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年轻人们开始大大方方地谈论如何宠爱自己、学习怒怼PUA和职场霸凌，自我的边界越来越鲜明而重要——无理由加班绝不可能，恋爱前先明确个人空间，过年回家则是极致的“边界保卫战”……
尊重彼此边界，似乎已经成为这个时代新的公共伦理。但这种个体本位的观念与传统人情秩序却不免产生摩擦和碰撞，两种价值体系的错位挤压让年轻一代时常陷入旷日持久的内耗，我们对外界的侵犯气势汹汹，转过身却开始自我审判：“我会不会太自私了？”
从集体本位走向多元个体的价值转型期，我们看见了旧秩序的局限，也品尝了原子化生存带来的孤独。比起退回过去，我们或许更关心的是：如何在守护自我的同时与他人建立联结？如何在确定边界之后，依然能够彼此支持、相互温暖？撰文｜克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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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与现代社会的“边界”交锋
前几年，有一则新闻引发热议。重庆有位刘女士因拒绝周末加班被公司辞退，为此她将公司告上法庭。两年后，法庭最终宣判公司属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并对刘女士进行赔偿。刘女士两年维权胜利让不少打工人欢欣鼓舞，但也不乏冷嘲热讽：“连加班都不能接受，还是永远退出职场算了。”
如今，“加班文化”已成为一种职场默会，隐形加班、强制加班的服从性测试屡见不鲜，但对很多人来说，更为无奈的是“别人加班我也加班”的无效劳动，还有下班后硬凑的同事聚餐，私人时间的边界若有若无。近几年，“按时下班”成了职场人最热切的呐喊，冲在行动前线的是00后这批最年轻的职人。“00后整顿职场还是被职场整顿”一直是人们热议不衰的话题，这批敢于特立独行的年轻人成了打工人的希望，却也承受着最集中的攻击和非议，就连与他们年龄不差几岁的90后也不免犹豫：“会不会太自私了？”
自私，大概是这代年轻人最常听到的“审判”。在传统叙事里，合群是心照不宣的政治正确，个体行动永远要让位集体活动，别人做什么，你也应该做什么，哪怕这番附和于己、于人都没有实际增益。但比起“无效社交”，年轻人更愿意把时间和精力花在自己身上，“无价值、不社交”俨然成了这代年轻人奉行的准则，个人生活的边界变得神圣不可侵犯。
短短十几年，两代人的社交价值判断已然天差地别。传统观念里，“界限”从来算不得褒义，界限越分明就越意味着生分疏远，在我们的社交基因里几乎是本能排斥的东西。但在当代年轻人这里，“没有边界感”却无疑算得上最令人反感的一种社交性格。这种认知的代际裂隙每每在春节返乡的时候暴露无遗。亲戚邻里见面都摆出一家人的热络，无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的妗子婶婶，还是“小时候抱过你”的王叔刘姨，都上来拉着手问：“现在在哪工作？工资多少？有对象了吗？什么时候结婚？”年轻人表面勉强应承，心里只想翻白眼：“关你啥事？”但爸妈一句“都是好心，你也不要太敏感了”，就能堵得年轻人哑口无言。如何应对没有边界感的亲戚，成了新的年关焦虑。
《独立时代》剧照。
从对界限讳莫如深，到将其奉为交往底线，这场代际观念反转的背后究竟是什么？
老一辈常叹息，这是从集体主义滑向了个人主义的“时代病”。这种先入为主的价值判断是对传统和现代社会的误解。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就已经一针见血地指出，传统社会的抱团并不是无私的“集体主义”，而是社会结构催生出的惯性。中国传统社会结构是以每个个体为中心或起点向外扩散出去的。按费孝通的比喻，这种社会结构就像石头投入水中，推出去一圈圈波纹，被圈⼦的波纹所推及的就发⽣联系。“人情”和“圈子”就是在这个体系里运行的，它极富伸缩性，⼈在不同时间地点所承认和动用的圈子不一定相同，这就导致身边每个人都成了可能的“关系对象”，经营圈子也成了日常。
杨德昌的电影《独立时代》里，油滑玲珑的Larry说：“我们中国人最讲究的一个‘情’字，它可以增加人与人之间的协调性，可伸可缩……我们中国人做生意，老外永远比不上，因为他们永远只晓得讲法律，一点人情味都没有。他们搞不清楚钱是投资，情也是投资。”在他看来，经营人情圈子——职业的圈子，甚至亲友的圈子，都是在打理一种价值网络，人在这个网络里得以游动，这个网络也因此活络。他故作慈悯地看着不惯做作的Molly：“很少有中国人不懂这个道理的。”
