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屋里乱得下不去脚。
我正把衣柜里最后一摞衣服往外抱,赵大海站在门口喊:“婶,箱子放哪儿?”
我说你放客厅就行。
他进来时擦着我身子过去,我没在意。
三天后我在空荡荡的屋里翻存折,从床头翻到床底,手开始发抖。
那本60万的定期存折,是给闺女攒的嫁妆钱。
密码写在背面,用的是她生日。
我没报警,不敢。
一周后赵大海去银行取剩下的10万,柜员周婉琪只看了一眼屏幕,手指悄悄按下了报警键。
等他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僵在柜台前,脸白得跟纸一样。
警察来的时候,他手里的笔还没放下。
01
搬家那天的太阳毒得很。
我一大早就起来收拾,把衣柜里攒了十年的旧衣服全倒出来,一件件叠好装进蛇皮袋。屋里地上堆满了纸箱和塑料袋,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搬家公司的两个小伙子楼上楼下跑,累得直喘气。
我站在客厅中间,真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正犯愁,门外传来声音:“婶,在搬家啊?”
我抬头一看,是隔壁的赵大海。
他穿着保安制服,大概是刚下班回来,手里还拎着个饭盒。他这人平时话不多,见了我都是点点头就过去,今天倒是主动打招呼。
我说是啊,搬到我闺女那边去。
赵大海往屋里瞅了瞅,放下饭盒说:“我帮你搬点吧。”
我连忙摆手说不用,你刚下班怪累的。他先一步走进来,扛起旁边一个装书的箱子就往楼下走。我拦都拦不住,只能由他去。
他干活利索,一个人顶半个搬家工。
来来回回五六趟,脸上的汗一道一道往下淌,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我过意不去,从冰箱里拿瓶水给他。他也不推,接过去仰头灌了半瓶,擦了擦嘴说:“婶你忙你的,别管我。”
搬到最后,我把衣柜夹层里的存折拿出来看了看。
60万,是我退休后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老头子走了十一年,我一个人拉扯闺女长大,一分一毛都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闺女谈了个男朋友,家在本市,条件一般。男方父母提出要60万“诚意金”,说这是规矩。我咬了咬牙答应了,这钱本来就是给闺女的。
我把存折放回夹层,准备等会儿装进随身包里。
这时楼下传来搬家师傅的喊声:“大姐!这个柜子放哪儿?”
我赶紧跑下楼去。
那个存折,就那么留在了衣柜夹层里。
赵大海后来又搬了两趟,最后一趟搬完时,他拍拍手上的灰说:“婶,我先回去了,晚上还要值夜班。”
我连声道谢,说改天请你吃饭。
他说不用,转身走了。
那时候我看他背影,还在想这人挺热心。
晚上收拾东西时,我发现衣柜夹层里的存折还在,就放心了。
哪里知道,那存折的样子,早就被人看了去。
后来我才想起来,那个百叶窗坏了一根,从外面能看到屋里。
我不确定他是哪天看到的,但肯定不是那天。
02
三天后,我才意识到出事了。
新家收拾得差不多了,我想把存折放到保险柜里,打开衣柜夹层,信封还在,但里面是空的。
我以为自己记错了地方,把衣柜里所有东西都翻出来,衣服扔了一地,连夹层的每一个角落都摸遍了。
没有。
床底下、抽屉里、行李箱中,我翻了个底朝天。
我又去翻垃圾桶,把前两天扔的垃圾袋全打开,一袋一袋地翻。
什么也没有。
我坐在客厅地上,身上全是灰,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一直在抖,我使劲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我一激灵。
60万,不是小数目。
这是我后半辈子的依靠,是闺女的嫁妆钱。
我摸出手机想报警,号码都按了一半,又放下了。
闺女要是知道了怎么办?她马上就要结婚了,男方那60万的诚意金还没凑齐。要是让婆家知道我连存折都看不住,这婚事还怎么谈?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抱着头蹲在地上。
想哭又不敢哭出声,怕邻居听见。
晚上刘芳来串门,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刘芳是我在厂里时候的老同事,这些年一直走动。她嘴碎,但人是真心对我好。
我没绷住,把存折的事跟她说了。
刘芳听完,脸色变了半天,然后说:“你怎么不早去挂失?赶紧的,明天一大早就去银行,能冻结就冻结。”
我说我不敢去,怕人家查出来是我自己弄丢的,到时候反倒麻烦。
刘芳急了:“你糊涂啊!60万,不是600块!这年头谁捡到存折还给你?”
