棵被拔出来的老树,根还湿着,却没有地方扎。

我翻出手机,想给梁诗琪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条:“到家了吗?”

等了十分钟,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外面降温了,多穿点。”

等了二十分钟,还是没回。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像有只蚂蚁在爬。

我是不是又哪里说错了?

她是不是嫌我烦了?

我拿起电话想拨过去,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又放下了。

算了,别招人烦了。

那个晚上,我又失眠了。

02

第二天一早,赵桂英准时来敲门:“走走走,跳广场舞去。”

我被她拖着出了门。

社区广场上已经聚了一堆人,领舞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红裙子,精神得很。

赵桂英说那叫刘姐,是社区文艺队的“一把手”,脾气大,但舞跳得好。

我站在最后一排,看着前面的人做动作。

手脚不知道怎么放,跟上刑场似的。

刘姐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新来的?你得跟着节拍走,别自顾自的。”

我说好,我尽量。

可越紧张越出错,转身的时候撞到了旁边的大姐,人家“哎哟”一声,瞪了我一眼。

赵桂英跑过来打圆场:“没事没事,新手,新手。”

跳了一个小时,我浑身湿透了,不是累的,是紧张的。

休息的时候,我坐在花坛边上喝水,听见刘姐跟旁边的人说:“那个新来的,动作太僵了,得练。”旁边的人说:“算了,别说了,人家可能是身体不好。”刘姐“啧”了一声:“那就别来啊,来了又跟不上,拖累大家。”

我低着头,把矿泉水瓶捏得咔咔响。

回家的路上,赵桂英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可能是累了。赵桂英说:“你别在意刘姐的话,她那个人嘴就是贱。”我说我真没事。

走到楼下,我看到傅志伟的车停在那里,他刚从厂里回来,下车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药。他看见我,把药往身后藏了藏:“怎么站在这里?”

我说跳舞去了。

他说:“你还跳那个?你腿不好,别瞎折腾。”

我心里一酸。他是关心我,但话说出来听着就是刺。我没再说什么,上楼去了。

晚上赵桂英又过来了。她说:“明天还去不去?”

我说:“不去了。”

“怎么不去了?”

“觉得没意思。”

赵桂英看着我,叹了口气:“淑英,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想太多。跳个舞而已,你非要想成谁在嫌弃你。”

我说我没想。

“你骗谁呢?咱俩二十几年的邻居,你眉毛动一动我都知道你在想什么。”赵桂英说,“你就是太敏感了。别人说句话,你心里能编出八集连续剧。”

我不说话。

赵桂英又说:“你这样下去不行。你看看你,才五十几岁,整天愁眉苦脸的。你女儿打电话来,你每次都说没事,可你那语气,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出你在不高兴。”

我说:“我没有不高兴。”

“你那还不是不高兴?”赵桂英急了,“你这就是不高兴!你老公孩子都好好的,你愁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桂英看着我,语气软下来:“淑英,我不想了,你爱去不去。但你不能总这样,你得找点事干。”

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楼下传来电视声和孩子的哭声,热热闹闹的。

只有我这边,安安静静的,像个被遗忘了的角落。

我拿起手机,打开梁诗琪的朋友圈。

昨天她发了一条:“加班的夜晚,咖啡是最好的朋友。”配图是办公室的灯,和桌上的两个空咖啡杯。

我放大图片仔细看了看,咖啡杯旁边还有一个手机壳,是粉色的。

我记得梁诗琪用的手机壳是黑色的。这个粉色的是谁的?

我心里又开始转了。她是不是谈恋爱了?为什么不说?是不是嫌弃我妈知道了会管她?我翻出她的号,想给她打电话。想了想,又没打。

算了,她不想说,我问了也白问。

那个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有三个声音在转。

一个说:“你老了,没用了,谁都不要你了。

一个说:“他们都在背着你过日子,你就是个外人。

一个说:“这辈子就这样了,熬吧。”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湿了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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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个周末,梁诗琪没回来。

我打电话给她,响了很久才接。

她那边声音嘈杂,像是在外面。

我问她在干嘛,她说在跟同事吃饭。

我说你周末不回来吗?

她说回不去,项目赶工期。

我笑着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心里空落落的。

傅志伟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他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去厨房翻了翻:“今晚吃什么?”

我说:“煮了粥,冰箱里还有昨天的剩菜。”

“天天吃剩菜。”他皱着眉头,“你就不能做点新鲜的吗?”

