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姑姑薛玉梅就堵在了我家门口。
她那双老北京布鞋被露水打得湿透,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她一见我,脚就开始跺,一下一下,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一亮一灭。
“若曦啊,你可得救救你表姐,她让人骗了,欠了九十多万,人家要告她坐牢!”我侧身让她进门,走到厨房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我的声音很轻,手也很稳:“姑,您先喝口水。表姐的事,我知道一些。”她接过去,刚要喝,就听我说:“您那些首饰,三个月前她就抵给我了。”杯子从她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热水溅得到处都是。
01
我是邓若曦,三十二岁,嫁到市区快十年了。
娘家在县城下面的小镇,我爸邓锡贵是个老实巴交的退休工人。
姑姑薛玉梅是我爸的亲妹妹,嫁给了同镇的薛大海,生了个闺女叫薛雨婷,就是我说的表姐。
我们家亲戚不算多,但关系盘根错节。
姑姑跟我爸从小感情好,可自从我妈去世后,两家的来往就淡了不少。
我妈走那年,我跟姑姑闹得不愉快,因为奶奶留给我的一对玉镯子,她说那是她的。
后来我嫁了人,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娘家,跟姑姑家更是少来往。逢年过节打个电话问候一下,也就完了。
表姐薛雨婷比我大四岁,从小就是镇上有名的漂亮姑娘。
嘴甜,会来事,走到哪儿都有人夸。
姑姑把她当眼珠子疼,要什么给什么,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她。
可表姐这人,怎么说呢,有点不靠谱。
高考复读了一年才考上个三本,大学读了一半又不想上了,说想做生意。
姑姑拧不过她,凑了五万块给她开了家服装店。
开了不到一年,关门了,货全压在手里。
后来又在县里搞美容院,投了十来万,装修好了,技师也招了,结果干了半年,客人还没员工多。美容院关门那天,姑姑蹲在门口哭了一下午。
再后来就是做微商,卖什么养生保健品。
天天在朋友圈发那些鸡汤文,吹得天花乱坠。
我见过她发的那些东西,一瓶口服液要卖三百多,还说什么能治百病。
我偷偷跟她说这东西不靠谱,她还不高兴,说我思想落伍了。
那几年,她陆续跟亲戚们借了不少钱。大舅两万,二姨八千,就连我妈走之前留给我的那点钱,她也借了五千走。说是周转,到后来都不了了之。
我爸私下跟我说过,让我别跟表姐走太近,说她那性格,迟早要出事。
我嘴上应着,心里也没太当回事。毕竟从小到大,表姐对我不错。我上大学那年,她还特意从县城赶回来,给我塞了五百块钱。
也是因为这层情分,三个月前她找上门来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那个电话。
那天晚上是周三,我刚哄完孩子睡着,手机就震了。
一看屏幕,表姐薛雨婷。
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哭腔:“若曦,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我问怎么了。
她说:“我手头有点紧,想跟你借三万块,应个急。最多一个月,肯定还你。”
三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我跟丈夫叶博涛开个小店,一年到头也就挣个十来万,还要还房贷、养孩子。三万块不是个小数目。
我问她拿钱做什么。
她支支吾吾半天,说是在做一个项目,投进去的钱一时半会儿倒腾不开。我问什么项目,她就说是正经生意,让我别操心。
我犹豫了。
她又说:“我妈身体不好,我不想让她知道这事,她知道了肯定着急上火。你就当帮我瞒着她,等我周转开了,一分不少还你。”
听她说起姑姑,我心里软了一下。姑姑这些年为表姐操碎了心,头发都白了大半。要是知道表姐又在外面欠钱,指不定急成什么样。
我叹了口气:“行,你什么时候来拿?”
她在那头松了口气:“明天上午,我过去找你。”
挂了电话,我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我走到客厅,跟正在看电视的老叶说了这事。老叶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电视声音调大了点。
我看他那反应,知道他不高兴。可我又能怎么办呢?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姐,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表姐来了。
02
她穿了一件黑色风衣,头发扎起来,看着还挺精神。但我一眼就看出她瘦了不少,下巴都尖了。
她进来后也没多话,直接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绸缎小包袱。
包袱不大,看着有些年头了。布面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她解开上面的扣子,里面是几样东西。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一只金镯子,足金的老款式,上面刻着梅花花纹。一对玉坠子,水头不错,翠绿翠绿的。还有一条银项圈,是老式的那种,底下坠着一把长命锁。
这三样东西,是姑姑当年的嫁妆。奶奶生前跟我说过,姑姑出嫁的时候,奶奶把攒了半辈子的老物件都给了她,这几样是最值钱的。
从小到大,我见过姑姑戴过很多次。
过年的时候、走亲戚的时候、参加婚礼的时候,她都会戴上。
逢人问起,她就笑着说,这是我妈留给我的,是我拿命换来的。
可眼下,这些东西却躺在表姐手里。
表姐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放,垂着眼睛说:“若曦,我不白拿你的钱。这些首饰先押你这儿,等我把钱倒腾开了,就赎回来。”
我看着那些首饰,心里不是个滋味。
我拿起那只金镯子,摸着手感不对。翻过来一看,内圈有道痕迹,像是被人验过成色。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抬头看表姐:“这些首饰,你妈知道吗?”