我被她吼得说不出话。
她看我那样,声音又软下来:“老苏,明天我陪你去。不管怎么着,先把户头锁住再说。”
我点了点头,一宿没睡好。
第二天到了银行,我排了半天队,轮到我的时候,柜台里坐着个年轻姑娘,胸牌上写着“周婉琪”。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说我要挂失。
周婉琪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脸色忽然变了。她抬头看了看我,又低头看了看屏幕,反复确认了两三遍。
“阿姨,您这个存折……”她放低了声音,“已经被取走了50万。”
我一听这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
三天前,就是搬家那天。
我心里“咯噔”一下。
周婉琪又往下翻记录:“当天下午两点十五分,在窗口分两次取走的。一次30万,一次20万。还有10万是定期没到期,取不了。”
我扶着柜台,腿软得站不住。
刘芳在后面扶住我,冲周婉琪说:“姑娘,这钱不是她取的,她那天在搬家!”
周婉琪看了我一眼,眼睛里透着精明。
“阿姨,您别急。我问您几个问题。”
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问得很仔细:“您存折密码谁知道?”
“我自己,还有我闺女。”
“密码是什么?”
我说是闺女生日。
周婉琪点了点头,又问了句:“这几天家里来过什么人吗?”
我愣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一个画面。
赵大海接过我递的水,擦了擦脸上的汗。
“搬家的那天,有个邻居来帮忙。”
“邻居?”
“对,住我隔壁。”
周婉琪没再追问,只是说:“阿姨,这事您报警吧。”
我犹豫着没说话。
刘芳扯了扯我袖子:“听姑娘的,报警!”
我说我先想想,说完就走出了银行。
03
那天中午我回到新家,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
我反复回想搬家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赵大海来的时候我正从衣柜里拿存折,他喊了我一声,我随手把存折塞回夹层里。后来我下楼去给搬家师傅指路,大概有十几分钟。
那段时间,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要是真拿了存折,为什么不把衣柜翻乱?
我想不通。
但我想起另一件事。搬家前两个月,我的百叶窗坏了一根条,一直没修。卧室窗户正对着楼道,从外面能看清屋里大半。
赵大海每天上下班都会经过我家门口。
我告诉自己别瞎想,可脑子根本不听使唤。
晚上刘芳打来电话,说她女婿小孙就是片警,能帮忙查查。
我说别麻烦人家,这事还没弄清楚。
刘芳急了:“苏梅!你还要糊涂到什么时候?那可是60万!”
电话那头她声音很大,我耳朵被震得嗡嗡响。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墙发呆。
心里其实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赵大海这几天不对劲。
以前在楼道碰见,他会主动打招呼,说句“婶你买菜啊”之类的。但这几天他看见我,眼神躲闪,低着头快步走过去。
还有他手上那块表。
以前从没见过他戴表,搬家那天也没有。但这几天我碰见他两次,手腕上都有一块新表,银白色的,看着就不便宜。
一个当保安的,一个月三千块工资,哪来的钱买表?
我越想越怕,越想越觉得可能。
第二天一早,我主动给小孙打了个电话。
小孙是刘芳的女婿,在派出所当民警。我跟他不太熟,但刘芳打过招呼,他态度很客气。
“阿姨,您把情况跟我详细说说。”
我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从搬家那天赵大海来帮忙,到我发现存折丢了,再到去银行挂失,什么都说了。
小孙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阿姨,您别急,我先去调个小区的监控。”
我说好,挂了电话,心里总算踏实了一点。
下午小孙打来电话,声音比早上严肃多了。
“阿姨,我跟您核实一下,搬家那天您家那个邻居,是不是穿保安制服?”