我说:“我一个人,做多了也吃不完。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自己去厨房热饭去了。我听见他开冰箱的声音,碗筷相碰的声音,心里说不出的烦躁。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

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女主播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国家大事。

傅志伟低头扒饭,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电视,像是我不存在一样。

我突然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没用了?”

他愣了一下:“你又说这些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除了做饭洗衣服,什么都干不了?”

“你天天胡思乱想这些干什么?”他把碗一放,“我从来没那么说过,是你自己老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我累了,一天上班够累了,回来还要听你抱怨,谁不累?”

他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接扎进我心里。

我没再说话,起身去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的,我听见傅志伟在客厅叹了口气,然后起身去书房了。门关上,客厅彻底安静下来。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手泡在水里,一动不动。

窗台上有只蚂蚁在爬,它沿着墙缝走,拐了好几个弯,最后钻进了一个小洞里。

我看着那只蚂蚁,心想,它至少还有个窝。

我关上水龙头,擦干手,走到阳台。

楼下路灯昏黄,巷口有个女人站在那里,低着头看手机。

我仔细看了看,是赵桂英的儿媳妇。

她好像也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想喊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们这个楼里的人,好像都在哭。

只是谁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床上躺了很久。

傅志伟睡在书房,他说“打呼噜吵到你”,但我知道他是嫌我烦。

手机屏幕亮了,是梁诗琪发的消息:“妈,晚安。”

我盯着那两个字,眼睛酸酸的。我回了个“晚安”,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

外面的月亮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白线。我盯着那道白线,脑子里又开始转了。

我想起退休那天,同事老刘拉着我的手说:“淑英,以后好好享福。”我当时想,什么叫享福呢?

现在我懂了,享福的意思就是,你没用了,剩下的日子就是等。

头又开始疼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可那三个念头像三根钉子,一下一下往深处钻,怎么也拔不出来。

我老了,不中用了。

没人真心在乎我。

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有盼头了。

这三个念头,我每天要念一百遍。

04

周二下午,社区通知说要搞心理健康讲座。

赵桂英在楼下喊我:“去不去?”

我说:“不去,我又没病。”

“哎呀,去听听又不少块肉。”她拉着我的手,“听说是个年轻的女老师,讲得挺好,上次我们广场舞队的几个人去了,回来都说不错。”

我说:“我真的不想去。

赵桂英急了:“蔡淑英,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让你去跳舞你不去,让你去听讲座你也不去,你非要在家把自己闷出病来才高兴?”

她这话说得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说:“行了行了,我去。”

讲座在社区二楼活动室,我去的时候已经坐了不少人。大部分是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大姐大妈,还有几个老头坐在后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讲台上的女人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看着也就三十出头,声音不大,但很有力量。她说她姓刘,叫刘嘉怡,是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

“今天我们来聊聊,什么让我们觉得累。”刘嘉怡说,“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台下有人笑了。我也跟着笑了笑,嘴角动了动,脸上还是僵的。

刘嘉怡从包里拿出一沓白纸,发给每个人。

她说:“我让大家做一个小游戏,在一张纸上写下这三个问题。第一个,你觉得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第二个,什么事让你最焦虑?第三个,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反复出现的念头是什么?

我接过纸,看着上面的空白。

第一行,我写:“我老了,什么都干不了。”

第二行,我写:“孩子们不跟我说话,我是不是哪里不好。”

第三行,我写:“这辈子就这样了,熬一天算一天。”

写完,我把纸翻过去,压在手下面。

刘嘉怡让大家把纸交上去。收的时候,她特意看了我的纸一眼,眼珠转了转,也没说什么。

我们可以把这些负面念头,叫作‘坏念头’。”刘嘉怡说,“它们就像你脑子里的小偷,趁你不注意,偷走你的快乐和希望。

台下有人问:“那怎么赶走它们?”

刘嘉怡笑了笑:“我们不赶走它们。我们首先要搞清楚,它们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它们这么顽固?”

她讲了一个多小时,从心理学讲到家庭关系,从情绪管理讲到自我认知。

我听着听着,觉得那些话像是一个个钩子,钩住了我心里那些不敢碰的角落。

讲座结束后,大家陆续往外走。我跟着人群走到门口,突然听见有人喊我:“阿姨,您等一下。”

我回过头,是刘嘉怡。

她说:“阿姨,刚才那张纸,我能跟您聊聊吗?”

