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九次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的时候,陈默正站在万象城三楼的奶茶店门口,手里还拎着两杯温热的杨枝甘露。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微信对话框里静静躺着女友林思雨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默默对不起啊,公司临时加班,今天去不了了。下次一定补偿你!”

下次。

陈默盯着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这是他跟林思雨交往八个月以来,第九次被放鸽子。

第一次,她说闺蜜失恋了要陪,他在电影院门口等了一个半小时。第二次,她说家里水管爆了要处理,他在餐厅等到打烊。第三次,她说老板临时拉她开会,他在游乐园门口看着情侣们进进出出,最后一个人把两张票都撕了。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

每一次她都有完美的理由,每一次她都会发来一连串的道歉表情包,每一次他都说没关系。

然后就是今天,第九次。

他们约好今天来试戒指的。

陈默把两杯杨枝甘露放在旁边的垃圾桶盖上,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周大福的经典六爪钻戒,三十分的,不大,但花了他两个月的工资。为了今天,他提前三天去专柜订的,昨天特意去取的。

灯光下,钻石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在嘲笑他。

陈默深吸一口气,合上盒子,塞回口袋。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回复“没关系”,而是退出了微信,翻到通讯录里一个从来没拨出去过的号码。

备注名只有四个字:沈溪-盛恒。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起来。

“喂?”一个清冷的女声,带着几分意外的慵懒,像是刚从文件堆里抬起头。

“沈总,是我,陈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沈溪显然没料到会接到这个电话——她跟陈默的接触仅限于三个月前那次商务饭局,他是合作方的一个项目经理,全程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敬酒时说话都脸红。唯一让她记住的,是他中途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时眼角有点红,但还是客客气气地把整场饭局陪完了。

后来她让助理查了一下,才知道那天是他生日。他在饭局上坐了三个小时,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也没跟任何人提。

“陈默?有事?”沈溪放下手里的钢笔,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沈总,有个事想问你。”

“你说。”

陈默站在人来人往的商场走廊里,耳边是奶茶店循环播放的促销广播,鼻尖是甜腻的奶香味,他攥着那个丝绒盒子,一字一句地问出了这辈子最大胆的一句话:

“沈总你之前说过,要跟我结婚的事,还作数吗?”

电话那头,沈溪握笔的手顿住了。

她确实说过这话。三个月前那个饭局结束后,她喝了点酒,让司机先走,自己坐在大堂等代驾。陈默也不知道为什么没走,就在旁边站着。夜风一吹,沈溪难得话多了几句,说她家里催婚催得紧,说她爸拿公司股份的事压她,说她烦得要死。

然后她扭头看了陈默一眼,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要不你跟我结婚算了,我看你这人还行,不烦。”

当时陈默以为她喝多了说胡话,只是笑了笑,把她送上了出租车。

第二天沈溪的助理加了他微信,发了条消息:“沈总让我跟你说,昨晚的事是认真的,你可以考虑一下。盛恒集团需要一个‘已婚’的身份,对她对你都有好处。条件可以谈。”

陈默当时有女朋友,虽然林思雨对他的态度忽冷忽热,但毕竟在交往。他客客气气地回了句“谢谢沈总抬爱,我有对象了”,对方也没再说什么。

但现在,三个月过去了,他被放了九次鸽子,而那三个字“有对象了”连他自己都觉得像一句笑话。

“陈默,”沈溪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比刚才清醒了不少,一字一顿,“你喝酒了?”

“没有,清醒得很。”

“你分手了?”

“快了。”

沈溪又沉默了两秒。陈默几乎能想象她微微蹙眉的样子——他记得她思考的时候习惯用食指轻轻敲桌面,一个很有节奏感的小动作。

“你知道跟我结婚意味着什么吗?”沈溪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不是谈恋爱,不是过日子,是身份互换。你挂名‘盛恒集团总裁的丈夫’,帮我应付董事会和我爸;我这边给你一套房,一辆车,两年为期,到期离婚,各不相欠。没有感情,没有夫妻之实,纯粹各取所需。”

“我知道。”

“你知道还打这个电话?”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丝绒盒子,忽然觉得它沉得有些可笑。他为了买这枚戒指,两个月省吃俭用,推掉了好几次同事聚餐,连每天早上的咖啡都戒了。结果林思雨连试戒指都能放他鸽子。

“沈总,我就问一句,”陈默说,“明天上午十点,民政局门口,来领证,你敢不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沈溪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三分意外三分玩味,还有四分是陈默分辨不出来的情绪。

“陈默,你是不是被人刺激了?”

“你就说来不来。”

“行,”沈溪的声音干脆利落,像是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明天上午十点,民政局,你带好身份证户口本。别迟到。”

“好。”

“还有,”沈溪补了一句,“穿正式点,拍照要用。”

电话挂断。

陈默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他盯着手机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刚才到底干了什么——他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总裁打了电话,约她明天去领证,而她居然答应了。

那可是沈溪。盛恒集团的执行总裁,二十八岁,身家过亿,整个滨海市商界提起她的名字都要掂量掂量。她爸沈岳庭是盛恒的创始人兼董事长,手底下几千号人,跺跺脚半个滨海都要抖三抖。

而陈默呢?一个普通二本毕业的打工族,在滨海中创科技做项目经理,月薪一万二,租住在老小区的一居室里,存款加起来不够付一套房的首付。他爸在老家开小卖部,他妈是退休小学老师,一家人老老实实过日子,跟“豪门”两个字八竿子打不着。

但现在,他居然约了那位女总裁去领证。

陈默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商场外走。路过奶茶店的时候,他顺手把两杯杨枝甘露拎起来,走到门口分给了两个在门口打闹的小情侣。

“哇,谢谢哥哥!”女孩惊喜地接过。

陈默笑了笑,没说话,大步走出了万象城。

口袋里的钻戒盒子硌着他的大腿,他想了想,掏出手机,给林思雨发了条消息:“明天有空吗?有事跟你说。”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林思雨就回了:“明天也不行啊宝贝,公司搞团建,要去郊区,一整天呢。下周!下周我一定陪你!”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直接退出微信,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九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海风的咸腥味。滨海市的夜晚总是这样,繁华背后藏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感。陈默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刚才那通电话。

“没有感情,没有夫妻之实,纯粹各取所需。”

沈溪说得够清楚了。她需要一个已婚的身份去应付家里的压力,而他需要一个体面的身份去证明什么——证明给谁看呢?林思雨?还是自己?

