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我蹲在灶台前烧火。院门突然被人拍得震天响。
我以为是来讨债的。儿子李俊楚做生意赔了,家里欠了十几万外债,年关难过。
打开门,我愣住了。
一个穿黑大衣的女人站在门口,身后是十几辆轿车,整整齐齐排着,把村道堵得死死的。
她的眼眶通红,直勾勾地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叔,我妈找了你四十年。”
我手里的烧火棍掉在地上,溅起一地的火星子。
她又从包里掏出一张发黄的老照片,递到我面前。
照片上的人,是我。42年前的我。
那年,我二十六岁。
01
那年的雪真大。
腊月的天,从早到晚灰蒙蒙的,北风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我挑着两捆柴火,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回村的土路上。
柴火没卖出去,镇上赶集的人少,连个问价的都没有。我心里窝火,这要过年了,家里连买盐的钱都没凑齐。
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时候,我看见路边麦田里蜷着一个人。
黑乎乎的一团,缩在雪堆里,露出半截蓝布棉袄袖子。
我当时吓了一跳。这大冷天的,谁躺这里?
我把柴担子放下,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走近一看,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的样子,脸冻得发紫,嘴唇乌黑,眼睛闭着,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蹲下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但已经很弱了,呼出来的气像烟丝一样细。
“喂!喂!”我喊了两声,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动静。
我慌了。这要是死在这里,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我赶紧把人抱起来,她那身子轻得像一把柴火,浑身上下冰凉凉的,跟从冰窟窿里捞出来似的。
我把她背到背上,柴火也不要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赶。
一路上她的身子直往下滑,我使了吃奶的劲往上颠。雪打在脸上生疼,我顾不上擦,只想着快点到家。
我家在村东头,三间泥坯房,院墙是用秸秆扎的。推开院门,我媳妇马秀敏正在院子里剁白菜,看见我背个人回来,菜刀差点掉地上。
“这是谁?”她问我。
“不知道,路上捡的,快冻死了。”
“你咋啥人都往家背?”马秀敏急了,“这年头外面乱得很,你……”
“别说了!快烧水!”我吼了她一句。
我把人背进里屋,放到炕上。
那女人的鞋子都湿透了,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像紫萝卜。
我赶紧脱了自己的棉鞋,套在她脚上。
马秀敏端来一盆热水,嘴里还在嘟囔:“你倒大方,就一双像样的鞋,你给了她,你穿啥?”
我没理她。我把毛巾浸了热水,拧干了敷在那女人额头上。
她身子抖了一下,嘴里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
“有救了。”我心里一松。
马秀敏烧了一锅开水,我把家里仅剩的一把米拿出来,淘了淘,倒进锅里。马秀敏看见了,脸一沉:“那米是留着过年蒸糕的,你全煮了?”
“人重要还是糕重要?”
“你……”马秀敏气得跺了跺脚,转身出去了。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股米香味飘满了屋子。我盛了一碗,端到炕前,用勺子搅着,吹了又吹。
那女人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
她看着我,眼神空洞洞的,好半天才聚焦。然后她看见了那碗粥,看见了冒着热气的米汤。
她的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往下淌。
“喝吧,喝了就暖和了。”我把碗递过去。
她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接过来。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不少。我赶紧扶着碗底,帮她把碗端稳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和米汤混在一起。
一碗粥,她喝了很久。喝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把空碗拿了,说:“你歇着,明天再说。”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02
第二天一大早,我起来的时候,炕上已经空了。
那女人不见了。
我愣了一下,赶紧跑到院子里。雪地上有一串脚印,向着村口的方向延伸。
马秀敏从厨房探出头来,鼻子里哼了一声:“走了。”
“走了?”我有些懵,“啥时候走的?”
“天不亮就走了,我起来上厕所看见的。人家连句谢谢都没有,就给你留下一只鞋。”
“什么鞋?”
“你自己看。”
马秀敏从灶台边拎起一只解放鞋,鞋帮子上全是泥巴,底子都快磨穿了。
我认出来了,那是昨天晚上我脱下来给她穿的那只。她把鞋脱了,还给了我。
她光着脚走的?
我心里一紧,追到大门口。雪地上的脚印果然没有鞋印——那是一个个光脚踩出来的印子,走了几十米,渐渐被新雪覆盖,看不见了。
我站在门口,望着白茫茫的田野,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女人,到底是谁?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林兰芳,是城里下来插队的知青,在村里小学当老师。
村里人对她评价不一,有的说她清高,见了人都不搭理;有的说她可怜,一个城里姑娘,孤零零地待在这穷地方。
她来了三年,没回过一趟城,也没见有人来看她。
那天晚上,马秀敏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忍不住问我:“你说,她为啥一句话不说就走了?”