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马上又笑起来:“知道,怎么不知道。我跟她说了,先放你这儿保管一段时间。你也知道,我妈那人,放家里她不放心,去银行租保险柜又麻烦。正好你有小孩,家里装了防盗门,放在你这儿最稳妥。”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飘忽,手指不停地抠布包的边角。
我知道她撒谎了。
可我没拆穿。
我这人就这样,有时候明知道别人说的不对,也拉不下脸去说。总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过去就过去了。
我回卧室拿了三万块钱出来,放在茶几上。
表姐接过钱,数也没数就装进了包里。
她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转身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
最后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了。
她走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帘没拉开,屋里暗暗的,茶几上那几样首饰安安静静地躺着。
金镯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暖光,玉坠子透出淡淡的绿。
这些东西都是上了年头的老物件,摸在手里,能感觉到一种温润。
奶奶的东西、姑姑的东西、现在到了我手里。
我拿起手机,想给姑姑打个电话。号码都翻出来了,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又放了下来。
万一表姐说的是真的呢?
万一真就是放在我这儿保管一下,我打电话过去反而让姑姑担心。我在中间传话说不定还惹一身腥。
算了,再等等看。
我把首饰收起来,锁进了卧室的抽屉里。
其实我隐约觉得,这钱怕是要不回来了。
但我还是抱着侥幸心理,想着表姐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连自己的亲妈都骗吧?
事实证明,我还是太天真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我没再接到过表姐的电话。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似的,朋友圈也不发了,以前热闹得像菜市场的评论区也安静了。
我没主动打,心里有那么点赌气。我等着她来找我,跟我说钱的事。
直到十二月初,老家的表哥结婚,我跟老叶回去吃酒。席间男人们在喝酒,女人们在嗑瓜子聊天。
二姨坐在我旁边,嗑着瓜子说:“若曦,你跟你表姐联系的多不?”
我说不多。
二姨压低声音:“我听说你表姐又换了个大买卖,在县城租了个店面,装修得那叫一个阔气。”
旁边的大舅妈接话:“可不是嘛,听说是做什么互联网项目的,一月挣好几万呢。”
二姨撇嘴:“上次开美容院也说能挣大钱,最后不也一样关门了。”
“那不一样。”大舅妈说,“我听你表姐说,这次是找了好几个大老板合伙,要把生意做到省城去。你表哥的媳妇儿就跟着她干,说是投了两万进去,每个月分两千红利,比存银行强多了。”
我一听这话,手里的瓜子就放了下来。
投两万,每月分两千?
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03
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反正一下子堵得慌。我往男人们喝酒的那桌看了一眼,老叶正跟几个表兄弟划拳,脸上红扑扑的,挺高兴。
我走到院子里,掏出手机,给表姐打了个电话。
嘟了好一会儿才接。
那头的表姐声音听着有点疲惫:“若曦啊,怎么了?”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没什么,就是好久没联系了,想问问你最近咋样。”她在那头打了个哈欠:“就那样吧,忙着呢。”
“我听二姨说,你在县城开了店?”我问。
“嗯,搞了个项目。”她说得很含糊,“若曦,我这边正忙着,回头再跟你聊。”
眼看她要挂,我赶紧问了一句:“表姐,你那三万块钱的事……你记得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她的声音变得挺为难:“若曦,你再宽限几天,我这边资金一时没倒腾开。等这个月分红下来,我连本带利还你。”
“我不要利息。”我压低声音,“我就想问清楚,你到底在做什么生意?大舅妈说你儿媳妇跟着你干,每月能分两千,有这么好的事?”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长叹了口气:“若曦,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等忙完这阵子,我去找你,当面跟你说。”
说完她就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院子里,一阵冷风吹过来,往脖子里钻。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直觉告诉我,这事不对劲。
县城离市里也就六十多公里。第二天一早我让老叶看店,自己开车回去了一趟。
表姐说的那个店,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
店面不小,挂着个崭新的招牌,叫什么“众城财富”。
门口摆着花篮,玻璃门上贴着大红海报,上面写着“加入我们,共创未来”。
我推门进去,里面跟个会所似的,装修得挺高档。
几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坐在沙发上喝茶聊天,看见我进来,一个男的赶紧站起来:“姐,您找谁?”