陈默忽然觉得自己挺幼稚的。二十七岁的人了,做事还像十七岁一样冲动。但他不后悔,或者说,他现在还没有力气后悔。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陈默换了鞋,把钻戒盒子随手扔在茶几上,整个人摔进沙发里。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像一只烦人的蚊子。

他闭上眼,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三个月前那个晚上。

那天的饭局是盛恒集团和中创科技的一次商务宴请,两边加起来坐了二十多个人。陈默作为项目的执行经理,被安排在靠近门口的末席,全程负责倒酒递烟叫服务员。沈溪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裁剪利落的藏青色西装,长发挽成低马尾,从始至终没说几句话,但每一句都让在场的人不敢怠慢。

饭局中途,陈默的手机震了一下。他偷偷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林思雨发的微信:“今晚不去你家了,有点累。”他愣了一下,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就是这个时候,沈溪的目光扫过来,停在他脸上,大概持续了两秒钟。

陈默不确定她看到了什么,但他确定那两秒钟里,自己的表情一定不太好看。

饭局结束后,一群人簇拥着沈溪往外走。陈默落在最后面,正准备打车回家,忽然看见沈溪一个人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高跟鞋脱了放在一边,闭着眼揉太阳穴。

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问了一句:“沈总,您还好吗?”

沈溪睁开眼,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叫什么来着?小陈?”

“陈默。耳东陈,沉默的默。”

“陈默,”沈溪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点醉意,“好名字。现在会沉默的人不多了。”

然后她就说了那句话。

“要不你跟我结婚算了,我看你这人还行,不烦。”

陈默当时以为是醉话,直到第二天早上十点整,一个叫苏静的女助理加了他微信,客客气气地转达了沈溪的意思:“沈总说昨晚的事是认真的,条件可以谈。盛恒集团需要陈先生配合做一个‘已婚’的身份,时长两年,报酬是一套滨海市区两居室和一辆二十万左右的代步车,外加两年间所有公开场合的配合费用另算。您觉得呢?”

陈默当时愣了好久,回了一句:“谢谢沈总抬爱,我有对象了。”

苏静回得很快:“好的,打扰了。如果后续有变化,随时联系。”

他当时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三个月后,他真的“有变化”了,而且变化大到他自己都有点措手不及。

陈默睁开眼,从沙发上坐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映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五官还算端正,但眉眼间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老实相。他妈说他长得像年轻时候的陈道明,他觉得自己更像一个被甲方改了二十七稿方案的项目经理。

明天,他就要跟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人领证了。

陈默对着镜子笑了一下,觉得这事儿要是让他妈知道,老太太非得从老家坐火车过来拧他耳朵不可。

但他还是从抽屉里翻出了户口本和身份证,整整齐齐地放在茶几上。户口本封皮有点旧了,是五年前他从老家迁户口到滨海时换的。翻开,户主页是他爸,第二页是他妈,第三页是他自己。婚姻状况一栏写着“未婚”。

明天这两个字就要改了。

陈默躺回床上,关了灯。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思雨发来的消息:“默默,你别生气嘛,下周我一定好好补偿你,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好不好?”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四个字:“早点休息。”

然后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了眼。

第二章 民政局

第二天早上八点,陈默被闹钟叫醒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昨天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直到他看见茶几上摆得整整齐齐的户口本和身份证,才意识到那通电话是真的。

他真的约了沈溪今天去领证。

陈默在床上躺了大概两分钟,然后翻身坐起来,去卫生间洗漱。刷牙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好一会儿,觉得今天的自己跟昨天的自己好像有点不一样,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洗了脸,他拿出那件压箱底的深灰色西装,穿上,系好扣子,在镜子前照了照。这是去年年会时买的,穿了一次就一直挂着,好在身材没怎么变,还算合身。

八点半出门的时候,楼下早餐店的王阿姨像往常一样招呼他:“小陈!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今天不了王姨,有事。”陈默笑着摆摆手,快步走向地铁站。

滨海市民政局在南京路上,一栋灰白色的五层建筑,门口挂着国徽和牌匾。陈默到的时候是九点四十分,离约定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他没急着进去,站在路边的香樟树下,给沈溪发了条消息:“我到了,在门口。”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九点五十分,还是没有回复。

陈默开始有点不安了。他不会是被耍了吧?一个身家过亿的女总裁,会真的跑来民政局跟他领证?这事儿说出去谁信啊?

他正准备再发一条消息,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无声地滑过来,停在了民政局门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一身干练的白衬衫黑西裤,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陈默认得她——苏静,沈溪的首席助理。

苏静扫了一眼门口,目光锁定在陈默身上,走过来微微点头:“陈先生,沈总在车上,让您先上车说话。”

陈默愣了一下,跟着苏静走到车边。后座车门打开,沈溪坐在里面,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白色真丝衬衫,黑色高腰西裤,头发比三个月前短了一些,刚好齐肩。妆容精致但不浓艳,耳垂上两颗珍珠耳钉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今天没有穿西装外套,但气场一点没减。

“上车。”沈溪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像是在跟下属说话。

陈默弯腰钻进后座,苏静从外面关上车门。车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种甜腻的花香,而是一种清冽的木质香调,跟沈溪给人的感觉很像。

“证件带了吗?”沈溪开门见山。

“带了。”陈默从怀里掏出户口本和身份证。

沈溪接过去翻了翻,目光在户口本上“未婚”两个字上停了一秒,然后还给陈默:“陈默,我再跟你确认一遍。今天领证之后,你的身份就是沈溪的丈夫。这件事会对外公开,会上新闻,会被各种人议论。你确定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女朋友那边呢?”

“今天会跟她说清楚。”

沈溪点了点头,从自己的手包里拿出户口本和身份证。陈默瞥了一眼她的户口本,户主那页写的是“沈溪”,后面跟着一长串家庭成员信息。婚姻状况同样是“未婚”。

“下车吧。”沈溪推开车门。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民政局大门。苏静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

九月的滨海阳光很好,但民政局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今天是周四,来领证的人不多,前面只排了一对年轻小情侣和一个中年男人。工作人员抬眼看了一下陈默和沈溪,目光在沈溪身上多停了两秒——大概是因为她的气质跟这个大厅里寻常的新娘实在不太一样。

轮到他们的时候,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接过证件,问了一句:“两位是自愿结婚吗?”