“对,他下班回来。”
“监控显示,他比您说的那个时间,提前了半小时就到了您家门口。”
我心里一紧。
“他在您家门口转了将近十分钟,还趴窗户往里面看。”
我闭上眼睛,后背一阵发凉。
“阿姨,”小孙顿了顿,“银行那边的监控我也调了,取款的是个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身高体型和那个邻居挺像。但监控拍得不太清楚,只能看到背影和侧脸。”
我心跳得厉害。
“那怎么办?”
“阿姨,您先别打草惊蛇。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
我想给赵大海打个电话,试探一下他。
又怕打草惊蛇。
手机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终还是放下了。
这天晚上,我趴在新家窗户上,看着对面赵大海家亮着的灯。
灯一直亮到半夜。
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我知道,明天一定要去派出所。
就算闺女怪我,就算婚事黄了,这钱我也得追回来。
04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去了派出所。
小孙把我领到办公室,倒了杯水,然后拿出一沓照片摆在我面前。
“阿姨,您认认,这是不是您邻居?”
照片是监控截图,拍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在银行柜台前填单子的背影。穿深蓝色夹克,头发有点乱,身形佝偻着。
我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他。”
小孙点点头,又翻出几张照片。这次拍的是侧脸,像素不清晰,但那个人的轮廓我很熟悉。
“这是银行大厅的监控,时间是您搬家那天下午两点十分。”
两点十分,存折是两点十五分被取走的。
我手开始抖。
“他胆子太大了。”我自言自语。
小孙把照片收起来:“阿姨,凭这些证据,我们可以立案。但有一点我要提前跟您说。”
“您说。”
“钱很大概率已经被他转移了。就算抓到他,追回来的可能性也不大。”
我心里一沉,但咬着牙说:“那就抓。”
小孙看了看我,没说话,拿起电话打了出去。
接下来的事,我都是听小孙和刘芳说的。
赵大海取走50万后,当天下午就去了赌场。
他一口气输了30万,剩下20万还了高利贷。
到了第二天晚上,他又去了赌场,想翻本,结果全输光了。
我问小孙怎么查到的。
小孙说,赵大海去的那个赌场他们有记录,前几天有人举报过。他去的时候赌场的人认得他,因为他欠了不少债。
“他欠了多少钱?”
“六十多万。”
我愣住了。
六十万,正好是60万。
也就是说,他偷了我的钱,去填他的窟窿。
“那他还来取剩下的10万吗?”我问。
小孙想了想:“应该会。赌徒的心态就是,觉得还能翻本。”
我说那你们就守株待兔。
小孙说他安排好了,银行那边也打了招呼,只要赵大海再来取钱,系统会有提示,周婉琪也会第一时间通知派出所。
回家以后,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赵大海那张脸。
他平时跟人说话都结巴,看见邻居就笑呵呵的,看着老实巴交。谁能想到,他手里拿了我的存折,心里一点都不慌。
刘芳说,这叫“人不可貌相”。
后来又听说,赵大海的妈妈以前在我们小区给人当过保姆,给我婆婆带过孩子。我婆婆走得早,这事我本来不清楚。
是刘芳打听来的。
她说赵大海他妈叫程梅香,是个苦命人,一个人把赵大海拉扯大,结果儿子不争气,迷上赌博,把家底都败光了。
程梅香走的时候,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
赵大海后来赌博输了钱,连他妈留下的那间老公房都抵押出去了。
刘芳说完这些,问我:“你还打算追究吗?”
我说追究,必须追究。
这不是钱的事,是良心的事。
程梅香这辈子够苦了,她儿子还在这世上添乱。
我不管赵大海有多惨,偷就是偷,犯法就是犯法。
那60万,是我一块一块攒出来的。
我不会因为他妈是程梅香,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05
赵大海被抓那天,我正在家里洗衣服。
小孙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阿姨,他来了。”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水里。
“在哪里?”