我说我找薛雨婷。
那人朝里边喊了一声,过了两分钟,表姐从里面出来了。她穿着套装打扮得很干练,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挺勉强:“若曦,你怎么来了?”
我把她拉到角落,压低声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越看越不对劲。”
表姐朝那边看了一眼,低声说:“平台,你懂不懂?现在最赚钱的就是这个。投资就有高额回报,我现在是区域代理,每月提成就好几万。”
“哪有这么好的事?”我说,“表姐,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被骗?”她笑了,“若曦,你思想太落伍了。我投了快二十万进去,上个月分红就拿了四万多,这怎么可能是骗人的?我手底下几十号人,每月过得都挺好。”
二十万,一个月赚四万多。我看着她,看那双眼睛,那眼睛里透着一股狂热的光。
那是赌红了眼的人才有的眼神。
我走出那家店,站在街边,看着那块崭新的招牌。阳光底下,那几个字亮得刺眼。
我拿出手机,试着查了一下“众城财富”这几个字。
结果一出来,我整个人都凉了。
那是外地警方通报过的一个非法集资项目。
回到家里,我一整晚没睡着。第二天一早,我拨了表姐的电话,想让她赶紧撤出来。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她的手机关机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都关机。
我心里越来越慌。
我给姑姑打了个电话,旁敲侧击问她知不知道表姐在做什么。
姑姑的语气倒是轻松,说表姐最近忙得很,天天不着家,但她高兴,说闺女出息了。
我没敢多说什么。
又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我接到一个电话。
对方是银行的,说表姐名下的一张信用卡逾期太久,预留的紧急联系人是我的号码。
我问多少钱,对方说额度八万,加上利息和滞纳金,已经快十万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客厅里发了半天的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表姐。
04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哭过:“若曦,你能不能来一趟?我在火车站。”
我问她在哪个火车站。
她说:“省城汽车站……我回不去了,手机也不敢开机。若曦,求你了,你过来一趟吧。”
我听她声音不对劲,心里一紧。跟老叶说了一声,我就开车往省城赶。两百多公里,开了三个多小时。
到了汽车站,我在候车大厅里找了好几圈,才在角落的长椅上看见她。
她瘦了一大圈,眼窝凹陷,嘴唇干裂起皮。那件黑色风衣皱巴巴地搭在身上,头发乱成一团,整个人像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
她看见我,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我蹲在她面前,看着她:“到底怎么回事?”
她捂着脸,抖得厉害:“平台倒了……全是假的……那些分红,就是拿后面人的钱补前面人的窟窿。前几天老板跑路了,好几千人的钱全都打了水漂。我把手底下那些人的钱收了上来,自己也投了五十多万进去……什么都没了。”
“五十多万?”我瞪着她,“你哪来的五十多万?”
她不敢看我:“我自己攒了十多万,又跟亲戚们借了二十多万,信用卡刷了七八万,还跟外面借了高利贷……本来想着等分红下来就把钱还上的,现在全没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你借了高利贷?”我的声音都在发抖,“借了多少?”