“是。”陈默说。

“是。”沈溪说。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妙的诧异——大概是觉得这对新人的状态不太对。没有牵手,没有对视,新娘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新郎安静得像块石头。

但工作人员什么也没说,利落地给证件盖章,递过来两张表格:“填一下信息,然后去旁边拍照。”

陈默接过表格,低头填写。姓名,性别,出生年月,身份证号,职业——他写着写着忽然顿了一下,看着“职业”那一栏,觉得“项目经理”四个字写在沈溪的配偶栏旁边,显得有点寒酸。

他侧头看了一眼沈溪的表格,只见她已经在“职业”那栏写好了——“企业管理人员”。

陈默收回目光,把自己的那栏也填完了。

拍照的时候出了点小状况。摄影师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哥,热情地招呼他们站到红布前面:“来来来,新郎新娘靠拢一点!笑一个!笑开心点嘛!”

陈默往沈溪那边挪了半步,两个人的肩膀之间还隔着一拳的距离。沈溪的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微笑——就是那种出席商务活动时面对镜头的微笑,得体但不走心。

摄影师从相机后面探出头来:“这位新娘,笑容再自然一点,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嘛!新郎你也别那么紧张,手搭在新娘肩上!”

陈默僵硬地把手搭在沈溪肩上,隔着一层真丝衬衫,他几乎能感觉到她肩胛骨微微僵了一下。

“好了好了,三二一——茄子!”

闪光灯亮了一下。

照片出来的时候,陈默看了一眼,差点笑出来。照片上的两个人,男的面无表情但眼神认真,女的笑得标准但眼神疏离,中间隔着一个肉眼可见的别扭距离。这大概是今天全中国最不像新人的新人照了。

但工作人员显然已经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了,利索地把照片贴在红本本上,盖上钢印,递过来两个红色的结婚证。

“恭喜二位。”

陈默接过其中一个,翻开看了看。红色的底,金色的字,两个人并排的照片,上面写着“陈默”和“沈溪”,下面是结婚证编号和发证日期。

从这一刻起,他就是一个已婚男人了。

整个过程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阳光强烈得有些刺眼。沈溪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手机,然后转向陈默:“今天下午三点,盛恒集团会对外发布一份新闻稿,宣布我已婚的消息。到时候可能会有媒体联系你,你什么都不用说,所有采访都让苏静处理。”

“明白。”

“后天晚上,我爸在家里安排了一场家宴,到时候你得出席。具体情况苏静会跟你对接。”

“好。”

“还有,”沈溪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陈默,“这张卡里有五十万,是给你的第一笔费用。房子和车的事苏静会安排,你这两天抽空去看,看中了跟我说。”

陈默看着那张银行卡,没有伸手去接。

“怎么了?”沈溪微微挑眉。

“沈总,房子和车我可以不要,这钱我也不用。”

沈溪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你什么意思?”

“我昨天打那个电话,不是为了钱。”陈默说,“我只是需要一个……身份。你也需要一个身份。我们各取所需,扯平了。你的钱我不要,房子和车也不用给,两年后离婚的时候干干净净的,谁也不欠谁。”

沈溪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刚才拍照时完全不一样,带着点意外和玩味。

“陈默,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有骨气?”

“不是骨气,是没必要。”

“行,”沈溪把银行卡收回包里,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不要钱,那就别怪我没给过你。不过有件事我得说清楚——既然你进了这个局,就不可能‘干干净净’地出去。盛恒集团总裁结婚的消息一旦发布,你就是公众人物了。你身边的人、你同事、你家里人,全都会知道。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沈溪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觉得有点好笑,“那你知道不知道,我爸明天就会派人把你祖宗八代都查个遍?”

陈默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三代教师,两代工人,清清白白,经得起查。”

沈溪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明明是个普通人家的普通青年,偏偏要在这种时候摆出一副不卑不亢的架势,像是拿着一把玩具枪站在坦克面前,知道打不过但硬要站直了不跑。

“上车吧,送你一程。”

“不用了,我坐地铁就行。”

“陈默,”沈溪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你现在是我的合法丈夫。丈夫让妻子送一程,天经地义。上车。”

陈默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低头钻进了后座。

苏静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沈溪,用眼神请示目的地。沈溪说:“先去中创科技。”

陈默猛地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我要去那儿?”

“你昨天不是说‘快了’吗?”沈溪靠在座椅上,语气淡淡的,“分手这种事,宜早不宜迟。我正好顺路,在你们公司楼下等你。等你处理完了,跟我去一趟盛恒总部,有些材料需要你签字。”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车子平稳地驶出民政局大院,汇入主干道的车流。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英文歌,旋律慵懒舒缓,陈默听不出是谁唱的,但觉得跟沈溪车里的氛围莫名地搭。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本红色的结婚证,觉得它轻得像假的,又重得压手。

二十分钟后,奔驰停在了中创科技的写字楼门口。陈默推开车门下去,回头看了一眼沈溪:“我可能要一会儿。”

“不急,”沈溪头也不抬地看着手机,“我下午两点前没有别的安排。”

陈默转身走进写字楼大门,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给林思雨发了一条消息:“我在公司,你现在能过来一下吗?有件重要的事跟你说。”

这一次林思雨回得很快:“你怎么没去上班?我在跟Amy姐吃饭呢,在楼下那个日料店,你过来呗。”

日料店就在写字楼底商,步行不到三分钟。

陈默走进日料店的时候,林思雨正跟闺蜜Amy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排刺身拼盘和两杯梅子酒。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针织衫,长发披着,化着精致的妆,看起来确实不像是在加班或者在团建的样子。

她看见陈默进来,先是一愣,然后立刻堆起笑脸站起来迎上去:“默默!你怎么来了?我刚还跟Amy说呢,下午团建取消了,正打算吃完饭去找你——”

“林思雨,”陈默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得不像是来分手的,“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林思雨的笑容僵了一下。她认识陈默八个月,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她读不懂的平静。

“你怎么穿成这样?”林思雨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他身上的深灰色西装,目光又落到他手里攥着的红色本本上,“你拿的什么?”

Amy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我靠,结婚证?!”