“银行。他刚刚进去,周婉琪认出来了,正在给他办手续。”
我说我马上过去。
小孙说你别急,我们已经在路上了,十分钟就到位。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愣了五秒钟,然后什么都没拿,直接冲出门去。
打车到银行的时候,外面已经停了两辆警车。
我远远看见银行门口的玻璃门里面,赵大海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笔,正在填单子。
他的侧脸跟我前几天看到的监控照片一样,佝偻着腰,头发乱糟糟的。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隔着玻璃看他。
他不知道警察已经来了。
柜台里的周婉琪,一边跟他说话,一边把手放在柜台下面。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位置有个报警按钮。
周婉琪按下去的时候,派出所的警报就响了。
赵大海填完单子,把身份证递过去。周婉琪接过去,看了一眼电脑屏幕,然后把身份证还给他说:“您的卡号我查一下,很快的。”
赵大海点了点头,站在那里等着。
他不知道,这“很快的”几分钟里,警察已经从后门摸进来了。
小孙带着人从侧面通道走近柜台,赵大海完全没察觉。
他一心等着那10万块钱。
等小孙走到他身后,拍了拍他肩膀,他才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赵大海的脸就变了。
先是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然后开始发青,嘴唇抖得厉害。
小孙亮出证件:“赵大海,你涉嫌盗窃,跟我们走一趟。”
赵大海手里的笔“啪”掉在地上。
他没有跑,没有挣扎,就那么僵在柜台前,像被定住了一样。
我隔着玻璃,看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好像在说什么。
后来小孙告诉我,他说的是:“我妈不会原谅我的。”
我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赵大海被带回派出所后,我跟着过去,在休息室里等着。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小孙推门进来,递给我一本笔录本。
“他全交代了。”
我接过本子,看到赵大海歪歪扭扭的字。
他写的是怎么看见我家百叶窗坏了,怎么看到我拿存折,怎么趁着搬家那天溜进来把存折抽出来,怎么去银行分两次取了50万。
他写得磕磕绊绊,有些字写错了涂掉,看着很费劲。
但我还是看完了。
看完以后,我抬头问小孙:“那50万呢?”
“输光了。”
我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碎了。
小孙看着我,犹豫了一下,又说:“阿姨,还有件事。”
“什么事?”
“他说他妈妈去世前,嘱咐他来找你婆婆,还她当年借的钱。可他妈走的时候,连个看病的钱都凑不出来。”
我听着,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赵大海他妈程梅香,当年给我婆婆当保姆,有次婆婆生病住院,她帮着垫了三千块医药费。后来婆婆想把钱还给她,她说不用,就当是报恩。
结果她儿子,欠了债就去偷。
偷的还是救命恩人的女儿的钱。
这算什么?
06
赵大海被关进看守所后,我去看了一趟。
不是想见他的面,是去签字。
小孙说,立案需要受害者的签字确认。
我在派出所签完字,准备走的时候,小孙叫住我:“阿姨,赵大海想见你一面,说是有些话当面跟你说。”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说实话,我不想见他。
见了能说什么?骂他几句?他钱也输了,人也进去了,骂又能怎样。
但我还是去了。
见了面,赵大海穿着看守所的制服,剃了光头,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他看见我进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坐在他对面,隔着玻璃。
外面有个警察站在门口,屋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墙上的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婶……”他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裂纹,过了半天才说:“钱我还不上了。”
我说我知道。
“我本来……本来不想偷你的钱。”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是我妈走的时候,我欠的债太多,那些要债的堵到我家门口,说再不还钱就拆房子。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我说你没办法就去偷?
他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声音更低了:“那年我妈发烧住院,是你婆婆帮着垫了医药费。我妈走之前跟我说,让我以后多照顾你家,说你婆婆是个好人。”
我手指攥紧了桌上的纸。
“可我没想偷你的钱。”
他声音开始发抖,“那天我去你家帮忙,看见你从衣柜里拿存折,又看见你把存折放回夹层。我想的是,借二十万,先还一部分。等缓过来,再偷偷还你。”
“那你为什么取了50万?”
他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到银行那一刻,就管不住自己的心了,是吗?”
他眼泪掉下来,滴在桌子上,一滴一滴的。
“婶……我赌输了。我恨我自己。”
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个小孩。
我心里说不上是恨还是可怜。
一个五十岁的大男人,赌博、偷钱、坐牢,把自己活成了这个样。他妈要在天有灵,不知道作何感想。
走出看守所,外面太阳很大,晃得我眼睛疼。
我站在路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压住想哭的冲动。
刘芳打来电话,问我怎么样。
我说,赵大海判了四年。
刘芳沉默了一下,说:“那你那钱呢?”
