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6月22日下午三点,本该是委内瑞拉中央大学一场论坛的开场时间。

论坛的名字起得很气派,叫《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的施政人生》。

主讲人,是国会议员尼古拉斯·马杜罗·格拉——外界叫他"尼古拉西托",今年35岁,是半年前被美军跨境带走的前总统马杜罗,唯一的亲生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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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场论坛,最后一个字都没能讲出来。

下午三点的钟点还没走完,中央大学的走廊里已经站满了学生。他们没动手,只是喊,一句接一句,越喊越密,最后汇成同一句——

"尼古拉西托,滚出大学!"

其实,现场,气氛从一开始就不太一样。

组织这场论坛的,是校内的"皮奥·塔马约讲席",主持人是历史学教授阿古斯丁·布兰科·穆尼奥斯。按原定安排,下午三点,尼古拉西托会走进图书馆的弗朗西斯科·德·米兰达厅,讲一讲父亲"施政人生"里的"功业"。

可消息,提前走漏了。

从早上起,校园里就开始自发集会。学生们涌到大厅门口,把入口贴满了抗议海报。

有一张海报,写得格外扎心。

它化用了官方一句正在到处刷的口号——"我们要他们回来"。这本是政府为营救被关在美国的马杜罗夫妇而搞的宣传,可学生们原样改了过来:

"我们不要你们回来,永远别回来。尼古拉西托,尝尝我们尝过的滋味,什么感觉?"

一句话,就把官方精心包装的悲情叙事,原样掀翻在地。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小伙子,喊出了那段后来被反复转发的话。他说,今天要来的,是那个"让所有委内瑞拉人、所有学生日子都过不下去的人",是那个"从2014年起就把一万九千多人关进监狱的人",是那个"在2014年和2017年杀死了成百上千名年轻人的人"。

他喊完,同学齐声接上:"中央大学,不会忘记!"

学生会副主席候选人奥克塔维奥·冈萨雷斯说得更狠:马杜罗的父亲,对这所大学意味着"27年的荒废,27年的大学危机,27年的迫害与杀戮"。

他说,去别的地方讲故事吧,"这里,不欢迎你们"。

另一位副主席罗莎·库库努巴补刀补得克制:大学当然多元,但是——"不要把多元,跟不尊重混为一谈"。

这句话,分量很重。

中央大学学生联合会主席米格尔安赫尔·苏亚雷斯则在网上写道:尼古拉西托"害怕学生,根本没敢来"。他骂了句"懦夫",又加了一句很冷的话——"反人类罪,是不会过期的"。

到这里,事情还没完。

真正值得玩味的,是这场抗议把谁拧到了一起。

中央大学学生会本来正闹选举,两派斗得正凶。可就是尼古拉西托要来这件事,让两边瞬间放下了恩怨。冈萨雷斯说得直白:"这件事把我们拧成了一股绳。"

一个人,竟能把吵得不可开交的两派,瞬间拧成一股绳。这种"团结",恐怕不是他想要的那一种。

还有一个细节,就在一个多月前的5月,尼古拉西托接受一家德国媒体采访时,曾罕见地低过一次头。他承认:"确实有过艰难的时刻,有我们犯下的错误,有作为查韦斯主义者、我们应该为之道歉的过分之处。"

道歉的话,5月刚说完;6月,他又想走进大学,去讲父亲的"施政人生"。

讲完热闹,得往深一层看。

学生们反应为什么这么大?表面的导火索,是钱。

中央大学和其他几所公立大学,这些年一直在喊同一个词——"预算窒息"。学生们说,政府把本该投给教育的钱挪去喂了腐败;食堂、校车、实验室常年缺钱维护;老师工资被通胀啃得只剩零头,一批批教授辞职出走。

一所大学走廊里的愤怒,从来不只是为了那一间没开成的论坛。

但这,只是第一层。

要真正读懂这场抗议,得把镜头往后拉,拉回半年前那个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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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回今年1月3日,凌晨两点左右,美军对委内瑞拉发动大规模军事行动,代号"绝对决心"。出动飞机一百五十多架,直奔加拉加斯一处戒备森严的住所。约二百名美军士兵冲进去,把睡梦中的马杜罗和夫人弗洛雷斯直接带走。

几小时后,这位在任总统出现在美军军舰的甲板上。几天后,他被关进纽约布鲁克林一处拘留中心,出庭时坚称自己是被"绑架"的合法总统、是一名"战俘",拒不认罪。

一个主权国家的在任元首,在自己卧室里,被另一个国家的军队半夜抬走。

二战之后,这是头一回。

为什么偏偏是委内瑞拉?说穿了,绕不开两个字——石油。

委内瑞拉坐拥全球探明储量第一的石油。美国总统特朗普在行动后毫不掩饰,直说要让美国大型石油公司开进去,投下数十亿美元"修复破损的基础设施",然后"开始创造收益"。早在去年8月,美方就把缉拿马杜罗的悬赏翻倍提到五千万美元。