“十来万。”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加上利息,现在差不多十六七万了。”
我一下子瘫坐在长椅上。
十多万本金,加上亲戚的钱,信用卡的钱,还有我的三万块。我算了一下,这个数字比我之前想的要吓人得多。
“你妈知道吗?”我问。
她摇头,眼泪淌得更凶:“我不敢说……我妈要是知道,非打死我不可。”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她不说话,只是低着头哭。
我在车站外头找了个小旅馆,把她安顿下来。她两天没吃饭了,我买了碗面回来,她吃得狼吞虎咽,看得我心里发酸。
吃完面,她靠在床头,跟我说了实话。
她一开始是真信了那个项目能赚钱。投了五万进去,一个月后真分到了八千。高兴坏了,立马加了投,十万、二十万,还拉了亲戚朋友一起入伙。
平台那边给她画了个大饼,说她是区域代理,每月光提成就有好几万。她信了,把全部身家都砸了进去,还跟外面借了高利贷。
她说的那些所谓高息分红,说白了就是拿后面人的钱补前面人的窟窿。等没人再投钱进来的时候,资金链一断,老板卷钱跑了,什么都没给她留下。
“信用卡催收的人天天给我打电话,我吓得连手机都不敢开。”她抱着枕头,声音发颤,“那些跟我投钱的人,天天在我店门口堵我。还有高利贷的人,说再不还钱就要把我卖到外地去……若曦,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又气又恨。
想骂她,骂她蠢、骂她贪、骂她不长记性。可看她现在这个样子,又骂不出口。
“你那三万块,我暂时不催你。”我说,“但你得想办法凑钱把那些高利贷还了,那些人是真能做出事来的。”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若曦,那几样首饰……你先帮我保管着,我一定赎回来。”
我没说话。
我看着她,想起了一个问题。
“表姐,你的首饰你妈真不知道?”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知道……她知道。我跟她说了,暂时放你那里。”
这个回答,和她上次说的一模一样。
但就在她低下头的瞬间,我看见她脖子后面有一道淡淡的红印。
我想起小时候帮她梳辫子,那时候她后颈上也有这样一块胎记。
这么多年了,那胎记还在。
可此刻我发现,她低着头的时候,后颈上的红印并没有消失。那是我记错了,还是她……
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些首饰的事,表姐嘴里的话,我一句都不能信。
05
我把表姐安顿好后回了家。路上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姑姑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没接。
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
总不能直接告诉她,你闺女被骗了,欠了一屁股债,人也跑了。那话我说不出口。姑姑心脏不好,上了年纪的人受不了这种刺激。
回到家,老叶看我脸色不好,也没多问,就给我倒了杯水。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事。首饰、债务、表姐、姑姑……全搅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那几样首饰还锁在卧室的抽屉里。我打开抽屉,把那块绸缎包袱拿出来,摊在桌上。金镯子、玉坠、银项圈,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在日光灯下,金镯子泛着一层黄澄澄的光。我拿起来看,内圈那个被验过的痕迹还在,一道浅浅的划痕。
我心里一阵不舒服。表姐把首饰给验了,是想看看值不值钱。她根本就是算计好了拿这些东西来抵押的。
我想起姑姑以前跟我说过的话。她说这些首饰是奶奶留给她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卖。可表姐不但拿了,还拿去验了。
不知怎么的,我想到了奶奶。
我拿起那块绸缎包袱的布,翻来覆去看了看。布面有些发黄,边缘磨损得厉害。
突然,我的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我仔细一看,发现包袱里面缝着一个暗兜。很小,不仔细根本发现不了。
我拿来剪刀,小心地拆开线。
里面掉出来一张对折的纸条。
纸条是那种老式的信纸,泛着黄,折痕处已经快断了。我打开,上面是钢笔写的字。
字迹有些模糊了,还有些潦草。我眯着眼,看见白纸黑字写着:“若曦,这包首饰是大姑留给你的。你姑姑那边说好是暂借给她带到婆家撑门面的,你结婚后必须要回来。”
落款没有日期,署名是我奶奶。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
手里的纸条被我攥得紧紧的,手指都在发抖。
我把纸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我心上扎了一下。
这包首饰,是奶奶留给我的。
当年说的不是送给姑姑的嫁妆,只是暂借给她带到婆家撑门面。等我结婚后,再要回来。
可我结婚都快十年了,这事从来没人跟我提过一字半句。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几样首饰,看着手里的纸条。过了很久,我才慢慢消化了这个事实。
奶奶把首饰留给了我。
可姑姑把它们占了。
现在表姐又偷偷把这些首饰拿来抵给了我。
这一家人,这些年到底在干什么?
那一晚,我失眠了。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犹豫要不要打电话问姑姑。话还没出口,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往外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是姑姑。
她站在门外,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嘴唇发白。
门一打开,她就像一堵墙似的往前倒了一下。
我赶紧扶住她,把她带进屋里。
还没等我说什么,她的脚就开始跺地。
一下一下,震得地板咚咚响。
“若曦啊……”她的声音沙哑又尖锐,像在哭又像在喊,“你表姐出事了!她让人骗了,欠了九十多万的高利贷和信用卡,人都跑了!债主都找上门来了,说要起诉她,让她坐牢!”
06
姑姑跺着脚,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脸上的妆全花了。
“若曦,你是咱家的能耐人,你跟小叶日子过得好,你得救救你表姐啊!她要是真坐牢了,我这辈子还怎么活?”