我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跟您说说话。”她笑着,“您方便吗?在这里坐一会儿。”

我看着她,心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回去。

刘嘉怡搬了把椅子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那张纸。她没打开,只是看着我。

她说:“阿姨,我看您的表情,您活得很累。”

我没说话,眼睛看着地板。

“您脑子里那三个念头,”她指了指那张纸,“您写过很多次了吧?”

我心里一颤。

她拿起笔,在我的纸上写了几个字:“没关系,很多人都有这几个念头。它们不是您的错,是您生病了。”

我看着那几个字,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刘嘉怡没说别的,她只是递了一张纸巾给我,然后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等我能说话了,她才开口:“阿姨,您想不想改变?”

我说:“想。”

“那您得先知道,您脑子里那三个念头到底是什么。”她说,“它们不是事实,是您大脑编出来的故事。”

我愣住了。

故事?

她接着说:“您觉得自己老了没用了,这是真的吗?您女儿是不是还靠着您?您老公是不是还离不开您?您是不是还有能力照顾自己?如果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是‘是’,那您怎么可能是没用的呢?”

刘嘉怡没再说下去,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阿姨,不着急。今天先回去,好好睡一觉。下次讲座,您再来。我们慢慢来。”

我点点头,站起来走出活动室。

走到大门口,我停住了。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门前站着一个女人,挽着傅志伟的胳膊,两个人低着头说话。

那个女人穿着红裙子,跟傅志伟靠得很近。

傅志伟的脸上带着我很久没见过的笑。

我站在原地,像被人泼了一盆凉水。

他们说了大概两分钟,女人坐车走了。傅志伟转身要往小区走,一抬头,看见了我。

他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

“淑英?你怎么在这里?”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走过来,干笑了两声:“那个是单位的财务科长,找我谈点事。”

我说:“什么事?”

“就是工作上的事,跟你说你也不懂。”他拉着我的胳膊,“回去吧,外面冷。”

我被他拉着走,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第二个念头,像一把刀一样扎进我心里。

果然,没人真心在乎我。

连他也在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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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个晚上,我没睡着。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脑子里反复放着白天看到的画面。

傅志伟在书房里没出来,书房的门关着,里面传来打键盘的声音。

这都几点了,还在写工作?

我觉得好笑又心酸。

我跟刘嘉怡说的那些话,现在好像全白说了。

她说要改变,可我连眼前这关都过不了。

我拿起手机,翻出傅志伟的微信聊天记录。

最近一条还是三天前发的:“今晚加班,别等我吃饭了。”再往上翻,都是“买米”

充话费

“交电费”之类的话。翻了好久,我找到一条三年前的记录,是他最早查出肺病的时候写的:“结果还没出来,你们别担心。”

结果?

我翻箱倒柜,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傅志伟的检查报告,我藏了好几年。

那年他说咳嗽总不好,去肺科医院做检查。

报告拿回来那天,他脸色很难看,我说什么他也不告诉我。

后来我偷偷看了,上面写着肺部有阴影,让复查。

他去复查了吗?我不知道。他后来再也没提过,我也没敢问。

但现在,我看到他跟别的女人说笑。

我心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他是不是瞒着我在外面有人了?

我坐不住了,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我抬起手,想敲门,但又放下了。我深吸一口气,又抬起来,敲了两下。

门开了,傅志伟皱着眉头:“你还没睡?”

我说:“你不是也没睡?”

他看了看我,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有点事要处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他低着头看电脑,屏幕上是一堆表格,我没看懂。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

傅志伟可能是感觉到我不对劲,抬起头说:“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说:“今天下午那个女人,是你们财务科长?”

他愣了一下:“是啊,怎么了?”

“她为什么挽着你的胳膊?”

傅志伟的脸色变了:“淑英,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就是问问。”

“她就是跟我说点事,怕摔了一下,扶了我一把。”他说,“你想到哪里去了?”

我说:“我什么也没想。”

他说:“你那眼神,恨不得把我吃了。”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淑英,我们结婚三十年了,我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你现在天天胡思乱想,我是被你搞怕了,才不跟你说话。你知不知道,我跟你说话,你每句话都能想到十万八千里外去。”

我低着头,眼泪流下来:“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肺部有阴影?”