这套价值，我们是熟悉的。不仅熟悉，可以说已经在几百年的沿袭中成了自然。无疑，在浩荡历史长河之中，家族、群体依靠这种人情活络紧紧相聚，于是生人之间有了情脉，熟人之间愈发骨血相连。
然而，环境也在发生变化。近现代、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大批青年异地求学或追求机会，与原本紧密绑定的族群拉开距离，高频的人口流动也让那种稳固结构再难复现。与此同时，我们的生产方式也从人力协作向自动化迭代，商业供给和消费模式的升级更推波助澜，这些都使得个体不再依赖人际关系网便可维系日常。人际联结失去了深度协作的土壤，便愈发流于表面，可以说，现代的生活方式已经潜移默化地塑造了一种原子化的人际形式。在这种情境下，年轻一代强调边界，维护自己的权利，也尊重他人的权利，就远不是老辈人眼里的“自私”或“叛逆”，而是一种凝聚在现代生活方方面面的新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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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重边界：多元社会的第一功德
两代人对于“边界”的观念分歧映射出社会结构的转型，更进一步而言，它背后是单一的传统秩序与多元的现代价值之间的冲撞，这正是吉登斯笔下高度现代性社会与前现代社会的分野所在。吉登斯在《现代性与自我认同》中指出，前现代场景中，人的活动很大程度上受到时空范围局限，一生的轨迹被世代习俗划定，婚姻、劳作乃至生死都有对应的传统仪式或集体规范作为指引，个体没有多少自主选择余地。但在高度现代化的今天，我们的时空活动范围已极大脱离了地域束缚，全球资讯、远方事件不断侵入本地生活，这个世界的多元性也毕露无遗地呈现在我们面前。传统曾是唯一的权威，而如今各种“专家”声音竞逐人们心中的权威之位，“传统”即使未被击溃，也退居为竞技台上沉默的一个。
这种多元性也带了前所未有的开放性，人们不再需要采用同一套社会时钟。父母辈的27岁是组建家庭、生儿育女，而如今的27岁，有人母胎单身、有人已经离了婚，有人在体制内稳步晋升、有人辞掉工作重返校园。人生路径千差万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标准，于是理解多元、尊重边界就成了这个时代必需的美德。甚至可以说，在价值分化的当下，这是为数不多能够达成共识的底线公德。
《现代性与自我认同》
作者: 安东尼·吉登斯
译者: 夏璐
版本: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16年4月
这也是为何对年轻人而言，亲戚对私人领域的探问让人不适的原因。这种窥视中自带一套僵硬的传统价值标尺，人生就此被简化成婚育、薪资、职级几项指标，挨个称量、逐项沽价。可在年轻人的坐标系里，生活从来不是单行道：没结婚，却在异乡站稳了脚跟；没有高薪，却拥有可供支配的闲暇与热爱；没进入亲密关系，但把一个人的日子打理得丰盈妥帖……哪怕外人看来再是乏善可陈，单单是撑过了兵荒马乱的一整年，我们就足够为自己鼓掌。
然而，这些秩序本已在我们的内心建立起来，可当那些打量的目光扫过来，那些熟稔的评判声响起，心里的天平还是会骤然倾斜，好不容易稳住的内心秩序瞬间就晃了晃。难怪年轻人会心生抵触：职场上要应付KPI考核，回了家又被传统标准审判，到头来连喘口气的自留地都没有。于是越来越多人选择留在出租屋过年，明知会被长辈扣上“大逆不道”“白眼狼”的帽子，可比起要花一整年去消化的春节内耗，这份独处的安宁反倒成了更划算的选择。
不难发现，对边界的尊重远不只是政治正确，它对个体心理健康的维系同样有着切实的意义。在精神分析中，“自我边界”（Self boundary）是人格的核心组成部分，它划分开自我与他人的范畴，“你的事归你，我的事归我”，人们在边界之内践行自身的价值观、信念、思想与情感，自我认同由此诞生。相反，自我边界模糊、破损或被逾越，则会引发自我认知混乱、社交障碍、情绪失调等各类心理问题。