她说着说着,身子就开始往下溜。我赶紧扶她在沙发上坐下。
老叶从卧室里出来,看见这场面,也是一愣。
他走过来,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姑,您先别急,坐下慢慢说。”
姑姑根本不看那杯水,抓着我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我肉里:“若曦,表姐是你从小一起长大的,你不能看着她去死啊!九十万呐,我们家砸锅卖铁也拿不出来。你帮帮忙,先借点钱把那个起诉的挡一挡,等找到你表姐了,再慢慢想办法。”
我看着她,看着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我心里一阵酸楚,但那酸楚里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不知道她闺女把我的三万块卷走了。她不知道那些首饰现在正锁在我卧室的抽屉里。她更不知道,奶奶当初是把那些首饰留给我的。
“若曦,你说话啊!”姑姑抓着我的手不肯放,“你跟小叶不是开了个店嘛,还有车还有房,你跟银行借点钱,先帮你表姐度过这一关。等你表姐翻身了,肯定还你!”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姑姑,您先喝口水。我去给你倒一杯。”
我起身走到厨房,开水壶里的水正滚着。我倒了一杯热水,又在里面加了点凉白开,试了试温度,刚好。
我端出来,递到姑姑手里:“姑,您先喝口水,缓缓。”
她接过杯子,端起来就要喝。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姑,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她愣了一下:“什么事?”
我看着姑姑,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表姐早就把您的首饰抵给我了。”
“啪!”
杯子从她手中滑落,砸在瓷砖上,热水溅得一地都是。
姑姑的表情僵住了,像被人施了定身术。她慢慢抬起头看我,嘴唇开始哆嗦:“你说什么?”
“三个月前,表姐拿着您的首饰来我家,说要跟我借三万块。”我的声音尽量平缓,“她说那些首饰暂时放在我这儿,等周转开了就赎回去。我当时也没多想,就给了她三万多。”
姑姑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从沙发上弹起来,声音尖得刺耳:“那些首饰是我的!她怎么能拿!”
“我知道。”我说,“我当时问她了,她说你知道的。”
“我知道什么知道!”姑姑几乎是在吼,“我要知道她敢偷我的东西,我早就打断她的腿了!”
她整个人抖得厉害,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她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动。
“这个不争气的丫头啊……”她哭着说,“她把老娘的最后一点棺材板都掏走了。”
老叶站在一边,沉默着,给我递了一个眼神。我看着姑姑,看着她那双抖个不停的手。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忍住:“姑,还有一件事。”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我。
“表姐把首饰拿给我的时候,我在首饰的包袱里发现了一张纸条。”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信纸,“这张纸条,是奶奶留给我的。”
姑姑看着那张纸条,脸上的表情从悲伤变成了惊慌。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的声音在发抖,“怎么可能在你手里?”
“就在包袱里缝着的。”我把纸条递过去,“您自己看看吧。”
姑姑没有接。
她只是盯着那张纸条,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伸出手,手指抖了抖,拿了过去。
她低头看了几秒,脸色先是惨白,紧接着又涨得通红。
她猛地站起来,把纸条撕成两半,往地上一摔:“你奶奶偏心!她从小就偏心!你爸爸是她儿子,我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她连死都要把东西留给孙子,不给我留半点!”
07
我看着地上那两半截纸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张纸条,是奶奶留给我最后的念想。
我本来还想着,找个时间把纸条跟首饰一起原样放好。可现在,它们被姑姑撕碎了。
我倒不是非要跟姑姑争这个东西。我只是觉得,奶奶的那片心意,就这么被人轻贱了。
我弯腰把纸条的碎片捡起来,没说话。
姑姑站在那里,胸脯剧烈起伏,眼泪也不流了。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怨恨:“你奶奶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你。你小时候她把你捧在掌心里,长大了还把老物件留给你。那我算什么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我爸妈走得早,奶奶从小把我拉扯大。她给我留什么东西,我能说什么?
可姑姑不这么想。她觉得她是我爸的妹妹,是奶奶的亲闺女,凭什么奶奶不给她?
这个心结,她憋了快一辈子。
那天,我和姑姑就那么僵在客厅里。她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对面,谁也没说话。
老叶坐不住,去厨房煮了壶茶。茶香冒出来,一屋子都是茶叶的清苦味。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姑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不是哭,是无声地流,泪水顺着她脸上深深的皱纹淌下去。
“我不跟你争这个。”她哑着嗓子说,“你奶奶的东西,爱给谁给谁。我现在就想找到你表姐。若曦,你知道她在哪对不对?”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悲伤太深了。她嘴里说着不争了,可她的脸上全是委屈。
她这辈子,大概真的过得太难了。
“表姐在省城。”我说,“我昨天刚见过她。”
姑姑一听,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她在哪?”我摇了摇头:“但她现在不能回来。她欠的那些人,都在找她。高利贷的、信用卡的、还有跟她一起投钱的那些人,都在等她。”
姑姑的身体一下子软了,瘫在沙发上,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那怎么办……”她喃喃道,“总不能让她在外面躲一辈子。”
我看了一眼老叶,他冲我点了一下头。
“姑,我有个主意。”我说,“不过得先找到表姐,让她自己把事情说清楚。欠的钱,能还多少还多少,还不了的,跟她那些亲戚朋友商量着分期还。至于高利贷,那是违法的,可以报警。”
姑姑抬起头看我:“报……报警?”