傅志伟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三年前看了你的报告。”我说,“你没告诉我,我以为你瞒着我什么。”

傅志伟看着我,沉默了。

很久以后,他开口了:“不是我不告诉你。是我自己害怕。”

你怕什么?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我:“我爸就是因为这病走的。那会儿我妈嫌他拖累,没好好照顾他,他走得很快。从那以后,我就怕……怕我要是也得这个病,你会不会也嫌弃我。”

“你以为我外面有人?”他苦笑了一声,“我哪敢。我怕死了,再好的女人我也不要。我只想好好活着,活着伺候你,活着看闺女结婚。我怕一眼看不到头,所以不敢想。”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头发白了好多,肩膀也塌了。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他说,“你不都说自己没用了?告诉你,你又要乱想。”

我抱紧他,眼泪湿了他后背的衣服。

那个晚上,我们两个人坐在客厅里,从半夜一直说到天亮。

他讲了那年检查之后的日子,每天都提心吊胆,怕复查结果不好。

后来他换了个医生,重新查了一遍,说那个阴影是良性的,定期复查就行了。

他怕我担心,就一直没说。

“我不是想瞒你。”他说,“我是害怕看到你难受的样子。你知道的,我这人最不会安慰人。”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比我还胆小。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第二个念头,该拆掉了。

06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省城。

去之前没告诉梁诗琪。我在车上给她发消息:“妈妈今天过来,你在家吗?”

她隔了很久才回:“妈,我今天加班。你来干嘛?”

“就是想看看你。”

她没再回。

大巴车晃了三个小时,我在车站坐公交车到了梁诗琪住的小区。上楼的时候,门是锁的,家里没人。

我蹲在门口等着。

楼道里很安静,偶尔有人上下楼梯,都看我一眼。

我坐在台阶上,靠着门,低着头看手机。

手机屏幕上很干净,只有一条梁诗琪发的消息:“妈,我还在忙,晚点回去。”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她是真的忙,还是不想见我?

我正想着,听到楼梯口有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梁诗琪走过来,她穿着一件深蓝色大衣,手里提着包,脸色有些疲惫。

“妈?你怎么坐在这里?”

“家里没人,我没带钥匙。”我站起来,腿已经麻了。

她低头开门,没看我。

进了屋,我仔细打量着。这是个一居室的小房子,客厅里摆着沙发和茶几,茶几上散落着文件和外卖盒子。卧室门开着,被子没叠。

“你这里怎么这么乱?”我说。

“忙,没时间收拾。”

我走到她床边,想把被子叠好,忽然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日记本。

梁诗琪也看见了,快步走过来,把日记本合上,塞进抽屉里。

“妈,你别乱动我的东西。”

我看着她,心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她到底瞒着我什么?

我坐在沙发上,她在对面站着,两个人都不说话。气氛很尴尬,像两个陌生人被关在同一个房间里。

我说:“你吃饭了吗?”

她说:“吃了。”

“吃的什么?”

“外卖。”

“老是吃外卖,对身体不好。”

她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突然想哭。我女儿长这么大了,我却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话。

“妈,你今天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梁诗琪看着我。

我说:“没什么事,就是想你了。”

她皱了皱眉:“妈,你是不是又不高兴了?”

我说没有。

“那你为什么突然跑过来?你上次来,是两年前了。”

我说:“因为我想你。”

她不说话,低着头靠在厨房门框上。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妈,我最近真的很累。”

“累什么?”

“工作累,生活也累。”她说,“我不想跟你说这些,怕你担心。”

我说:“你跟我都不说,你还能跟谁说?”

她抬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她走过来,坐到我旁边,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妈,我上个月差点离婚了。

“你说什么?”

“我前夫,你知道的,那个姓陈的。他不务正业,到处跟人借钱,还动手打我。我忍了好几年,上个月终于离了。”她说,“我谁都没告诉,连我爸都没说。我不想让你们担心,也不想让你们觉得我丢人。”

我看着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为什么不说?你是我闺女啊!你吃苦受罪,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哭着说:“我不敢说。每次给你打电话,你都说自己多么多么没用,多么多么累。我要是告诉你我过得多苦,你是不是更难受?你是不是会觉得,是你没教育好我?你会不会觉得是你害了我?