《独立时代》里，琪琪面对的便是自我失守的问题。她性格温柔，永远春风和煦，美好到让人感觉不真实，于是所有人都认为她是装出来的，是一种“成功的产品”。她知道自己不是他人理解的样子，但当众人都以一种“我懂”的眼光戏谑地回应她时，她也开始迷茫自己究竟是什么，又该以怎样的面目和这个世界相处。故事结尾，经历了一系列事件后的琪琪终于在顿悟中大方释怀：“我知道我真的很好。只要我不去怀疑别人，就算别人误会了我，至少我还有自己可以相信。”至此，琪琪完成了她的“奥德赛巡游”。
《独立时代》剧照。
最初的琪琪并未在他人意见与自我认知之间确立界限，因而在众人的声音中迷失了自我。直到她发现，外界的声音如此参差而苛刻，只有对自己诚实才是唯一的出路。这种自我和外界声音之间的冲突，对当代年轻人而言毫不陌生。年初大火的短剧《爱我万岁》里，女主角江阅和母亲就上演了一段经典对手戏。江阅决定结束一段消耗的婚姻，母亲大为不解和光火。在说了一通“婚姻至上论”后，母亲最后用一句江阅听了无数次的话来收尾：“你有没有想过，别人在背后怎么说你！”听到这句，江阅突然觉得有些好笑：“我很好奇，这个别人到底是谁啊？到底是谁总是在定义我的幸福？”她对母亲说：“别人根本不在乎我，也不在乎我的幸福。我36岁了，不想管别人怎么看，只想管我怎么看自己。”
正如吉登斯所观察的那样，在如今的后传统社会，从前社会所依赖的外部参照系已尽数失效，自我的发展线路成为“内在参照性的，唯一显著关联的线索就是生命轨道自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命轨道，不必强行与刻板的社会时钟严丝合缝。我们需要的是尊重自己生命的内在节律，也尊重他人的自我叙事。当每个人都愈发坦诚地面对自己、坚定自我的选择，而不再被众声喧哗所裹挟，这本身不就是一种更深层的成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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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界之上，如何再次成为“我们”？
如果说边界感是现代社会的一个产物，那么与它同时到来的是人与人之间连接的减少。诚然，二者并非因果关系，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边界感也加剧了后者，驱使着我们义无反顾地走向独立和区隔。我们严格地筛选社交关系和精力分配，同时也把许多建立联系的契机拒之门外；我们越是专注自我发展和成长，也就愈加不情愿为自身之外的事情而牺牲。
当下，我们可以维持礼貌人际环境，却似乎愈加难以建立深刻联系，首当其冲的便是爱情关系。在这个自由与压力兼具的时代里，爱情越来越难发生。现代人似乎陷入一种爱情怀疑主义，智者不入爱河，爱情成了这个时代最不理智的风险投资，为爱付出便是恋爱脑，投注真心便是涉世未深。
然而对现代的成年人来说，建立长期关系时常让人欲言又止，不单因为羞于表露依赖，更出于对承诺的犹疑。在《好东西》里，胡医生对小叶“坦白”说：“我好像无法确立一段关系，我好像没那么需要恋爱，但当然我是喜欢你的。”他想要的是不需要承诺的关系，当下的多巴胺和荷尔蒙就是全部，而若情况发生变化，随时可以放手和撤退。最近上映的《今晚正好》甚至更进一步，徐秋和陈宇宙直接约定将爱情限定在“今晚”，过了今晚，你我无关。
《今晚正好》剧照。
给予彼此自由，似乎是现代爱情引以为傲的法则。可这份看似清醒洒脱的自由主义爱情背后，遮掩了太多无从诉说的无奈：对他人的信任消解，对未来的普遍惶惑，对责任的本能退避，对生活本身的失控感……我们很难用单一的道德标尺去评判这种状态，这不是某一个，甚至某一代人的自私或懦弱，而是现代性进程在个体命运上的一个投影。伊娃·易洛思在《爱的终结》中指出，这种新型的性关系以及其中的个体自我，都被一种现代模式下的资本主义经济所塑造，因而也常表现出与之同构的特点：“灵活性（有能力在多个伴侣之间游走、有能力积累经验与多重任务）；适应风险、失败和遭拒的能力；不忠诚的本质（就像股东一样，恋人可能会选择投资于利润更高的‘企业’）。”
在这个每个人都为自己负责的时代里，每个人都成为一个独立的城邦。17世纪时霍布斯提出，人类最初就是个体性的，在这种自然状态下，人为了生存始终与他人敌对或戒备。我们今天似乎又重返了这样一种原子化的状态，流动的关系让我们始终独自一人。然而，这真的是我们想要的吗？年轻时或许尚可欢呼自由，但我们无法忽视身为人本身的脆弱性。病了怎么办？老了怎么办？临死前，有谁在我身边？