林思雨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一把抢过陈默手里的结婚证,翻开,看见里面并排贴着的两个人——一个是她八个月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男朋友,另一个是她就算再修八辈子也赶不上的女人。

沈溪。

盛恒集团的总裁,经常上财经新闻的那个沈溪。

“陈默,你在跟我开玩笑吧?”林思雨的声音开始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惊的,“你随便找了个p图来吓唬我?”

“今天刚领的,钢印还热着。”陈默说,“思雨,我们分手吧。这八个月,谢谢你。”

“陈默!”林思雨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整个日料店的人都扭头看了过来,“你什么意思?!你连个招呼都不打就直接跑去跟别人领证了?你还是人吗你?”

Amy在旁边拉了拉林思雨的袖子,小声说:“思雨你小点声,大家都在看……”

“看就看!我男朋友跟别的女人领证了我还不能说了?!”林思雨甩开Amy的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那种红更像是被气红的,而不是伤心。

陈默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他以为自己会难过,毕竟喜欢了八个月的人,说分就分,不可能毫无波澜。但奇怪的是,此刻他心里更多的是释然,像是一块压在胸口好几个月的大石头终于被搬走了。

“思雨,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今天才有的。”陈默说,“我给你打了多少次电话,发了多少条消息,约了你多少次,你心里应该比我清楚。”

“我那不是工作忙吗?!”林思雨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语气里的理直气壮一点没减,“我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打拼容易吗?你作为男朋友不应该多体谅我一点吗?你倒好,转头就跟别人领证了!你可真行啊陈默!”

陈默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以前每次被她放鸽子,他都会找一个合理的借口安慰自己——她忙,她压力大,她身不由己。但现在他想明白了,一个真正在乎你的人,再忙也会抽出时间。

八个月,九次鸽子,够说明一切了。

“好好过日子,”陈默从她手里拿回结婚证,转身往外走,“保重。”

“陈默你给我站住!”林思雨追了两步,高跟鞋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你知不知道沈溪是什么人?你知不知道盛恒集团是干什么的?你一个穷打工的,人家会看得上你?你是不是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呢?”

陈默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骗不骗的,跟你没关系了。”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九月的阳光里。

身后传来林思雨带着哭腔的喊声:“陈默,你会后悔的!”

陈默没有回头。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但至少此刻,他觉得自己的脊梁骨挺得笔直。

黑色的奔驰还停在路边等着。陈默拉开车门坐进去,沈溪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么快?”

“嗯。”

“哭了?”

“没有。”

“我说你女朋友。”

“也没有,”陈默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她大概是被气的。”

沈溪轻轻笑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去看手机:“正常。换谁被放了九次鸽子还能心平气和?”

陈默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九次?”

“猜的。”沈溪头也不抬地说,“能被刺激到跑来跟我领证,肯定不是三次五次的事。九是我的幸运数字,就猜了个九。”

陈默没说话,但心里隐隐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像的要可怕得多。

车子在滨海大道上平稳行驶,窗外的楼群快速倒退。陈默靠在座椅上,把那本结婚证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照片上沈溪的笑容依然标准而疏离,但他发现她右边嘴角比左边微微多翘了一点,像是一个不为人知的小破绽。

“别看了,”沈溪忽然开口,“再看也不能退货。”

陈默合上结婚证,把它收进西装内袋里,看着窗外问道:“现在去盛恒?”

“嗯,有几份文件需要你签。婚前协议、保密协议、身份使用授权书,还有一个……”

“还有什么?”

沈溪偏过头看着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又出现了:“还有一份《关于配合沈溪女士履行婚姻义务及维持公众形象的行为准则》,一共四十七条。”

陈默瞪大了眼睛。

沈溪收回目光,语气淡淡地说:“放心,都是些基本要求,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场合该穿什么衣服,见什么人该用什么称呼之类的。苏静整理得很详细,你看一遍就明白了。”

陈默靠在座椅上,看着车顶的米色软包,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签了一份为期两年的卖身契。

而那辆黑色的奔驰,正稳稳当当地驶向滨海市最高的那栋写字楼——盛恒集团的总部。

他的新生活,从这一刻开始,彻底翻篇了。

第三章 婚前协议

盛恒集团的总部坐落在滨海新区最核心的地段,一栋三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大厦,楼顶的“盛恒”两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陈默每次路过这里的时候都会抬头看一眼,但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以“总裁丈夫”的身份走进去。

苏静在前面引路,带着陈默穿过一楼大堂。大堂挑高至少十米,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灰色大理石,前台三个穿着制服的姑娘齐齐站起来,恭敬地喊了一声:“苏姐好。”

苏静微微点头,脚步不停,直接走向专属电梯。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陈默看见里面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老沈总。”苏静微微欠身。

陈默立刻反应过来——这是沈溪她爸,沈岳庭,盛恒集团的创始人兼董事长。

沈岳庭的目光从苏静身上移开,落在陈默脸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两遍。那种目光陈默太熟悉了——就像甲方审视乙方的资质证书,从头到脚评估你的价值。

“你就是陈默?”沈岳庭走出电梯,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

“是,沈董好。”陈默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沈岳庭没有回应他的问候,而是绕着陈默慢慢走了一圈,像在检查一件刚买回来的商品。然后他在陈默面前站定,转头对苏静说:“你们沈总的眼光,越来越让人摸不透了。”

苏静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老沈总,沈总在楼上等陈先生。”

“让她等一会儿。”沈岳庭摆了摆手,重新看向陈默,“小陈,我问你几个问题。”

“您请问。”

“哪个学校毕业的?”

“滨海理工大学,计算机系。”

“家里做什么的?”

“我爸在老家开小卖部,我妈是退休小学老师。”

“年收入多少?”

“十五万左右。”

沈岳庭笑了,那笑容里有三分不屑三分无奈,还有四分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小伙子,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办法让我女儿松口,但既然证已经领了,我这个当爹的也不能说什么。不过有一点你记住了——盛恒集团的家门没那么好进。今天下午新闻一发,整个滨海市都会盯着你,你扛得住吗?”