“嗯。”我说,“表姐是被骗的,高利贷是违法的。这些事,警察能管。”
姑姑愣了半天,慢慢点了点头。
“那……那首饰的事……”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首饰的事以后再说。”我说,“现在先把表姐的事解决。那些首饰我给你们留着,不会丢。”
姑姑看着我,眼神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说了一句:“若曦,你比你表姐懂事多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当天下午,我跟姑姑一起去了省城。在车站附近的小旅馆里,找到了表姐。
姑姑看见表姐的样子,当场就哭了。表姐瘦得皮包骨头,脸上灰扑扑的。她看见姑姑,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姥姥抱着她,哭着说:“你个不争气的丫头,你让妈怎么活……”
看着那一幕,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我这辈子,大概永远不会忘记那个画面。一个苍老的母亲,抱着一个落魄的女儿,两个人哭得撕心裂肺。
我也快哭出来了。
但我没哭。
因为我心里还在想一件事。
那张被姑姑撕碎的字条,我还留着。
可那上面的字,我每一个都记得清清楚楚。
08
我们把表姐从省城接回了姑姑家。
一路上,表姐靠在车窗上,一直不说话。
她的脸朝着窗外,我看见她倒映在玻璃上的脸,表情木木的,像一尊蜡像。
姑姑坐在后座上,握着表姐的手,攥得紧紧的。她一句话不说,只是偶尔抽抽鼻子。
到了姑姑家,姑父薛大海看见表姐那样子,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还有脸回来!”他吼了一声,就要冲过来打人。
姑姑赶紧拦住他:“行了行了,先让孩子进去再说。”
姑父被拦住了,但嘴里还是骂骂咧咧的。
他指着表姐的鼻子:“你个不争气的,你知不知道你妈为了你的事,三天三夜没合眼?你还跑出去了,你妈差点没急死!”
表姐躲在姑姑身后,低着头,不敢吭声。
我把事情的大致经过跟姑父说了一遍。他越听脸色越白,手都在抖。
“九十万……”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声音发颤,“我跟你妈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你倒好,说扔就扔了。”
姑姑把表姐推进屋里,让姑父先别骂了。姑父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应该是哭了。
我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怎么办。老叶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情况怎么样。我说还行,正在安排。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发了会呆。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
我小时候经常来姑姑家玩,跟表姐在院子里跳皮筋、扔沙包。
那时候的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还养着几只鸡。
现在树还在,只是已经老了,枝丫光秃秃的,没有叶子。
姑姑从屋里出来,走到我身边:“若曦,你先进来坐。”
我跟着她进了屋。姑父还蹲在院子里,不肯进来。
客厅里,表姐坐在沙发上,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她看见我进来,低下了头。
我在她对面坐下。
“表姐,你打算怎么办?”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沙哑地说:“我不知道。”
“你能借的钱,都有谁?”我问。
她想了想,一个一个数了出来:“大舅两万,二姨八千,三叔一万五,我小学同学王丽丽三万,还有几个同事一起凑了五万……加上信用卡的,高利贷的,前前后后七十多万。”
“那剩下的呢?”我问,“你不是说九十万吗?”
表姐的眼泪又下来了:“加上利息……高利贷那边的利息每天都在涨。还有我自己投进去的十来万,还有你的三万……算下来差不多九十万了。”
九十来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我胸口上,喘不过气来。
我看着表姐,看着她那副已经快要崩溃的样子,把到嘴边的责骂咽了回去。
“表姐,那三万块,我不急着要。”我说,“你现在要做的,是先稳住那些催债的人。能跟人家商量分期还的,就商量分期还。不能的,就如实告诉人家,你暂时还不了。”
她抬起头看我:“可那些人不会听的。”
“那你就报警。”我说,“高利贷是违法的,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至于亲戚朋友那边,你自己去解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你得让他们知道你还能还得起。”
表姐听完,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点了点头。
姑姑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像是有什么心事。
果然,等表姐去洗漱了,姑姑把我拉到厨房里,关上了门。
“若曦,那首饰的事……”她看着我,欲言又止,“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她:“您想怎么办?”
