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河还在晨雾中,蔡曼早早就起来了。她洗漱完毕,对镜梳妆,特意穿了一件素净利落的青蓝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她知道今天是去干活儿的,不是去比美的,穿得太花哨反而让人看了不顺眼。
贴身丫鬟要跟着,蔡曼摆手道:“不用了,你留在家里伺候姐姐。我一个人去就行!”
她出了门,沿着巷子往祠堂方向走。清晨的丘家庄,早起的人家已经在院子里忙活开了。蔡曼走得快,不到一刻钟就到了祠堂。
丘家祠堂,三进的大院子,门前两根石柱上刻着一副对联:“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子孙虽愚,孝悌不可不知。”院子正中是一个大天井,铺着青石板,打扫得干干净净。
偏院在祠堂的西边,是一个独立的小院子。蔡曼到的时候,院门已经开了,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她走进去,看见刘桃子正站在厅堂里,指挥丫鬟们搬桌椅。丘杏儿也来了,穿着一件湖蓝色的褙子,头发利索地挽在脑后,正蹲在地上清点一箱碗碟。
“桃嫂子,杏儿姐姐,我来晚了!”蔡曼快步走进去,蹲身行礼。
刘桃子抬头看见她,笑道:“不晚不晚,我们也刚到。来来来,先坐下,咱们商量商量怎么干!”
丘杏儿也站起来,朝蔡曼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她对蔡曼一直有些提防,毕竟这个女子是蔡家嫁过来的,当初是怎么进的门,她心里清楚。
可这些日子观察下来,蔡曼似乎也没什么出格的举动,对郑氏恭敬,对祝小芝恭顺,对族里的人也都客客气气。丘杏儿心里的提防,也就慢慢松了几分。
三人在厅堂里坐下,刘桃子坐在主位上,丘杏儿坐在下首,蔡曼站在一旁,没敢坐。刘桃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妹妹,你坐下说话!”
蔡曼摇头:“桃嫂子,您是主事的,杏儿姐姐是来帮忙的,我哪儿敢坐?我就站着听,有什么事您吩咐我就行!”
刘桃子心里喜欢她这份恭敬,便不再让,开口道:“那咱们先说正事。这次接风宴,祝夫人说了,要办得盛大,不能马虎。商队那边,世安带了五十多个伙计回来,加上咱们族里的人,再加上合股的掌柜,我估摸着怎么也得十桌!”
丘杏儿接话道:“十桌的话,每桌十个人,就是一百个人。厨房里得有多少人忙活?”
“我想着,让大管家派五个厨房的婆子来,专门做菜。再派十个家丁仆人,负责搬桌椅、端菜、倒酒水。再派十个族中子弟,负责招呼客人、引导入座!”刘桃子掰着手指头算。
蔡曼在一旁听着,心里飞快地记着。她忍不住开口:“桃嫂子,我能不能说几句?”
“你说!”
“我觉得,除了这些人,还得有个专门记账的人!”蔡曼道,“宴席上用的肉菜、酒水、碗碟,每一样都得有数。谁领了什么、用了多少,都得记下来,不然到最后乱了套,对不上账,祝夫人问起来不好交代!”
刘桃子想了想,点头道:“你说得对。那记账的事就交给你来办!”
蔡曼应了,又道:“还有,场地布置也得有个章程。祠堂正厅是祝夫人和各位当家人对账的地方,不能在那儿摆宴。宴席摆在祠堂前院,那里地方大,能摆下十桌。偏院这边,可以用来准备饭菜、存放东西!”
丘杏儿也道:“前院我昨天去看过了,青石板地面,干净是干净,就是缺些装饰。我想着,在院子四角摆几盆花,再拉几道彩绸,喜庆一些!”
蔡曼道:“杏儿姐姐想得周到。还有,桌椅板凳也得提前摆好,不能等客人来了再临时搬。谁坐哪一桌,也得提前排好。商队的伙计们坐六桌,丘家八房的当家人坐两桌,其他参股的掌柜坐两桌。这样分开坐,大家自在,也不会乱了辈分!”
刘桃子听了,心里暗暗称赞。蔡曼这个人,果然有本事,什么事都想在前头,不用她操心。
“好,就这么办!”刘桃子拍板,“杏儿负责现场指挥,吩咐人手怎么干活。蔡曼负责列清单、记账、统筹。我里外协调,盯着祝夫人那边的进度,到时候开宴的时间由我来定!”
三人分工明确,各自忙开了。正说话间,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大管家丘世康来了,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直裰,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桃嫂子,杏儿夫人,二夫人!”丘世康拱手行礼。
“世康来了,快坐!”刘桃子笑道,“正等你呢!”
丘世康在下首坐下,打开手里的册子:“桃嫂子,您要的人手我已经安排好了。五个厨房的婆子,都是做菜的好手。十个家丁仆人,都是年轻力壮的。十个族中子弟,都是机灵的。这是名单,您过目!”
刘桃子接过册子看了一眼,又递给蔡曼:“蔡曼妹妹,你看看,人手够不够?”
蔡曼接过册子,细细看了一遍,抬头问:“康叔,厨房里除了五个婆子,还有没有专门负责采买的?”
丘世康道:“采买的事,我亲自盯着。今天一早已经派人去县城买了,清单是按照桃嫂子昨天给的,猪肉、羊肉、鸡鸭、鱼、时令蔬菜,一样不少!”