陈默看着沈岳庭的眼睛,不闪不避:“沈董,我没什么好被盯的。身世清白,无不良嗜好,按时交社保,连信用卡都不逾期。谁爱盯谁盯。”

沈岳庭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一个看上去老实巴交的年轻人能说出这种话来。他盯着陈默看了几秒,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行,有点意思。”沈岳庭收回手,转向苏静,“带他上去吧。对了,晚上回家吃饭,让你沈总别又找借口推。”

“好的老沈总。”苏静应了一声,示意陈默跟着她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陈默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苏静从眼镜片后面瞥了他一眼,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类似于同情的表情。

“沈董就这个脾气,习惯就好。”

“没事,我心理素质还行。”

电梯在三十六楼停下。门一开,陈默就看见一整层开阔的办公区,落地窗外是滨海市的天际线,海天一线间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沈溪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是敞开的,能看见她正坐在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面,对着电脑屏幕快速敲击键盘。

“沈总,陈先生到了。”苏静敲了敲门框。

“进来。”沈溪头也不抬,手指又敲了几下才停下来,然后转动椅子面向他们,“苏静,把文件拿来。”

苏静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递给陈默。陈默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就是加粗的黑体字——《婚前财产协议》。

他大致翻了翻,大概有二十几页,密密麻麻的条款让他这个学计算机的脑袋有点发晕。核心意思倒是很明确:双方婚前财产各自独立,婚后不产生共同财产,离婚时互不分割。

第二份是《保密协议》,条款更厚,大概三十多页。陈默扫了几眼,大意是不能对外透露这段婚姻的真实性质,不能泄露盛恒集团的商业机密,不能利用身份谋取不当利益。违反的话,赔偿金额高得吓人。

第三份就是那份《行为准则》,四十七条,事无巨细。从穿衣打扮到餐桌礼仪,从社交媒体发言到公共场合举止,甚至连微信朋友圈的发布频率和内容方向都有明确规定。

“看完了吗?”沈溪的声音从办公桌后面传来。

“看了个大概。”陈默合上文件夹,如实回答。

“有什么问题?”

陈默想了想,说:“第四十七条,禁止与异性在非公开场合单独相处超过三十分钟——这个异性包不包括你?”

沈溪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很短,但比拍照时那个标准的微笑真了好几倍。

“不包括。”她说,“你是我丈夫,这条对你我无效。”

“那就好。”陈默从苏静手里接过笔,在三份文件上分别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落笔的那一刻,陈默感觉自己的人生被分成了两个版本——签之前的陈默和签之后的陈默。前一个版本的他是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人,被女朋友放鸽子也只能默默忍着的烂好人。后一个版本的他变成了盛恒集团总裁的合法丈夫,一个他连做梦都没想过会成为的角色。

“好了,”沈溪接过签好的文件,递给苏静,“存档。然后安排下午三点的发布会。”

苏静接过文件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办公室里只剩下陈默和沈溪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低鸣。

沈溪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陈默:“刚才在楼下碰到我爸了?”

“碰到了。”

“他说什么了?”

“问了我的学历、家庭和收入,然后说盛恒的家门不好进。”

沈溪轻轻哼了一声:“他就那样。不过他没有当场把你赶出去,说明他对你印象还可以。”

“这也算还可以?”

“你不了解我爸,”沈溪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他对看不顺眼的人根本不会说话,直接让保安请出去。他能跟你聊天,说明至少不讨厌你。”

陈默想了一下,觉得这个逻辑虽然奇怪但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对了,”沈溪放下咖啡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放在桌上,推到陈默面前,“戴上。”

陈默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铂金戒指,样式简洁,内圈刻着两个字母:S&C。S显然是沈溪的沈,C自然是陈默的陈。

“婚戒,”沈溪说,“卡地亚的基础款,不张扬,适合你。”

陈默拿起戒指试了试,刚好套进左手无名指,不大不小。他抬头看了沈溪一眼:“你怎么知道我戴多大号的?”

“昨晚苏静调了你在中创科技入职时填的个人信息表,上面有戒指尺码那一栏。”

陈默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女人做事的细致程度,让他一个做项目管理的人都感到汗颜。

“你的呢?”陈默问。

沈溪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同款的女戒。她利落地套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像是在检查一份合同上的签名是否清晰。

“行了,走吧。”沈溪站起身,拿起挂在衣架上的西装外套,“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买衣服。你衣柜里大概没有几件能穿出去见人的衣服,后天家宴总不能穿着这一身去。”沈溪上下打量了一下他身上那件年会款的深灰西装,“这件的版型不适合你,肩宽了对吧?”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他都不知道这件西装肩宽了。

沈溪没等他回答,已经踩着高跟鞋走出了办公室。

她走路的速度极快,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陈默跟在后面,忽然觉得从今天开始,他的人生节奏大概也要被这台机器带着走了。

第四章 一个人的家宴

沈溪说的买衣服,不是去商场,而是去了一家藏在老洋房里的私人定制工作室。

裁缝师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脖子上挂着一条软尺,看起来像个民国时期的账房先生。沈溪叫他“周师傅”,语气里难得地带了几分敬意。

周师傅拿着软尺在陈默身上量了大概二十几个尺寸,肩宽、胸围、腰围、臀围、袖长、裤长、大腿围、小腿围,连手腕的周长都量了。量完了在本子上记了大半页,然后抬头对沈溪说:“沈小姐,这位先生的身材比例不错,肩膀够宽,腰线也收得住,做好了一定好看。”

“那就麻烦您了,周师傅。”沈溪说,“后天晚上之前能做出来吗?”

“我加个班,后天下午送到您府上。”

“好的,谢谢您。”

从裁缝店出来,沈溪又带陈默去了一家小众的鞋履定制店,定了一双手工皮鞋。然后是袖扣、领带、皮带,连袜子都买了一个陈默从没听过的牌子。

“袜子也有讲究?”陈默忍不住问。

“细节决定成败,”沈溪头也不回地说,“穿五千块的皮鞋配十块钱的地摊袜,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陈默闭嘴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衣柜里那三双不同颜色的优衣库袜子,决定回去之后先把它们藏起来。

一圈转下来已经快五点了。沈溪在车上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对陈默说:“今天的安排到此结束,我让司机送你回去。明天苏静会联系你去看房子,你准备好搬家的东西。”

“搬家?”