“可能不好意思吧。”我说。
“不对。”马秀敏想了想,“我看她那眼神,像是心里有事。”
我没接话。但我心里也犯嘀咕——她走的时候连鞋都没穿,这是不想让我追上去?还是她不想欠我什么?
说不清楚。
日子还是照样过。
过完年,我去镇上买种子,路过小学门口,远远看见林兰芳在院子里晾衣服。
她穿着一件灰布棉袄,头发用橡皮筋扎着,看起来和村里人没啥区别。
她抬头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
我本来想打个招呼,看她那样子,也就没吭声。走了两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衣服,看着我走远了。
我心里一动,想起那天晚上她喝粥的样子——眼眶红红的,泪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她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
03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兰芳还是那个林兰芳,上课、下课、回宿舍,一个人安安静静的。
可村里人开始说闲话了。
先是有人说,林兰芳的肚子好像大了一点。接着有人说是看见她偷偷吐过。最后,村里的长舌妇们得出了一个结论——林兰芳有身孕了。
这可了不得了。
在那个年代,一个未婚的女人怀了孕,简直就是天大的丑事。
特别是她一个城里来的知青,要是这事传开了,别说在村里待不下去,连回城的希望都没了。
我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她那天晚上的眼神——那种欲言又止的委屈。
马秀敏也听说了,晚上跟我嘀咕:“难怪那天她不说一句话,原来是有难处。”
“啥难处?”我故意装糊涂。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她肯定是被谁……那啥了。”马秀敏压低了声音,“我听人说,去年秋天有个镇上的干部常来找她,后来那干部调走了,她的肚子就……”
我心里一阵难受。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想起林兰芳那双赤脚踩在雪地上的脚印,想起她掉进粥里的眼泪。
她一个姑娘家,孤身一人,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该有多难?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小学。
林兰芳正在教室门口扫地。看见我,她停下手里的活,低着头不说话。
“林老师,”我站在篱笆外面,“那天的事,你别放在心上。一碗粥的事,不算啥。”
她没抬头,但我看见她握着扫把的手指关节发白了。
“要是有什么事,你尽管开口。”我说。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害怕。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两个字:“谢谢。”
然后就转身进了教室,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篱笆外头,心里头堵得慌。
没过几天,村里开始传更大的风波了。
有人说应该把这丑事报到公社去,有人说要把林兰芳赶出村。
一群妇女围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叽叽喳喳,越说越难听。
马秀敏回来告诉我:“不好了,她们要开批斗会,说要让林兰芳当着全村人的面认错。”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
“这也太欺负人了。”我说。
“你少管闲事,这是人家的公事。”马秀敏瞪我一眼,“你帮得了她一次,帮不了她一辈子。”
我没吭声。但我心里知道,有些事,不是你想不管就能不管的。
04
批斗会的事,最后没开成。
因为还没等村里人动手,林兰芳就收到了回城的通知。
那天下午,我在地里干活,远远看见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开进了村子。车停在小学门口,下来两个穿制服的人,进了林兰芳的宿舍。
没多一会儿,林兰芳出来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背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低着头上了车。
吉普车发动了,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向村外驶去。
我站在地里,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心里说不出啥滋味。
她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我知道她肯定有她的难处,也知道她这一走,恐怕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马秀敏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她叹了口气:“你还惦记着那件事?”
“也不是惦记。”我说,“就是觉得,这人跟人之间,有时候连句明白话都说不上。”
“算了吧。”马秀敏翻了个身,“就当她没来过。”
可我忘不了。
特别是后来,村里人说起林兰芳的时候,都说她忘恩负义。有的说她白眼狼,有的说她欠我的,有的说城里人就是靠不住。
我心里不是滋味。
我不能告诉别人那天晚上的事,也不能告诉他们她离开是因为怀了孩子。但我知道,她不是不想说。
日子一晃就是四十多年。
我娶了马秀敏,生了李俊楚,供他读完初中,看着他娶了媳妇,又看着他做生意赔了本,欠了一屁股债。
这些年,日子不好不坏,但总归是过来了。
我很少再想起林兰芳。偶尔过年吃粥的时候,脑子里会闪过一个影子——一个穿着蓝布棉袄的女人,端着碗,眼泪掉进米汤里。
但也只是闪一下,很快就过去了。
直到有一天,我坐在村口晒太阳,看见一个穿蓝布棉袄的女人背影从小路上走过去。我心里一紧,手里的烟袋差点掉了。
我站起来,追了几步。
可那背影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我站在路口,愣了很久。
马秀敏后来知道了这事,说我老糊涂了,眼花了。
我没反驳她,但那几天,我老做同一个梦——梦见那年的大雪,梦见林兰芳端着碗看着我,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可我一个字都听不见。
我醒了之后,坐在炕上抽烟,心想,她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呢?