蔡曼又问:“酒水呢?”
“酒是从咱们自家酒坊取的,陈了三年的好酒,管够。茶水由厨房的婆子备着,随时烧!”
蔡曼点点头,把册子还给刘桃子:“桃嫂子,康叔安排得很妥当,我看没问题!”
刘桃子道:“那就这么定了。康地,您辛苦,这几天多盯着些!”
丘世康拱手道:“应该的。嫂子放心,我定会安排妥当!”
他又转向蔡曼,道:“二夫人,听说您要记账?我让人把库房的钥匙给您一份,需要什么您直接去取,领了东西记上就行!”
蔡曼道谢,心里对丘世康的周到暗暗佩服。不愧是丘家的大管家,什么事都想在头里。
丘世康又坐了一会儿,交代了一些细节,便起身告辞去忙了。
丘世康走后,蔡曼让下人搬了一张桌子到偏院厅堂里,铺开纸,研好墨,开始列清单。
她先把宴席上需要的肉菜一样一样列出来,每一样都估算得仔细,连葱姜蒜这些佐料都没有落下。列完肉菜,她又列酒水和主食:酒需要多少坛,茶水需要多少壶,米饭需要多少升。
她一边写一边算,不时问刘桃子几句。“桃嫂子,商队的伙计们久在船上,口味偏重,菜里多放些盐,您看行不行?”
刘桃子想了想:“行,就按你说的办。世安也爱吃重的!”
蔡曼记下来,又问:“杏儿姐姐,宴会完了之后,剩下的饭菜怎么处置?”
丘杏儿道:“剩下的饭菜分给帮忙的婆子仆人,他们忙了一天,也该犒劳犒劳。再有多余的,就送去给庄里的佃户人家!”
蔡曼点头,又在清单上添了一笔。列完清单,她又开始设计流程。从早上开始,什么时候摆桌,什么时候上菜,什么时候祝小芝出场,什么时候开宴,什么时候撤桌,每一个环节她都写明了时辰、人手、需要准备的东西,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丘杏儿走过来看了一眼,不由得赞道:“蔡曼妹妹,你这账记得真清楚,比我强多了!”
蔡曼笑道:“杏儿姐姐过奖了,我就是爱操心,什么事都想记下来,怕忘了!”
刘桃子也凑过来看,看了半天,点了点头。她虽然不太懂这些,但看着纸上一行行工整的字,就知道蔡曼是真的用了心。
“蔡曼妹妹,你忙了一上午了,歇一会儿吧。”刘桃子道,“喝口茶,吃点点心!”
蔡曼应了,放下笔,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慢慢喝了一口。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厅堂里的摆设,心里盘算着还有什么遗漏。
她想了又想,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放下茶碗,对刘桃子道:“桃嫂子,还有一件事我差点忘了。宴席上用的碗碟、筷子、酒杯,得提前洗净烫好,不能临时再洗。这个活可以提前一天安排人做。”
刘桃子道:“你说得对,我让康弟安排几个婆子专门洗碗碟!”
蔡曼道:“还有,宴席当天,端菜的仆人得穿统一的衣服,不然看起来乱糟糟的。咱们可以给每个人发一条蓝布围裙,系在腰上,既干净又整齐!”
刘桃子听了,眼里露出赞许的神色:“你想得真周到。蓝布围裙的事,我让人去准备!”
一旁的丘杏儿也暗暗点头。她原本对蔡曼还有些提防,可这一上午看下来,蔡曼做事有条有理,细致周到,而且事事都为丘家着想,心里的那点提防又消了不少。
偏院这边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祠堂正厅里,丘世安正在向祝小芝和各位股东报账。
丘世安坐在祝小芝对面,面前堆着厚厚一摞账本。他身后站着几个管事:刘定福、祝长兴和账房先生。
丘世安先站起来,朝在座的各位抱拳行礼:“世安给各位请安。这一趟走了四个月,让各位在家里惦记了!”
祝小芝笑道:“世安坐下说话,不用客气。账目慢慢报,我们不急!”
丘世安坐下,翻开账本,开始报账。
“这一趟,我们沿运河南下,到了苏州、松江、杭州三府。去的时候,带了咱们太皇河的粮食、布匹、土产,一共装了五条船,货值白银三千六百两!”
“在沿路卖了货,得银四千二百两。用这笔银子一路采买,一路装船,回程时五条船装得满满当当!”丘世安翻过一页账本,继续道:“回来之后,货已经陆续出手了……”
他顿了顿,看着祝小芝,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豪:“总计卖货得银五千两整。减去成本三千六百两,再减去沿途的花销、船工的工钱、关卡上的税银,共损耗二百两。这一趟的纯利,是一千二百两!”
“一千二百两!”丘世裕忍不住惊呼了一声,“这么多?”
丘世安笑道:“大哥,这一趟天气好,水路畅通,买卖也顺利,所以才赚得多!”
祝小芝不动声色,拿起账本翻了翻,又问了几句账目上的细节,丘世安一一作答。账房先生在一旁拨着算盘,不时点头,表示数字都对得上。
一直对到傍晚,账目才算全部核对完毕。祝小芝合上账本,看着在座的众人,道:“这一趟世安辛苦了,商队的伙计们也辛苦了。一千二百两的纯利,在如今这个年头,是难得的好收成。今天咱们开宴,好好庆贺一番!”
众人纷纷点头,脸上都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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