“你现在的住处我已经派人去看过了,老小区一居室,装修和安保都不达标。你现在是盛恒集团总裁的丈夫,住那种地方不合适。”

陈默皱了皱眉:“我住了一年多了,挺习惯的。”

“习惯不等于合适。”沈溪的语气不容置疑,“再说你签了《行为准则》,第十六条怎么写的?‘乙方应居住在符合甲方身份标准的住所’。你签了字就得遵守。”

陈默张了张嘴,想起那份四十七条的行为准则里确实有这么一条,当时他没太在意,现在看来每一条都不是摆设。

“行,我搬。”他说。

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中慢慢挪动,窗外的霓虹灯次第亮起。陈默靠在座椅上,看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他大学毕业后就来了滨海,五年时间,从实习生做到项目经理,从城中村的隔断间搬到老小区的一居室,每一步都走得不算快但也算稳。但今天这一天,他走的路程大概比过去五年加起来都远。

司机先把陈默送回了出租屋。下车前,沈溪降下车窗,对他补了一句:“后天家宴,别忘了。下午五点,苏静来接你。”

“记住了。”

车窗升起,黑色的奔驰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了华灯初上的夜色里。

陈默站在老小区的路灯下,低头看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铂金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回到出租屋,关上门,习惯性地换了拖鞋,然后站在客厅中央,打量这个住了快两年的小窝。客厅大概十五平米,放了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个电视柜就差不多满了。墙上贴着他以前买的几张电影海报,《肖申克的救赎》《阿甘正传》《海上钢琴师》,都是老片子。茶几上还放着昨天扔下的钻戒盒子和两本翻了一半的行业杂志。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打开,三十分的钻戒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这枚戒指花了他两个月的工资,本来是打算今天戴到林思雨手上的。结果今天确实戴了戒指,但不是这枚,戴的人也不是林思雨。

陈默合上盒子,把它收进了抽屉的最深处。他知道这枚戒指大概再也不会被拿出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思雨发来的消息。

“陈默,我想跟你好好谈谈。你接电话好不好?”

下面还有三条未读,都是她下午发的。

“你真的跟那个女人领证了?你不是这种人,你骗我的对不对?”

“你回我消息!别装死!”

“陈默你到底什么意思?”

陈默叹了口气,回了一条:“没什么好谈的了。戒指我买了,你没来,我就给别人了。就这样。祝你以后找到比我更好的人。”

发完之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或者比我更听话的人。”

消息发出去,林思雨立刻打来了电话。陈默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来电头像看了几秒,按掉了。然后又打来,又按掉。第三次的时候,他把手机关机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陈默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响的日光灯,忽然觉得很饿。他今天从早上到现在,除了早上出门前灌的那杯凉白开,什么都没吃。他翻身起来去厨房翻了翻冰箱,找到一包速冻水饺,煮了,端着碗坐到茶几前,一边吃一边打开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本地新闻,女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报着:“今日下午,盛恒集团官方发布消息,集团执行总裁沈溪女士已于今日上午登记结婚。据知情人士透露,沈溪女士的丈夫为圈外人士,具体身份尚未公开……”

陈默差点被一个水饺噎住。

他赶紧找遥控器想换台,但手忙脚乱间,电视画面已经切到了下午发布会的现场片段。沈溪穿着一身干练的白色西装站在台上,面对一屋子记者的镜头,表情从容得像在发布季度财报。

“感谢各位媒体朋友的关注。我确实已于今天上午登记结婚,我的先生姓陈,是一位普通但非常优秀的年轻人。出于对他个人隐私的保护,我们暂时不会公开他的具体信息。希望大家能够尊重我们的私人生活,谢谢。”

然后就是记者们连珠炮般的提问——“沈总,您先生是圈内人吗?”“沈总,这段婚姻是否有商业联姻的性质?”“沈总,您父亲的看法是什么?”

沈溪一个问题都没回答,转身走下了台。

新闻画面很快切回了演播室,两个嘉宾开始煞有介事地分析这段“豪门婚姻”的来龙去脉和背后的商业逻辑。

陈默关掉了电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饺,又看了看左手上的戒指,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荒谬极了。他一个吃速冻水饺的人,怎么就变成了财经新闻里“神秘圈外丈夫”了?

那一夜陈默翻来覆去没怎么睡好。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自己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西装站在一个巨大的宴会厅中央,周围全是穿着华服的人,所有人都在看他,议论他,指指点点。他想跑,但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然后沈溪从人群中走出来,穿着一条红色的长裙,朝他伸出手。他刚要握住,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默默!”

他回头,看见林思雨站在宴会厅门口,脸上全是眼泪。

然后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楼下早餐店的油锅滋滋作响,王阿姨的大嗓门隔着两层楼都能听见。陈默睁开眼,有那么一瞬间,他希望昨天的一切只是一场梦。但当他抬起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不是梦,是真的。

他翻身拿起手机,开机,瞬间涌进来十几条消息和三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是林思雨的,还有两条是他妈发的。

“默默,你二姨说在电视上看到你了?怎么回事?你结婚了?”

陈默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做了一个深呼吸,拨通了他妈的电话。

“妈。”

“陈默!”他妈的嗓门直冲耳膜,“你二姨昨晚打电话来说在电视上看到一个叫什么沈溪的女总裁结婚了,说什么她老公姓陈,是个普通年轻人,你二姨说肯定是你!我还骂你二姨胡说八道!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妈,你冷静听我说。”

“我冷静什么冷静!你给我老实交代!”

“我确实领证了,”陈默说,“昨天领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是他妈拔高了八度的声音:“你领证了?!你跟谁领证了?!你那个女朋友不是姓林吗?怎么又姓沈了?!”

“跟林思雨分手了,跟沈溪领的证。”

“沈溪?!就是你二姨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个沈溪?!”

“对。”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

然后他妈的声音忽然从高八度降到了低八度,带着一种陈默从来没听过的复杂语气:“陈默,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被人骗了?你一个普通打工的,人家一个大老板,凭什么跟你结婚?”

“妈,这事说来话长——”

“那你就长话短说!”

陈默深吸一口气,用尽量简洁的语言把他和林思雨分手、和沈溪领证的事情讲了一遍。当然,他隐去了“各取所需、两年为期”的部分,只说两个人情投意合,就在一起了。

他妈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你爸还不知道,我先不告诉他。你那个沈溪,什么时候带回来让我跟你爸看看。”

“她工作比较忙——”

“再忙也得见公婆!这是规矩!”

“行行行,我跟她说。”

挂了电话,陈默躺在床上,觉得应付他妈比应付沈溪她爸还累。他妈虽然是个退休小学老师,但那刨根问底的功夫一点不比沈岳庭差。

第五章 从出租屋到豪宅

上午十点,苏静准时出现在陈默的出租屋楼下。

她今天换了一辆白色的宝马X5,说是因为要看房子,奔驰底盘太低,跑工地不方便。陈默坐进副驾驶,发现后座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这是什么?”