那时候我没想到,这个答案,很快就要揭晓了。
而且是以一种我做梦都没想到的方式。
05
腊月二十三,小年。
马秀敏一大早就起来忙活了,说今年再苦也要蒸一锅糕祭灶。她翻了半天的米缸,脸拉得老长:“米不够了,就剩两把了。”
我知道她是说给我听的。家里欠债的事,像块大石头压在我们老两口心上。
李俊楚做生意失败,赔了十几万,小两口连过年都不敢回来,躲在县城里打零工。
“够了够了,意思意思就行。”我说。
“意思个啥?”马秀敏把米缸盖一摔,“人家过年大鱼大肉,咱家连顿像样的饺子都包不起。你还有脸说意思意思。”
我没接话,蹲在灶台前烧火。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引擎声。
起初我没在意,以为是谁家来了亲戚。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有很多车一起往这边开。
马秀敏听到动静,探头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当时就变了:“老李,你快出来看看!”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一看——傻了。
村子那条土路上,整整齐齐停着十几辆黑色轿车。打头是一辆奔驰,后面跟着奥迪、宝马,一辆比一辆高档,把路堵得死死的。
村里人都围过来了,站在路边伸长了脖子看,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那些车停稳了,车门打开,先从前面车上下来两个年轻男人,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像是保镖。
然后中间那辆车的后排车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黑大衣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四十来岁的样子,长头发,个子高挑,一看就不是农村人。她站在泥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锃亮的高跟鞋,又抬起头,看向了我家的院门。
她的眼神很复杂,像是激动,又像是紧张。
她朝我走过来,一步一步,高跟鞋踩在泥地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印子。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她在院门口停下了,看着我,上下打量了好半天。
然后她开口了:“请问,李建国是住这里吗?”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带着一点颤抖。
“我是。”我说,“你找谁?”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小伙子,穿着打补丁的棉袄,蹲在雪地里,正对着镜头笑。
是年轻时候的我。
“叔,”那女人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哭腔,“这是我妈的遗物。她临终前让我一定要找到你。”
她顿了顿,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我妈,叫林兰芳。”
我手里的烟袋掉在地上,吧嗒一声,碎成了两半。
06
我坐在炕沿上,半天没缓过神来。
那女人叫林清璇,是林兰芳的女儿。她把我从门口扶进屋里,让保镖都在外面等着,就她一个人进来了。
马秀敏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来,没喝,捧在手里,像是在取暖。
“叔,我妈找了你四十年。”她头一句话还是这一句。
“四十年?”我张了张嘴,“她……找我干啥?”
林清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包里拿出一本旧日记本,翻到某一页,递给我。
封面上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纸张已经发黄发脆。我接过来,看见一行娟秀的字迹,写在页子最上面:“1982年12月,李建国,恩人。”
下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眯着眼看了半天,有些字认不全,但大致意思读懂了。
林兰芳写道:那年冬天,她怀孕了。
孩子的父亲是镇上下来蹲点的干部,姓周,说好等调回去就来接她。
可那个人一去就没有了消息。
她不敢跟任何人说,一个人扛着。
快生的时候,她听说了村里要开她的批斗会,吓得想跑,跑到半路就冻晕在雪地里了。
是我救了她。
她在日记里写道:“那天晚上,我想给他跪下,可我的身子不听使唤。我想说谢谢,可说出来的话就变成了眼泪。我走的时候,是怕天亮了他会问我更多。我没办法告诉他,我肚子里有个孩子,我怕连累他。我连鞋都没穿,就光着脚跑了出去。我知道他会追出来,所以我拼了命地跑。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的狼狈,更不想让他担心。”
看着看着,我的眼睛就糊了。
“你妈……后来怎么样了?”我声音哑哑的。
林清璇说:“回城之后,我妈考上了师范大学,毕业后当了老师。她一个人把我养大,吃了很多苦。后来她下海做生意,慢慢做大了,可她从没忘记过您。”
“她为什么不来看看我?”我问。
“她来过。”林清璇说着,声音就哽住了,“她回来过三次。第一次是1985年,她考上大学那年。第二次是1995年,她开了公司。第三次是2010年,她查出癌症的时候。”
“她每次来,都远远地站在村口,看着您的院子。她说她不敢进去,怕打扰您的日子,也怕看见您过得不好她心里难受。”
我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那她……她后来呢?”马秀敏在旁边小声问。
林清璇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三年前,走了。”她说,“胰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走之前那几天,她一直念叨着一件事——让我一定要找到您。”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是一份股权转让书。
林清璇说:“我妈名下有七家公司,总资产价值四千多万。她遗嘱里写了,一半的股份,全部转到您的名下。”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马秀敏手里的茶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我盯着那份合同,眼皮直跳。
“我……我不能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一碗粥的事,不……”
话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爸!”