“追不回来了。”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07
判决下来那天,我没去听。
刘芳替我去听的。
她说赵大海站在被告席上,一直低着头,没敢看旁听席。法官念判决书的时候,他哭得不成样子。
最后判了四年,罚款五万,追缴违法所得。
违法所得是50万。但赵大海名下什么都没有,房子早就抵押出去了。那50万也被他输光了。
追缴,就是一句空话。
我听到这些,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弹。
刘芳给我倒了杯水,我接过来,没喝,就那么端着。
“老苏,”她坐到我旁边,“你想开点,人没事就好。”
“那60万……你再攒攒,闺女那边也不急。”
刘芳看出我情绪不对,没再多说,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客厅空荡荡的,什么家具都没有,就一张旧沙发和一台老电视。
我看着天花板,脑子转不动。
攒了十年的钱,说没就没了。
我不敢去想那个数字,一想就心疼得喘不上气。
那天晚上闺女打来电话,问我搬家累不累。
我说不累。
她说妈你声音怎么有点哑?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感冒。
闺女说那你多喝点热水,别硬撑。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不想让闺女知道,因为她说下个月就带男朋友回来见家长。
我不想让她的婚事因为这事黄了。
可我心里清楚,那60万没了,男方那边能不能通融,谁也说不准。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只肿眼睛去菜市场买菜。
路过银行门口,看见周婉琪在柜台里整理单据。她看见我,冲我点了点头。
我走进去,隔着柜台跟她道了声谢。
周婉琪说不用谢,这是她应该做的。
她说她上个月才入职,之前在一个小银行干过三年。她说她看过很多老人被骗钱的案例,有些人一查就发现是被熟人偷的。
“阿姨,您以后存折不要放在家里,也别把密码写在背面。”
我说我知道了,现在全换成银行卡了。
她笑了一下说,那就好。
走出银行,我站在太阳地里,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我突然想到,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周婉琪、小孙、刘芳,都是素不相识或者半生不熟的人,却帮我追回了贼。
可那60万,再也回不来了。
08
赵大海进去后,他妈那间老公房开始拆迁了。
我去看过一次。
巷子口贴了拆迁通知,红色的字印在白纸上,看着刺眼。周围几家都搬得差不多了,老房子门口堆着废弃的家具和纸箱。
程梅香住的那间,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块,从外面能看到里面空荡荡的屋子和墙上留下的旧奖状。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脑子里想起一件事。
程梅香走的时候,是去年冬天。
当时我还不认识赵大海,也不知道他就是程梅香的儿子。
后来刘芳打听,说他妈走的时候,连块墓地都买不起,骨灰只能寄存在殡仪馆。
我回到家,翻出存折看了看。
银行卡,支付宝,微信,现在都用手机了。可我还是习惯用存折,觉得踏实。
但现在不了,我把钱全转到了闺女名下。
我想,人活一辈子,攒多少都不够。但有些钱,该花就得花,该给就给。
别等没了再后悔。
我把手机掏出来,给闺女打了个电话。
“闺女,下周你男朋友来的时候,妈给你们做顿好的。”
闺女在电话那头笑:“妈,你太客气了,他随便吃点就行。”
“那怎么行?”
我说,第一次上门,得让人家觉得咱家重视。
闺女沉默了一下,说:“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说没有。
“那你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了?”
我笑了笑:“妈想通了,有些事不能太死心眼。”
挂了电话,我靠在窗台上,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
突然想起那天在看守所,赵大海对我说的那句话。
他说:“婶,对不起你,但你婆婆当年帮了我妈,这个恩情我记得。”
我当时听了,心里一下子软了。
他记得,但他还是毁了自己。
可我又想到,如果那天他没有偷我的钱,我只是损失一个存折,挂失了就什么事都没有。
可他偷了,人进去了,钱也没了。
这账算下来,谁都没得到好。
天快黑了,我起身去做饭。
冰箱里还有点排骨,我拿出来剁成小块,放锅里炖上。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香味飘了一屋子。
我坐在灶台前,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心里终于好受了一点。
09
过了大概一个月,小孙打来电话,说赵大海的那个房子拆迁款下来了。
“多少钱?”