我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梁诗琪抬起头,擦着眼泪:“妈,不是我不信任你。是我怕你承受不住。你每天想得那么多,我怕我一说,你就胡思乱想,觉得是你的错。”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人撕开了一块。

我一直以为,女儿不理我是因为嫌弃我。原来她是不敢靠近我,是因为我太“”了,她把我的“念头”都吸收了。

我抱着她,哭了好久。

“对不起,琪琪。”我说,“是妈妈不好,妈妈让你担心了。”

她摇头说不是我的错。

但我心里清楚,是我的问题。

我一直困在“没人真心在乎我”的念头里,从来没想过,也许是我不敢让他们靠近我,因为怕被戳穿,怕被嫌弃。

我只是在等别人证明“我爱你”,但我从来没主动去爱过别人。

那个晚上,我在梁诗琪的沙发上睡了一晚。她给我拿了一条毯子,盖在我身上,说:“妈,晚安。”

我闭着眼睛,听到她关灯的声音。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第二个坏念头,该拆了。

第三个坏念头,也该拆了。

刘嘉怡教我的那个办法,也许是对的。

念头不是真的,是我编出来的。

我决定,从今天开始,重新编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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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在省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我回了家。

梁诗琪送我到车站,上车前,她拉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瘦了一大圈。我握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妈,你以后别想那么多了。”她说,“你要是不高兴,就给我打电话。我工作再忙,也会接你的电话。”

我点点头,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子开动了,我回头看站在站台上的她,她冲我摆了摆手,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眼睛又酸了。

回家的路好长。

我靠着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树。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又蹦出那些念头。

但我开始试着像刘嘉怡说的那样,一个一个地反驳它们。

“我老了,不中用了。”

可我还活着。我还能走路,能做饭,能坐三个小时的车去看女儿。退休了又怎样?退休了就不用活了吗?

“没人真心在乎我。”

可丈夫为了不让我担心,一个人扛着怕得要死的检查结果过了三年。

女儿为了不让我更累,独自扛着被家暴的痛苦离了婚。

她们不是不在乎我,她们是太在乎了,在乎到不敢告诉我真相。

“这辈子就这样了,没盼头了。”

可是,女儿恢复单身了。她还能再找,还能再幸福。我跟丈夫还能再好好说说话,还能一起过剩下的日子。日子还长着呢,怎么就“没盼头”了?

车子在高速路上开着,冬天的阳光照进来,打在我脸上,有点刺眼。我用手遮了一下,嘴角突然动了动。

我发现,我已经好几年没有像这样,主动跟自己说过话了。

回到小区楼下,我看到赵桂英在楼下等着。

她看到我,快步走过来:“你去哪了?我找你好几趟!”

去省城看闺女了。

“哦。”她的表情放松了,“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想不开跑哪去了。”

我笑了:“我能想不开什么?我还没活够呢。”

赵桂英愣了愣,上下打量我:“淑英,你今天不一样啊。”

“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说,“就是感觉,你眼睛里有点光了。”

我没说话,跟着她上楼。

到了家门口,我看到门上贴着一张纸条,是傅志伟的字迹:“淑英,我晚上加班,冰箱里有汤,你热热喝。”

我撕下纸条,看了好几遍。

这个笨男人,写字都会写歪,但每次都会给我留纸条。

之前我总觉得这就是一张便条,没什么温情。现在突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他能说出口的最温柔的话了。

晚上傅志伟回来,我端着热好的汤坐在他面前。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但我坐得比他近了些,他能感觉到。

他喝了一口汤,突然说:“你今天怎么了?这么安静。”

我说:“没什么,就是想通了一些事。”

“什么事?”

“关于那三个坏念头的事。”我说,“刘嘉怡老师教我的,把脑子里的坏念头写下来,然后一个一个地拆掉。”

傅志伟看着我:“那你拆掉了吗?”