“您的早餐,”苏静发动车子,“沈总交代的。她说您昨天一天没吃东西。”

陈默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份还热着的三明治和一杯拿铁。三明治不是便利店那种,而是手工现做的,面包酥脆,夹着烟熏三文鱼和牛油果。

“她怎么知道我昨天没吃东西?”

“沈总猜的。”苏静说,“她说您这种性格的人,遇到大事之后通常吃不下饭。”

陈默咬了一口三明治,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跟沈溪加上今天也才见过三面,但这个女人对他的了解程度,比交往了八个月的林思雨还深。

或者说,林思雨从来就没想过去了解他。

看房的路程比陈默预想的要短。苏静带他去了距离盛恒总部不到三公里的一个高档小区,叫“海德公馆”,是滨海市出了名的富人区。门口的保安认识苏静,直接敬礼放行。

“沈总在这里也有一套房子,”苏静一边开车一边介绍,“不过她平时不住这边,住在翠湖那边的别墅。这套是她三年前买的,一直空着,装修和家具都是现成的,您可以直接入住。一百三十平,两室两厅,十六楼,朝南,看海。”

陈默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个小区的房价——均价大概在八万一平米左右,一百三十平就是一千多万。他一个月工资一万二,不吃不喝得攒八十年。

车子停在地下车库,苏静带着陈默坐电梯上到十六楼。房门是智能锁,苏静输了密码,门打开的那一刻,陈默觉得自己的瞳孔大概放大了一倍。

整面墙的落地窗,阳光毫无遮拦地涌进来,窗外是滨海市的海岸线和天际线,蓝天白云倒映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整个客厅开阔得能打羽毛球。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灰白色调,家具一应俱全,看起来确实没人住过,连沙发的塑料保护膜都没撕。

“这是客厅,那边是开放式厨房,全套嘉格纳的厨电。冰箱已经让人填满了,您需要什么直接用。”苏静像个专业的房屋中介一样介绍着,语气平淡但信息量巨大,“主卧在左边,带独立卫浴和衣帽间。次卧在右边,可以做书房或者客房。洗衣房在厨房后面那扇门进去。”

陈默在客厅中央站了好久,最后只憋出一句话:“我一个人住是不是有点大?”

苏静推了推眼镜:“沈总说您要是觉得大,可以养只猫。她喜欢猫。”

“她喜欢猫为什么不自己养?”

“沈总对猫毛过敏。”苏静面无表情地说。

陈默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沈溪这个人身上的矛盾点越来越多了——一个对猫毛过敏却喜欢猫的人,一个住着别墅却空着一套豪宅的人,一个把婚姻当成商业合同签的人。

“对了,”苏静从公文包里掏出几份文件,“这是房子的钥匙、门禁卡和物业卡。这是车库的遥控器,车位号B2-128,车过两天就到。还有这个,”她递过来一部全新的手机,“这是您的专用手机,号码已经换好了,通讯录里存了沈总、我和司机的号码。行为准则第九条规定,您与沈总的通话和消息必须使用专用号码,不能使用私人手机。”

陈默接过手机,是一部最新款的华为折叠屏,售价大概是他一个半月的工资。

“原来的手机号呢?”

“已经帮您做了呼叫转移,打到原号码的电话会自动转到这部手机上。您原手机的微信和常用App也已经迁移过来了。”

陈默看着手里的手机,再一次感受到了沈溪做事的细密程度。这个女人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恰到好处,连他这个项目经理都挑不出任何流程上的毛病。

“苏姐,”陈默忽然问,“沈总她平时也这样吗?”

“哪样?”

“什么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滴水不漏。”

苏静沉默了一秒,然后推了推眼镜,用一种不像助理更像过来人的语气说:“陈先生,我跟了沈总六年。她是我见过的最聪明也最累的人。她不是什么事情都能算得滴水不漏,她是必须算得滴水不漏,因为只要漏了一滴,就会有一群人等着看她的笑话。”

陈默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苏静把文件放在茶几上,转身往门口走:“搬家的事您不用操心,下午会有搬家公司过来,您的东西今晚之前就能全部搬过来。有任何问题,随时打我电话。沈总说您不用客气,您现在是她名义上的丈夫,这些都是分内的事。”

“等等,”陈默叫住她,“沈总今天在哪?”

“在公司,”苏静看了看手表,“她今天有三个会,一直排到晚上八点。怎么了?”

“帮我跟她说一声,晚上我去公司接她下班。”

苏静回头看了他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好的,我会转达。”

苏静走后,陈默一个人在这套一千多万的豪宅里转了一圈。主卧的床大得能睡下四个人,衣帽间里已经挂了几件全新的衬衫和西装,都是他的尺码。卫生间里有双人洗手台和按摩浴缸,淋浴间的花洒有六个不同的出水模式。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忽然觉得自己像一颗被从泥土里拔出来的萝卜,栽进了一个镶着金边的花盆里。盆是好盆,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

下午两点,搬家公司准时到了。三个工人花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把陈默出租屋里的家当全部打包搬了过来,总共也没装满半个货车。当那些旧家具和杂物被搬进海德公馆这套精装豪宅的时候,连搬家工人都露出了微妙的表情——就像看到一只麻雀被塞进了凤凰的笼子里。

等工人们走后,陈默花了整个下午整理东西。他把那些旧家具能用的摆好,不能用的堆在次卧准备扔掉。那三张电影海报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挂在了次卧的墙上。沙发上的塑料保护膜他撕了,换上了自己那条用了三年的灰色毯子。厨房里的速冻水饺他放进了冰箱冷冻室,紧挨着苏静让人填满的澳洲牛排和进口冰淇淋。

做完这些之后,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这套豪宅里终于有了一点属于他的痕迹——虽然这些痕迹跟豪宅的画风格格不入,但至少让他觉得这里更像一个人住的地方,而不是一个样板间。

傍晚六点,陈默换上苏静留在衣帽间里的一套新衣服——一件藏青色的polo衫和深灰色休闲裤,尺码刚好,不知道是不是周师傅那边加急赶出来的。他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确实比那件年会西装好看多了。