她低着头,搓着两只手,声音发虚:“那个纸条你奶奶确实写过,但那些首饰是我带到婆家的,嫁妆嘛,就是我的东西了。你奶奶偏心归偏心,可那都是老黄历了。若曦,你看能不能……”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想让我把东西还回去。
“姑,首饰我没说不还。”我说,“可这事的责任不在我,是表姐偷了您的东西拿来抵押的。我是被骗的,不是我主动要的。您不能因为她偷了东西,现在反过来让我把所有责任都担了。”
姑姑的脸色变了变。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可你表姐现在这个样子……她要是真坐牢了,我这辈子就完了。”
“我不让她坐牢。”我说,“可我也不能当冤大头。”
姑姑抬起眼看我,眼神里有哀求。
我也看着她,心里的滋味说不上来是苦还是酸。奶奶说得对,有些东西,你还得亲自去拿回来。
09
那天晚上,我在姑姑家待到很晚。跟表姐和姑姑商量了很久,最后定了个方案。
由姑姑带头,把能联系到的亲戚朋友都叫到一起,把事情当面说开。
表姐跪着跟人家认错,再商量还款的计划。
能分期还就分期还,实在还不了的,看能不能用其他方式抵债。
至于高利贷那边,第二天就去派出所报案。
表姐听完,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但还是点了点头。
姑父蹲在屋檐下抽烟,一根接一根,地上全是烟头。
屋里的灯泡昏黄,发出嗡嗡的低响。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在风中晃动,影子投射在窗玻璃上,像一双手在胡乱抓挠。
我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老叶的电话,把情况跟他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老叶的声音:“行吧,你看着办。别太为难自己,该说的话说清楚。”
“放心吧。”我说,“我有分寸。”
挂了电话,我走进屋里。姑姑已经在打电话通知亲戚了,表姐坐在角落里,像一尊泥塑。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表姐,那些首饰我本来就没打算要。等这事过了,我原封不动还给你。”
她抬起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嘴唇哆嗦着:“若曦……我对不起你。”
“别说了。”我站起来,“以后好好活着,别再让姑姑操心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
第三天,亲戚们都到了。姑姑家的小院子里挤满了人,七八个长辈坐在那里,表情各异。
表姐跪在院子中间,低着头,把那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被平台骗走钱的时候,她哭了。说到借高利贷的时候,她差点说不下去。说到那些首饰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亲戚们听完,沉默了好久。
最后,大舅站起来叹了口气:“年轻人嘛,谁还没犯过错。知道错在哪,改了就行了。那两万块钱的事不急,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
二姨也跟着说:“我那八千也是,慢慢还,不急。”
其他几个也没说什么难听话。虽然大家心里都不好受,但看着表姐那副样子,谁也不好再说什么。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送走亲戚们后,姑姑让我跟她去里屋。她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
“这个是当年你奶奶给我的。”她说,“我一直没舍得戴。现在你奶奶也不在了,这东西就给你吧。算是我这个当姑姑的,对你的亏欠。”
我看着那对镯子,心里一酸。
“姑,我不是为了这个。”
“我知道。”她说,“但我心里过不去。你拿着,就当是奶奶留给你的,也是我给你的。”
她把镯子塞进我手里,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你回去好好过日子,别再掺和这些破事了。你表姐那边,我来管。”
我走出里屋,站在堂屋里。院子里刮着风,呜呜地响,窗外的天阴沉沉的。
表姐还坐在院子的石凳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若曦,那个平台,是有人介绍给我的。介绍给我的人,你认识。”
我心里咯噔一下:“谁?”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苦笑:“许玉霞,你那个做生意很厉害的二婶。”
一阵风吹过来,院门口那棵老石榴树的枯枝咔嚓一声断了,砸在地上,碎成好几截。
表姐的声音在风里飘散:“你二婶是那个平台的高级代理,她拉了我进去,她自己也没跑掉,也赔了好多钱进去。”
“这事你告诉姑姑了吗?”我问。
表姐摇头:“我不敢说。我怕我妈会气死。”
我看着院子里那根断掉的树枝,脑子里乱糟糟的。许玉霞是我二婶,我爸的弟弟的老婆,一家子都在做生意。
原来,这个局里,不止表姐一个人。
10
表姐那句话像一道雷,劈在我心里。
许玉霞,我二婶。
她在我印象里,一直是那种能干的女人。
跟我二叔一起开了家建材店,生意做得不错,店里还请了两个工人在帮忙。
每年过年回老家,她都是那个最会说话、最会应酬的人。
我一直以为,她是个精明人。
可没想到,连精明人也会被骗。
我坐在院子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表姐说的那些事。
那个平台叫“众城财富”,在外面号称做的是互联网金融,实际做的,就是庞氏骗局。
许玉霞是当初拉人的一批人之一,她投的钱多,拉的人也多,成了高级代理。
她拉的第一个亲戚,就是表姐。
表姐说,许玉霞当初跟她说的时候,拍着胸脯保证,说这个项目靠谱、稳赚不赔,还有高额回报。
表姐一开始也不太信,但看了许玉霞每月的分红单,心动得不行。
谁能顶得住每月几万块的红利呢?