“正在拆。”

他笑了,笑得很浅,但确实是笑了。

他说:“拆不完也没关系,我陪你慢慢拆。

我看着他,鼻子一酸,没说话。但我在心里接了一句:“好。”

08

那之后,我开始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

每天早晨起床,我先不急着开手机看有没有消息。

我站在阳台上,看看外面的树,听听鸟叫。

以前我也会这么站一会儿,但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事。

现在我会跟自己说:今天天气不错,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

刘嘉怡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问我情况怎么样。

我说好多了。

她说:“您记住,念头是长出来的,不是一天两天能拔干净的。它还会再来,但只要您多练几次,就能在它冒头的时候,发现它,然后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

我记着这句话。

有一天晚上,我翻到一张旧照片。照片是我、傅志伟、梁诗琪,还有她前夫,在一个公园里拍的全家福。

我拿着照片看了看。

照片上年我笑得灿烂,傅志伟戴着一顶鸭舌帽,女儿穿着一件花裙子,站在中间。她前夫站在最边上,嘴角挂着笑。

我盯着那个人,心里一阵厌恶。但也说不出的难过。如果当年我多关心一下女儿,多问问她“你过得好不好”,也许她就不用独自承受那么多。

我把照片放回抽屉里,转身走到客厅,看到傅志伟在看电视。

他看的是一档综艺节目,挺热闹的。

我坐到他旁边,他看了我一眼,把遥控器递给我:“你看不看?”

“你看吧,我不挑。”我说。

他说:“那你陪我看看。”

我笑了。

以前我也会陪他看电视,但心里全是嫌弃:“这有什么好看的。”现在,我不想嫌弃了。我想试试,喜欢他喜欢的东西。

我们看了半个小时,赵桂英来敲门,手里端着两盘饺子:“新包的韭菜馅,给你们尝尝。”

我说谢谢,接过盘子。

赵桂英探头看了看电视:“哟,你们两口子在家看电视?难得啊。”

傅志伟说:“可不是嘛,她以前都嫌我看的节目没营养,今天居然坐下来了。”

我说:“谁说没营养了,你爱看我就看。”

赵桂英笑了:“淑英,你真是变了。前几天你去省城到底怎么了?怎么回来一下子变了一个人?”

我说:“没变,就是想通了一些事。”

“就是,别自己吓自己。”

赵桂英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这倒是。我老伴走后,我也每天吓自己,总想着‘完了完了,这日子没法过了’。后来我发现,日子还得过,而且我得让自己过得舒坦,不然对不起这辈子。”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嗓门大、爱面子的老邻居,其实比我想象的要通透得多。

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吃饺子,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窗外很冷,屋里热烘烘的,饺子馅的香味混着暖气的暖意,慢慢铺满了整个房间。

以前我会觉得,这种日子太平淡了。

现在我觉得,平淡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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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十二月的一个周末,社区又搞了一次心理健康讲座。

我主动报名了,这次我不是坐在最后一排,而是坐到了第一排。

刘嘉怡看到我,笑着说:“阿姨,您来了?状态不错啊。”

我说:“上次听完你的课,我回去试了试,感觉好多了。”

那您今天是来巩固学习的?

“算是吧。”我说,“我也想让别人试试。”

刘嘉怡笑了。

讲座结束后,我正要走,赵桂英拉着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

那女人我认识,住隔壁楼的一个大姐,姓王,丈夫去年病逝了,女儿在外地工作。

她看起来比我以前还憔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挂着两个大黑眼圈。

赵桂英说:“淑英,她听说你听了那个讲座,好多了,想问问你是个什么情况。”

我看着那个大姐,心里有点感慨。

几个月前,我还是她这个样子,满脑子都是坏念头,觉得天塌下来了。现在,有人来找我“取经”了。

我说:“姐,你最近是不是也睡不好?”

她点点头。

“是不是总觉得自己没用、没人要、日子没盼头?”

她又点头,眼睛里闪着泪光。

我说:“你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带她坐到院子里的长椅上。现在是下午四点多,冬天的太阳斜斜地挂着,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看着她,脑子里想起刘嘉怡教我的那些办法。

“你脑子里的那些念头,不是真的。”我说,“是你太累了,产生了幻觉。”

她说:“可我觉得是真的。”

“那你告诉我,你女儿每个月给你打电话吗?”

“打。”

“你女儿说爱你吗?”

说。

那你怎么能说没人要你呢?

“你不能凭‘你觉得’就下判断。”我说,“你得去问问,去证实。你女儿打电话的时候,你就告诉她,‘妈想你了,你能回来吗?’你说了,她才会知道。你不说,她以为你好好的呢。”

她低下头:“我不敢说。我怕她觉得我烦。”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说,“她也许也在怕你烦她?