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以是缉凶;可真正惦记的,从来是地底下那片黑色的财富。

霸权惦记的,从来不是谁对谁错,而是地下的石油到底值多少钱。

而这一幕,世界并不陌生。

三十六年前的同一天——1990年1月3日,美军在巴拿马,用几乎一样的剧本,抓走了领导人诺列加。

马克·吐温有句话说得好:历史不会重复,但会押韵。如今这一韵,押得格外刺耳。

正因如此,行动一出,国际社会一片哗然。中国外交部第一时间表态,严厉批评美方"严重违反国际法,侵犯委内瑞拉主权,威胁拉美地区和平与安全"。

应中国、哥伦比亚和俄罗斯的请求,联合国安理会很快召开紧急会议,中俄两国常驻代表都公开呼吁立即释放马杜罗。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也警告,美国此举"开了一个危险的先例"。

主权平等、不干涉内政、禁止使用武力——这些写进《联合国宪章》的字句,在那个凌晨被一支特种部队踏得粉碎。

可是——说到这里,必须拐一个弯。

那些中央大学门口那群愤怒的学生并没有为被带走的马杜罗鸣不平。

他们愤怒前总统本人和他的政治。

一个国家,竟同时被两种不公,活生生撕成了两半。

往深一层看:被外国军舰半夜带走,是对主权的羞辱;可让本国年轻人恨之入骨、连家门口的大学都进不去,又是另一种彻头彻尾的失败。

被外国的军舰带走,和被本国的青年拒之门外,是两种不同的失败,却都指向同一个真相——你,失去了人民。

更何况,前总统被带走后,委内瑞拉并没迎来什么好日子。

接任的代总统罗德里格斯,一边嘴上谴责美国侵犯主权,一边却悄悄向美国靠拢:松动石油法、引入外资、切断对老盟友的援助。

那个曾高举反美大旗的政权,转头就跟美国谈起了石油生意。而普通人的日子还在往下沉——恶性通胀、工资缩水、货架空空,过去这些年,已有超过七百万委内瑞拉人离开这个曾经的石油富国,逃往邻国。

一个被外人觊觎、被强权碾过、又被自己人治理失败的国家,最后买单的,永远是那些最普通的人。

历史最残酷的地方就在这里:它常常让最不该付账的人,去付那笔最重的账。

最后,完全我个人看法,说几层看法。

第一层,是关于"合法性"。

一个政权真正的崩塌,往往不是从首都的爆炸声开始的,而是从年轻人不再愿意听它讲故事的那一刻开始的。

尼古拉西托想讲父亲的"施政人生",可学生们用一个下午告诉他:这本书,我们一个字都不想听。一个家族的姓氏,一旦成了一代人苦难的代名词,再气派的论坛标题,也盖不住门外那一片呐喊。

枪杆子可以带走一个总统,却带不走一代人心里早就记下的那笔账。权力能靠强力维持一时,可合法性这东西,从来只能靠人心一点点去换。换不来,就是换不来。

再说一层,是关于"主权"和"霸权"。

但话又说回来,我们绝不能因为同情这些学生,就觉得军舰半夜抬走一国元首是对的。

一码归一码。一个治理失败的政府,该由它自己的人民用自己的方式去清算,而不该成为外部强权觊觎你石油、践踏你主权的借口。

一码归一码。今天能把一国总统从卧室抬走,明天这套逻辑,就能用在任何一个被盯上的国家头上。这,才是真正让全世界后背发凉的地方。

石油可以被外人惦记,主权可以被强权践踏,但一所大学的走廊,有时候比一支军队更难攻破。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关于"人"。

在这场大国博弈、政权更迭的棋局里,最容易被忘掉的,恰恰是棋盘上那些活生生的人。

是那七百多万背井离乡的委内瑞拉人,是那些工资被通胀啃光的教授,是2014年、2017年街头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年轻人,是中央大学走廊里那一张张愤怒又疲惫的脸。

他们不站美国,也不站这位前总统。他们只想要一个能让孩子吃上奶粉、能让自己安心读书的国家,可就连这么小的愿望,竟也成了奢侈。

写到最后,忽然想起几句古语,不揣浅陋,权当作结——

国之大者,不在疆土之广,不在甲兵之坚,而在民心之所向。墙将倾者,必先朽于内;

而强权能掳一人于深夜,不能掳一代人之记忆;外力能易一国之主,不能赎一国之伤。

得民心者虽微而强,失民心者虽强而孤。古今一理,于斯为甚。

一所没能办成的论坛,最终讲出了一个比论坛本身深刻得多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