一个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是李俊楚。
他回来了。
07
李俊楚是接到电话赶回来的。我猜是村里哪个好事的人给他通风报信。
他冲进院子的时候,看见门口那些豪车,整个人像被点了穴,愣在那里。
“爸,这……这都是谁的车?”他问。
我没说话。林清璇站起来,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
李俊楚听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冲过去,一把抓住那份股权转让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真的假的?四千万?”他的声音打着颤。
“是真的。”林清璇点点头,“律师会来处理手续。”
“好好好!”李俊楚拍着大腿,“这下好了!咱家翻身了!爸,你当年一碗粥换四千万,这买卖值啊!”
“放屁!”我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这不是买卖!”
李俊楚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爸,你干啥?人家好心好意来报恩……”
“报恩?”我盯着他,“你觉得这是报恩?”
“那不然是啥?”李俊楚的脸涨红了,“你当年救了她,她欠你的,现在她还了,天经地义!”
我心里像堵了一块烧红的铁,难受得说不出话。
我当年救她,是因为她快死了。我给她喝粥,是因为她饿。我不图她什么,从来没想过要她还。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清璇看我和儿子僵住了,连忙打圆场:“叔,钱的事不急,您慢慢考虑。我妈说了,您要是不想要,也不勉强。”
我把那份合同推了回去:“林姑娘,你拿回去。我不能要。”
“为啥?”林清璇愣住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清楚。
但我知道,要是拿了这钱,那碗粥就成了交易。我这一辈子可以穷,但不能把善良卖了。
李俊楚急了:“爸!你是不是傻?几千万啊!你想想你孙子,想想咱家这破房子,想想你这么大岁数了还要下地干活,你图个啥?”
“我图个心安。”我说。
李俊楚的脸憋成了猪肝色。他转身出去了,院门被他摔得咣当一声响。
林清璇把合同收起来,叹了口气:“叔,那钱我先替您保管着,您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找我。”
她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我:“我妈走之前说了一句话——她说,知道您不会要。如果您真的不要,那就全捐给希望工程,建一所学校,以您的名字命名。”
“不用,”我说,“以你妈的名字就行。”
林清璇的眼眶又红了。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那十几辆车的声音渐行渐远。
我坐在炕沿上,看着院子外面空荡荡的村道,心里百味杂陈。
08
林清璇走了,可事情没完。
李俊楚当天晚上又回来了。他蹲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烟雾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马秀敏坐在灶台边,抹着眼泪。
“爸,”李俊楚把烟头摁灭了,“你到底图个啥?”
我没说话。
“你知道我这几年在外头过的是啥日子吗?”他声音哑了,“我欠了十七万的债,连过年都不敢回来。小娟要跟我离婚,孩子上补习班的钱都交不起。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
我看着他,四十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瘦得脱了相。
他是真的难。
“你救了她,她给你钱,这不是天经地义吗?”李俊楚说。
“这不是天经地义。”我说,“救人是举手之劳,不是做生意。”
“你……”李俊楚气得发抖,“你就是个死脑筋!你这辈子吃亏就吃亏在太死脑筋!”
