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以来,中国顶尖大学的人才培养遵循着一套隐性的筛选逻辑:高考进入只是起点,此后每一轮保研、出国、就业,都是在有限资源下的层层过滤。这套逻辑默认了学生之间的竞争性关系,也将教育异化为一场零和博弈。然而,当人工智能加速替代标准化技能,当学科边界被科研突破不断击穿,传统的“专业—课程—考试”流水线已显露出结构性疲态。
大连理工大学在2026年推出的“学枢人才培养新模式”,恰是在这一背景下的一次大胆实验——它的核心不是给予少数人特权,而是重构所有人的成长生态,将教育从“筛选”转向真正的“塑造”。
理解学枢模式,首先要回到“学域培养”的原点。 大工并非第一个提出大类招生的高校,但却是第一个在985层面实现“学域内专业任选”并持续迭代的探路者。2024年的改革已经证明,当学生不必为保专业而内卷,其学习动机和创造力会显著释放。2026年的升级版“学枢”,则是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拆除了学院之间的高墙。面向人工智能(新工科大师班)和人工智能(未来卓越班),学校在大一阶段实施统一的AI赋能通识教育,内容涵盖数学、物理、计算机、伦理学、设计思维等,这并非简单的拼盘课程,而是以“问题导向”重新组织知识图谱——例如,在讲授线性代数时融入图像处理案例,在讲授伦理学穿插算法公平性辩论。这种跨学科浸润的目的,是让学生在拥有足够认知带宽的前提下,自主发现兴趣坐标,而非被高考分数或家长意愿牵着走。
“双导师制”和“一生一策”则是对抗标准化培养的最强武器。 当多数高校还在为师生比捉襟见肘时,大工为学枢班配备了两类导师:学术启蒙导师负责引导学术视野和批判性思维,科研导师则带领学生进入实验室或产业项目。每个学生的课表、研究方向和修读进度都是定制化的,学校甚至允许“1+N”弹性学制,即学生可根据自身规划提前或延后毕业。这种做法暗合了认知科学中的“支架式教学”理论——教师不再作为知识权威,而是作为学习脚手架的设计者,帮助学生搭建自己的知识体系。
尤其值得关注的是,学校依托未来学习中心、文化素质中心和创新实践中心三大实体平台,将课内教学与课外科研、人文素养、产业实战无缝衔接。例如,一名对自动驾驶感兴趣的学生,可以在大二进入创新实践中心,参与校企联合的无人车项目,同时文化素质中心提供科技史和工程伦理课程,避免其成为“技术偏执狂”。这种全人教育的落地,在当前的工科院校中极为罕见。
保研新政在这一理念体系中扮演了“减压阀”和“催化剂”的双重角色。 表面上看,75分即可保研的门槛似乎降低了学术标准,但若深度剖析,会发现其用意在于消除“为保研而刷分”的功利驱动,让学生把精力转移到真正有价值的探索上。当学生知道自己只要保持基本自律就能获得深造资格,他们会更愿意选修跨学科的硬课、参与长周期的科研项目、甚至尝试创业或志愿服务,而非将全部时间耗在刷高绩点。这与美国文理学院的“无等级评分”实验有异曲同工之妙——信任学生的内在驱动力,而非用外部评价机制去异化学习行为。况且,75分并非廉价承诺,它附带“挂科≤1门”的约束,这意味着学生仍需维持基本的学习投入,只是不必陷入百分制的恶性竞争。同时,“不限保内保外”的条款,保留了学生向更高平台冲击的自由,这反映出大工对自身培养质量的自信——即便最优秀的学生选择去清华或海外深造,也是学校声誉的提升,而非流失。
进一步看,学枢模式对“学科壁垒”的突破,具有更深层的时代寓意。 当前各国都在强调STEM教育,但多数高校仍以单一学科为单位组织教学。大工则通过“全校专业任选”赋予学生跨界权力——一个学人工智能的学生可以选择辅修金融、医学或设计,这种组合恰恰是未来“AI+”场景最需要的人才类型。而学校停招部分传统专业班级,新增临床医学(创新班)等方向,也并非跟风炒作,而是基于对科技趋势的审慎研判:医工结合、智能装备、生物计算等领域正在爆发,大工将资源集中投向这些前沿阵地,本质上是在为学生铺设与国家战略需求同频的轨道。
总之,大连理工2026年的改革,不是在旧框架内修补,而是在尝试回答一个根本问题:大学究竟应该为谁培养人、怎样培养人?当“学枢”模式把选择权、试错权、自主权交还给学生的同时,也把责任——对自我的认知、对社会的担当、对未知的勇气——一并交还。这种教育理念的转身,或许比任何具体的保研数字都更具深远意义。因为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唯一确定的能力,就是学会如何学习、如何选择、如何创造。而大工正在用自己的制度设计,为这一能力提供生长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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