于是表姐就把全部身家都投了进去,还拉了亲戚朋友一起投。
结果呢?老板跑了,平台崩了,几千人的钱打了水漂。
许玉霞自己也赔了,但她是高级代理,起码还赚了一段时间的高额佣金。那些被她拉进去的亲戚,本金全没了。
这么一想,我心里不是个滋味。
我一直觉得,亲戚之间,就算有点小心思,但总归是有点情分的。可现在看来,在钱面前,那点情分薄得跟一张纸似的。
第二天,我特意去了一趟二婶家。
二婶许玉霞坐在沙发上,看起来憔悴了不少。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你是来问那件事的吧?”
我把表姐的事说了一遍。
二婶听完,沉默了很久。她用手捂着脸,肩膀轻轻抖动着,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我也被骗了。”她说,“我投进去三十多万,是我开店攒了好多年的钱。我比你表姐强点,我拉了人进来,赚了点佣金,但算下来,还是亏了。”
她看着窗外,声音很低:“那些天我整夜整夜睡不着。我知道那是个骗局,可我停不下来。拉了人,别人再拉人,层层盘剥。那时候我已经陷进去了,想抽身,已经来不及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表姐?”我问。
她摇了摇头:“我说不出口。我拉她进来的时候跟她说了多少好话,现在让我跟她承认我骗了她?我说不出口,我也没那个脸。”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骗子可恨,可被骗的人里,有些人从受害者变成了施害者,最后大家都一起陷进去了。这场游戏里,没有一个人是赢家。
回到家,我跟老叶说了这事。
老叶叹了口气:“这世道就是这样,都想着天上掉馅饼,结果最后掉下来的全是陷阱。”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那包首饰还锁在抽屉里,我没动它。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姑姑家,把首饰还了回去。
姑姑接过首饰,看着它们,老泪纵横。
她说:“若曦,这些首饰是你奶奶留给你的。你拿着,就算是姑给你的。”
“我不要。”我说,“姑,您的心意我领了。这些首饰您留着,以后传给表姐也行,卖了换钱还债也行,都随您。”
姑姑看着我,眼泪淌得更凶。
她抱着那包首饰,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哭了很久。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石榴树。它在风里摇晃着,光秃秃的枯枝在灰暗的天空下,像极了一双伸向天空的枯瘦的手。
春天还早着呢。
这个年,大家都不好过。
表姐后来去找了份工作,在县城一家超市当收银员,每个月三千多块钱,加上姑姑给她凑的一点钱,开始分期还债。
许玉霞的二叔也没能要回钱来,平台早跑路了,人找都找不着。
大家都咬着牙,过日子。
那根断掉的老石榴树,后来被姑父砍了,劈成柴火,填进了灶膛。
火苗燃起来的时候,我正站在厨房门口。
火焰熊熊烧着,把木头烧得噼啪作响。那些木炭,烧到最后,全都变成了灰,被风吹走,散得到处都是。
我有一瞬间觉得,那个人其实不止是二婶。
那个拉表姐下水的人,是表姐自己。
那个贪便宜的人,也是表姐自己。
可表姐也不是第一个被骗的人。那第一个被骗的人,是谁呢?
我靠着门框,看着那堆灰烬被风吹走。
有些事,说不清楚,道不明白。
就像奶奶当年写的那些字。她写在那张泛黄的信纸上的,到底是真的遗嘱,还是一时气话?姑姑心里又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些事,也许永远都不会有答案了。
几天后,我收拾屋子的时候,在抽屉里又看见了那两个银镯子。
姑姑给的。
我没舍得戴,就把它锁进柜子。
有些债,不是还钱就能还清的。
有些东西,给了就是给了。
我关上柜门的时候,窗外响起了鞭炮声。
是有人在结婚,砰砰砰的,热闹得很。
我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看着那些飘到半空中的烟花,像极了奶奶当年的嫁妆,繁花似锦,热热闹闹的,可终究,都是过眼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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