我低着头,没吭声。
他说得对,我是不灵活。可我这辈子,做人有一个底线——可以不富,但不能无情。
李俊楚一拳砸在墙上,灰土簌簌地往下掉。
“你想想,你要是把钱接下了,咱家这辈子就翻身了。可你要是不接,你孙子以后啥样?你想过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想过。”我说,“可我也想让你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啥?”李俊楚问。
“良心。”
李俊楚不说话了。他转身走了,这次连院门都没摔,轻轻合上了。
马秀敏走过来,坐在我身边,递给我一杯热茶。
“你心里咋想的?”她问。
“我……”我喝了一口茶,“我不知道。”
我是真不知道。
一边是实实在在的困顿和儿子的眼泪,一边是四十多年前的那碗粥和无形的良心。
我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左右为难。
“你要是不想要那钱,咱就不要。”马秀敏说,“咱穷日子过惯了,不差这一顿。”
她说着,站起身去蒸糕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我这一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她。
09
第二天一早,林清璇又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开着一辆普通的白色轿车。进了门,她没提合同的事,反而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叔,这是我妈写给你的信。”她说,“她让我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都磨毛了。我接过来,拆开。
信纸是那种老式的格子稿纸,上面是林兰芳的字迹。
“建国哥,你好。
你的名字,我记了四十年。我一直想叫你一声大哥,可每次到了嘴边,又觉得配不上。
你救了我一命。那个冬天,我差点死掉,是你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那天晚上,你熬的那碗粥,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我那时候不敢说话,因为我怕一开口就哭,哭出来就收不住。更怕你问我什么,我答不上来。我肚子里有个孩子,我没脸告诉任何人。
后来我回了城,考了大学,当了老师,做了生意。日子一点点好起来,可我心里一直压着一块石头——我欠你的。
我回来找过你。
第一次是1985年,你正在地里干活,我看见你弯着腰拔草,心里一酸就走了。
第二次是1995年,你家的院子还是老样子,门口多了几个小孩,我想那是你的孙子吧。
第三次是2010年,你老了,头发白了,站在门口抽烟,脸上全是皱纹。
我多想进去跟你喝口茶,说说话。可我没有那个勇气。
我怕你问我:这些年你咋样?我怕我的回答会让你失望。也怕看见你过得不好,我会恨自己。
这些年内疚折磨着我,我把这份内疚变成了动力。我拼命赚钱,想着有一天能回报你。
可等我终于可以回来了,我已经没有机会了。
医生说我的病治不好了。我躺在病床上,什么都抓不住,只有那碗粥的味道,还在嘴边。
建国哥,这辈子是我欠你的。下辈子,我当牛做马还你。
林兰芳”
信纸皱巴巴的,上面有水滴过的痕迹。
我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装进贴身的衣兜里。
“叔,”林清璇说,“那钱的事,您再想想。不急。”
我点了点头。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了很久的烟。
天快黑的时候,我站起来,去了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
雪地在月光下泛着白光。我站在树下,望着当年林兰芳躺过的地方,愣愣地看了很久。
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我好像又看见了那个晚上的她——冻得发紫的嘴唇,湿透的解放鞋,还有喝粥时掉进碗里的眼泪。
四十二年了。
原来她一直记得。
10
过了年,我让李俊楚去签了合同。
不是全部——我留了一半,捐给了村里的学校,以林兰芳的名字命名。另一半,我让林清璇存着,说是给孙子上学用的。
李俊楚签字的时候,手直抖。他看着我,眼眶红红的:“爸,谢谢你。”
“别谢我,”我说,“要谢就谢你林姨。”
他点了点头。
开学那一天,我去了学校。操场边上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林兰芳希望小学”。孩子们扎着红领巾,整整齐齐地站着,唱国歌。
我站在操场最后面,看着那块牌子上的名字,眼泪不由自主地往下掉。
管不住。
散会后,我一个人沿着村道往回走。走到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时候,停了下来。
阳光晒在雪地上,明晃晃的,有些晃眼。
我蹲下身子,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想起林兰芳光着脚踩过的雪地,想起她一步步走远的背影,想起她那双红肿的眼睛,想起她写在日记里的那些话。
“我走了,是怕他担心。”
“我欠他一碗粥的恩情。”
“这辈子还不上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林老师,”我自言自语,“那碗粥不值一提。你欠我的,你早还了。”
我往回走,刚走两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清璇发来的消息:“叔,学校的命名牌已经做好了。我妈要是知道了,一定很高兴。谢谢您。”
我看了两遍,没回。
回到家,马秀敏正在厨房蒸糕。蒸汽呼呼地往上冒,满屋子都是米香味,跟四十多年前那碗粥的味道一样。
我走过去,掀开锅盖,往锅里看了一眼。
白色的米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粒在汤里翻滚着。
“熟了。”马秀敏说。
我盛了一碗,端到院子里,坐在门槛上。
阳光照在碗沿上,米汤冒着热气。
我低头喝了一口。
有点烫,有点甜。
很多事,都随着这口热汤咽下去了。
日子还得过。
可有些事,这辈子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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