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来得不急。傍晚时分，天边还透着一丝橘光，雨丝便悄悄滑下来了，细得几乎听不见声音。我坐在窗前，看对面屋檐上的青瓦慢慢被水润成深色，一滴水珠沿着瓦楞滚落，恰好砸在墙角那丛月季上。花已经残了，几片粉白的花瓣软软地垂着，被雨一打，便悠悠地飘下，落在湿漉漉的苔藓上，像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叹息。
想起许多年前的校园，也有这样一棵月季，长在图书馆拐角处。那时我们正年少，晚自习后总爱绕道经过那儿。五月的风裹着花香，把少年的心事也熏得甜丝丝的。她穿着白裙子站在花前，伸手想碰那朵半开的花苞，却又缩回去，说：“别弄疼了它。”月光和路灯的光混在一起，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脚边。
而今那棵月季早就不在了，图书馆也翻新过好几回。老同学偶尔在群里发当年的毕业照，像素模糊得看不清眉眼，但那种青涩的味道，隔着屏幕还能闻见。我们总说时间过得慢，慢到一节课要数着秒针熬过去；可忽然回头，十几年竟像一阵穿堂风，打个转就没了。书里说“流年浅”，大约就是这个意思——不是时间本身浅了，是我们记得的、留得住的东西越来越薄，薄得像花瓣上的脉络，光一照就透。
雨渐渐密了些，打在新发的樟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些嫩绿的叶子在雨中抖动着，像是无数只小手在接这春天的最后一场雨。我推开窗，一股湿润的香气扑面而来——是泥土的腥，青草的涩，还有若有若无的花甜。风不大，但足以把远处槐花的味道送过来。这香气不浓烈，却满满地塞了一襟，让人忍不住深深吸一口气。
“春风不语香满襟”，古人说得真好。风从来没说过自己带着香，可你走过花树下，衣摆上就沾了。就像青春里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你以为早忘了，可某个雨夜，一句话、一阵香，就把它完完整整地还给你。那棵月季下，她最后也没去摘那朵花。后来我们各奔东西，偶尔在朋友圈看到她的消息，已是两个孩子的妈妈。照片里的她笑着，眼角有细细的纹，但眼睛还是那样亮——和当年月光下的少女，分明是同一个人，却又不是了。
雨打在残花上，缠绵得很。一片花瓣落在窗台上，雨水把它洗得透亮，粉里面透着白，白里面又洇着一点红。我伸手去接，它却顺着雨流滑走了，贴着一块青砖，慢慢软下去，化在泥里。花和雨的缠绵，说到底是一场告别——花把最后的颜色交给雨，雨把它带回土里去。可这告别没有悲戚，倒像是一场温柔的合奏，各自完成了这一季的使命。
夜深了，雨还在下。我合上窗，听着雨声渐密。那声音穿过瓦片，穿过树叶，穿过许多年前的月光，落进此刻的耳朵里。流年浅也好，深也罢，这一夜的雨、这一襟的香、这一朵飘零的花，都是真的。残花在雨中睡了，我也该睡了——枕着这一世界的缠绵，把春天最后一个梦，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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