“二十万。”
小孙问我这笔钱怎么办,因为赵大海已经被判刑,家里的财产要用来赔偿受害人。
我说那就按法律来办。
小孙说,按程序,这二十万要优先赔偿给受害者,也就是我。
我算了一下,二十万加上我之前追回来的那10万定期,一共30万。
还差30万。
但30万也是钱,总比一分没有好。
过了几天,小孙带着文件来我家,让我签字。
我坐在沙发上,拿着笔,看着那些文件,又放下。
小孙看着我,没催。
我愣了好一会儿,抬头问他:“这笔钱,赵大海知道吗?”
“他知道。”
“他怎么说?”
“他说,给你。”
我低头看着笔,又看了一遍文件。
按道理,这20万就是我的,我签了字,钱就打到我卡上。
可我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赵大海他妈程梅香,当年给我婆婆垫了三千块医药费,连欠条都没打。到了她儿子这辈,把一辈子都搭进去了。
这20万,是他妈最后的家底。
我咬了咬牙,签了字。
签完递给小孙,他说:“钱一周内到账。”
我说好。
送走小孙,我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发呆。
刘芳打来电话问情况,我把20万的事说了。
她高兴得直叫:“那30万也能追回来一点!”
我说是啊。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你打算拿这钱干什么?”
我说不知道。
“存着呗,给闺女当嫁妆。”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心里在想,30万跟60万,中间差了一个赵大海。
可人也进去了,钱也花了,恨也没用。
至少还有30万。
我这么想着,心里好受了些。
晚上闺女打来电话,说明天带男朋友来。
我说好,妈去买菜。
她又问:“妈,你真没事?”
我说真没事。
“那你之前为什么声音哑了?”
我说搬家累的,现在已经好了。
闺女没再追问,叮嘱我说:“妈,有事一定跟我说。”
挂了电话,我去洗了把脸。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圈有点红,但眼神还算坚定。
我想,日子还得过。
30万也好,60万也好,只要闺女好好的,我就没什么过不去的。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第二天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排骨、鱼、虾,还有一堆青菜,整整买了三大袋。
回到家,我把菜洗好切好,等着闺女和那个未来的女婿上门。
我站在厨房里,一边炒菜一边想,生活就是这样的。
有时候丢了60万,有时候追回30万。
但不管怎样,日子总得过下去。
10
闺女和男朋友来了之后,这事就翻篇了。
我再没跟任何人提起那60万的事,包括闺女和男朋友。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没用。
说了,他们着急,劝我,心疼我,但钱回不来。
时间久了,我自己也慢慢放下了。
现在每天买菜做饭,看看电视,跟刘芳打打牌,日子平淡。
有时候经过银行,会看到周婉琪在柜台里忙着。她每次看见我都笑一笑,我也笑一笑。
小孙升了职,调到别的片区了。他还偶尔发消息问候我,说案子有什么事找他。
我回他说好。
赵大海他妈那块墓地,我听刘芳说,后来被一个亲戚认领了,火化了寄存在殡仪馆里的骨灰,终于落土为安。
我没去问赵大海在里面的情况。
不是恨,是没必要。
他做错了事,也付出了代价。
我再想起他的时候,心里不那么堵了。只是偶尔做梦,会梦到搬家那天,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饭盒,对我笑。
梦醒了我就起来做早饭。
新家的窗户外面,种了一棵桂花树,是闺女男朋友买的,说寓意好。
秋天的时候,桂花开了一树,香气飘进屋里,满屋子都是甜的。
我坐在窗边,看着那棵树,想了很多。
这世上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有些钱,丢了就是丢了。
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
可日子还在继续。
门前那棵桂花树,明年这时候还会再开。
到时候,我闺女应该也结婚了。
我心里想的,就是那天能去喝一杯喜酒,看着闺女穿婚纱的样子。
至于那60万,就当是买了个教训。
人心隔肚皮,偷东西的不一定是陌生人。
但生活还得往前看。
欠的钱可以再攒,失去的信任,慢慢也能再找回来。
我想,这就是普通人活着的方式吧。
磕磕绊绊,跌跌撞撞,但总归还在往前走。
那60万的事,就这样过去了。
我不再想它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