年初，一款名为“死了么”（现已更名“在么在么”）的手机应用意外爆火，它的功能极其简单，设置打卡，漏打卡一定时间就会发邮件给紧急联系人，让对方确认你的安全。这款应用原本瞄准的是独居孤寡老人的安全需求，却戳中了这一代年轻人对“孤独死”的焦虑，因而在年轻群体中激起了强烈回响。可以想象，在这个不返乡、不社交、长期关系又愈发失去市场的一代人中，几十年后，许多人将独自一人面对死亡。
这个灰暗的未来景象让人痛心和恐惧，没有人想等尸体腐臭的时候才被发现，但我们或许要问，边界感与亲密性，真的水火不容吗？事实上，在精神分析学家海因茨·科胡特（Heinz Kohut）看来，在人生的各个阶段，个体对外界的需求一直都存在。为此他提出“自体客体”（selfobject）的概念，表征他人或外物对个体所提供的心理支持功能。在他看来，自体（self）与客体（object）的边界是渗透性的，自体允许甚至渴望外界的支持以维系自身的完整、稳定与活力。
人们在强调独立的时候，似乎无意间在独立与孤立之间画了等号，这或许造成了不必要的两难，好像一定要在个人独立和亲密关系之间二选一。科胡特的理论不仅提醒我们正视内心中与他人结成深刻关系的冲动，也同时暗示，边界与亲密并不一定矛盾。那么究竟如何在承认边界的基础上，再次成为“我们”？对此，吉登斯的洞见或许能再次给我们启发。
谈及现代亲密关系，吉登斯提出一种“纯粹关系”（pure relationship）的图谱，即“一种外在标准已被消解的关系”。消解外在标准，就是不拿世俗物质性的量尺来衡量彼此，这似乎是易洛思口中被资本经济所异化的爱情的解药。而要抵达和维系这种“纯粹关系”，吉登斯认为，答案恰在于“承诺”：“纯粹关系预设着‘承诺’(commitments)的存在，而承诺又是一种特定的信任。”所谓“承诺”，也就是承担起对关系对象和关系本身的责任，这不是口头的空头支票，而是内心的真实决心。所以，主体性非但不会在关系中消解，反而需要充分调动。
《独立时代》剧照。
但这就意味着，维持亲密关系本身需要成为目标。对于现代人而言，这似乎是一个不怎么理想的方案，因为它与人们所习惯的自由倾向背道而驰。但吉登斯似乎告诉我们，现代社会中长期关系的存续不再是自然而然的，而恰有赖于个体的有意识努力，是每一次遇到阻碍后尝试协商和解决问题，而不是立刻决定放弃。确实，爱似乎是一种反现代性的行为，它时常带来麻烦，如果出于私利计算，或许少有人会选择爱情，但经营好健康的亲密关系并非毫无回馈，对此，吉登斯十分有信心：“可以肯定的是，专注于纯粹关系经常能够作为防御性方式来对抗外在世界的包围。”
在我们高度现代化的社会，边界感昭示了个体自我的成熟，却也预告了一种孤独症候。边界似乎让深度亲密变得愈发困难，可事实上，二者并不是非此即彼的矛盾命题。对此，《独立时代》就像一则现代寓言。故事结尾，琪琪与男友小明终于各自寻得了自我的内核与边界，不再依赖他人确认价值，但他们最终决定分开。两人和气地笑着道别：“以后没事还是可以联络啊。出来到Friday喝个咖啡什么的。”随后，琪琪转身离开，小明也慢慢上了电梯。电梯门在他身后关上，他抬起手指，却在按键时犹豫了。终于，他重新按下了开门键，门外却站着折返回来的琪琪。她笑了：“要不要到Friday喝杯咖啡？”两人再次紧紧相拥。
或许，我们也终会在确立边界之后，重新学习相爱。
【参考文献】
王昕迪, 胡鹏辉. 边界感: 现代社会青年社交需求及其建构[J].《中国青年研究》, 2022(10):72-79.
Moiseeva, Natalia, Eugenia Gantseva, and Lyudmila Lyamina. "The Phenomenon of Psychological Boundaries." Humanistic Practice in Education in a Postmodern Age 2019(HPEPA 2019), European Proceedings of Social and Behavioural Sciences (EpSBS), European Publisher, 2020, pp. 716–725.
撰文/克莱
编辑/张婷 刘亚光
校对/杨许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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