她愣住了。

“我之前就是这样,”我说,“我以为女儿不理我,是因为嫌弃我。结果发现,她是不敢靠近我,怕我更难受。这世上的事,往往都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坐在长椅上,看着不远处光秃秃的树枝,沉默了很久。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慢慢来。念头这种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改的。就像咱们年轻时候学织毛衣,刚开始手忙脚乱,织多了就熟练了。对付坏念头也是一样,多练几次,就知道怎么拆了。

她看着我说:“谢谢你,你真的变了好多。”

我笑着站起来:“走吧,外面冷,回去做饭了。”

回到家,我推开厨房的门,看到傅志伟正在切菜。他的刀工很烂,切出来的土豆丝有粗有细,但他很认真,低着头一刀一刀地切。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我来吧。”

他说:“别,你歇着,我来就行。

我没走,靠在橱柜上看着他。他突然抬起头:“你看什么呢?”

我说:“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觉得,”我说,“你其实挺好的。”

他的耳朵根红了,没说话,转身继续切菜。

我转过身,看着厨房窗外的夕阳。

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云,楼下的孩子在跑,远处传来谁家的狗叫声。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我觉得,它比以前暖和多了。

10

过年前一个星期,梁诗琪回来了。

她瘦了一点,但精神好多了。头发剪短了,戴着新耳环,穿着一件红毛衣,整个人看着利索了不少。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包饺子。

“妈,我回来了。”

我抬头:“回来了?路上冷吧?”

“还好。”她放下包,走过来看了看,“包韭菜馅的?”

“嗯,还放了点虾仁。”

她洗了手,也坐下帮我包。她的手很巧,包出来的饺子漂亮均匀,一个个像小元宝。

“你比以前瘦了。”我说。

“减了一点。”

“减什么减,”我说,“你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梁诗琪笑了笑,没说话。

傅志伟从客厅探头进来:“闺女回来了?晚上我出去买点烤鸭。”

“不用麻烦了爸。”梁诗琪说,“就吃饺子就行。”

“那哪行,闺女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他说着就穿上外套出了门。

家里又剩我们母女俩。我们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包着饺子。我能听到她指尖捏合饺子皮的声音,细碎细碎的,很轻。

她突然说:“妈,谢谢你上次来看我。”

我说:“谢什么,我是你妈。”

“你那次来,我跟你说了那些话。说出来之后,我觉得轻松了很多。”她说,“以前我总怕你担心,什么都闷在心里。现在觉得,说出来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我说:“是啊。以前妈妈也想自己扛着。现在想通了,扛不动的时候,说出来,大家一起扛。”

她点了点头,低着头继续包饺子。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她小小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在我后面喊“妈妈等等我”。

现在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会装坚强,会骗我说她过得很好。

我错过了她很多重要的时刻。但没关系,以后的日子,我还有机会。

晚上,傅志伟买回了烤鸭,还带了一瓶黄酒。

我们三个人围在饭桌前,电视里放着热闹的节目,窗外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着。

梁诗琪举起杯子:“妈,爸,我敬你们一杯。”

“敬什么?”傅志伟问。

“就敬……我们一家人都好好的。”

我拿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黄酒有点辣,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我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的烟花,一朵一朵炸开,五彩缤纷的,映在玻璃上。

我突然想起半年前的我,那个半夜失眠、坐在阳台上胡思乱想的女人。如果她现在站在我面前,我大概会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告诉她:“别怕。那三个念头不是真的。你很好。你很值得。你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过。别自己吓自己。”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床上。

我醒的时候,傅志伟已经起床了。厨房里传来声音,他大概在做早餐。我伸了个懒腰,感觉很久没有睡得这么踏实了。

我坐在床边,穿好鞋子,走到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女人,眼角有皱纹,两鬓有白发,但眼睛不像以前那样发空发直了。

我对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洗漱完,我走到客厅,看到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我拿起来一看,是刘嘉怡写的那张“坏念头清单”,上面还有我写的那三句话。

我盯着那三句话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纸折起来,走到厨房,放在灶台上。

傅志伟正在煎蛋,回过头看我:“怎么了?”

我说:“帮我把火点上。”

他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把手里的打火机递给我。

我打开灶具,把那张纸凑过去。火苗舔着纸边,慢慢卷曲,烧成灰烬,落在灶台上。

傅志伟愣了愣:“你这是干什么?”

“把坏念头烧掉。”我说,“这些东西烧了,就能长出新的。”

他看着灶台上那摊灰,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灰烬上,也照在我手背上。

我端起豆浆,喝了一口,不烫,刚好。

今天是个大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