然后他拿上新车钥匙,按照苏静发来的车位号,在地下车库里找到了那辆崭新的白色奥迪A4L。不是什么豪车,但比他以前骑的那辆二手电动车强了一万倍。

陈默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车载导航自动亮起,目的地已经预设好了——“盛恒集团总部”。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车也是沈溪让人准备的,连导航都提前设置好了。

他摇了摇头,笑着踩下了油门。

第六章 第一次接她下班

盛恒总部的地下车库有专门的VIP入口,陈默的车牌号已经被录入了系统,闸机识别后自动抬起。他在专属车位上停好车,坐专属电梯直接上到三十六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沈溪正在会议室里开会。透过透明的玻璃墙,陈默看见她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周围坐了十几个人,个个表情严肃,气氛凝重得像在开追悼会。

沈溪正在说话,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裙,头发挽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线条。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偶尔闪一下,但似乎并没有人敢多看。

陈默没有打扰她,在走廊的沙发上坐下,掏出那部华为折叠屏,开始看苏静发来的“家宴注意事项”。文档有十二页,从进门先迈哪只脚到敬酒时酒杯要比长辈低多少厘米,事无巨细,简直是豪门生存指南。

他正看得入神,会议室的门开了。一群人鱼贯而出,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显然刚经历了一场不太愉快的会议。其中几个人的目光在陈默身上停了一下,带着好奇和打量的意味,但没有人过来搭话。

最后出来的是沈溪。她看见陈默坐在沙发上,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你真来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

“我说了来接你下班。”陈默站起来,“你不是开到八点吗?现在才七点半,我来早了。”

沈溪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又出现了:“跟我进来。”

陈默跟着她走进办公室。沈溪关上门,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扔,整个人窝进椅子里,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那个瞬间,她不再是台上那个雷厉风行的女总裁,倒像是一个加班加到崩溃的普通上班族。

“累了吧?”陈默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嗯。”沈溪闭着眼应了一声,“今天跟供应商那边吵了一下午,一个供货合同的事,对方非要多加五个点的溢价,拿原材料涨价说事。我在行业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能不知道原材料涨了多少?就是趁火打劫。”

“那你怎么办?”

“能怎么办?硬顶着。盛恒的供应链不是只有他们一家,我让采购部明天开始接触另外两家,他们闻到风声自然会回来重新谈。”

陈默听着,忽然觉得沈溪嘴里说出的这些话,跟他在公司开会时说的话本质上没什么不同。都是跟人谈判,都是在夹缝里争取利益,只不过他经手的项目是几十万级别的,而沈溪的是几千万甚至上亿级别的。

“你吃晚饭了吗?”陈默问。

沈溪睁开眼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你跑过来就是为了问我吃没吃饭?”

“苏静说你今天有三个会,我猜你应该没时间吃饭。来的路上在楼下便利店买了这个,”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饭团和一瓶酸奶,放在沈溪桌上,“牛肉饭团,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酸奶是原味的,不甜。”

沈溪看着桌上的饭团和酸奶,沉默了好几秒。

“饭团,”她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像是好多年没听到过这个词了。

“怎么,你不爱吃?”

“不是,”沈溪拿起那个用保鲜膜包着的三角形饭团,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我只是很久没吃过了。大概……上大学以后就没吃过。”

“你上大学的时候经常吃?”

“嗯,那时候在国外,吃不惯西餐,学校旁边有一家日本人开的便利店,饭团做得很正宗。我每天晚上下了晚自习都会去买一个。”沈溪的声音难得地柔和下来,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的事情,“后来回国进了公司,就再也没吃过了。忙起来都是苏静给我订餐,不是沙拉就是牛排,没有人会给我买饭团。”

她说完,拆开保鲜膜,咬了一小口。嚼了几下,表情微微变了变。

“不好吃?”陈默问。

“不是,跟记忆中的味道不太一样。”沈溪低头看着手里的饭团,“但也还行。”

她一口一口地把整个饭团吃完了,然后又打开酸奶喝了两口。整个过程安安静静的,跟刚才在会议室里那个气场全开的女总裁判若两人。

陈默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荒诞又有点真实。一个身家过亿的女总裁,在他面前啃着一个便利店的牛肉饭团,吃得认真又安静,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陈默,”沈溪忽然开口,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今天苏静带你看过房子了?”

“看过了。”

“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太大了。”

“大还不好?”

“一个人住太大了,显得空。”

沈溪把酸奶瓶放在桌上,看着陈默,认真地说:“陈默,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我们不住在一起。除了必要的公开场合,你的私生活我不干涉,我的你也不要多问。饭团很好吃,谢谢。但你不要以为买个饭团就能改变我们之间的本质关系。”

陈默点了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沈溪站起身,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包,“走吧,下班。”

两人一起走出办公室,坐专属电梯下到地下车库。沈溪的司机已经等在奔驰旁边了,看见她和陈默一起走出来,微微愣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他什么都没说。

“坐我的车吧,”陈默指了指那辆白色奥迪,“我开来的。”

沈溪看了看奥迪,又看了看他,笑了一下:“你想送我?”

“丈夫送妻子回家,不是天经地义吗?”

沈溪没想到他会拿自己说过的话来堵自己,微微挑了挑眉,然后转身对司机说:“老周,你先回去吧。今晚不用接我了。”

司机老周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陈默一眼,开着奔驰走了。

陈默拉开奥迪副驾驶的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沈溪看了他一眼,弯腰坐了进去。

车子平稳地驶出地库,汇入夜晚的车流。滨海市的夜景从车窗两侧流过,霓虹灯和路灯交织成一片流动的光带。陈默车开得很稳,不急不慢,跟他在生活中的节奏一样。

沈溪坐在副驾驶上,头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夜景。她没有说话,陈默也没说话,车里只有收音机里低低流淌的爵士乐。

“你怎么不开导航?”沈溪忽然问。

“翠湖别墅区,我来之前看过地图,记在脑子里了。”

沈溪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做事倒是认真。”

“习惯了。做项目的,记不住路线怎么带团队。”

车子拐上滨海大道,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北。海面在夜色中变成了一片无垠的黑暗,偶尔有轮船的灯光在远处闪烁。陈默的车速一直保持在六十码左右,不急不缓,像一条游在城市脉络里的小船。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车子驶入了翠湖别墅区的大门。这里比海德公馆还要高一个档次,每一栋都是独门独院的独栋别墅,掩映在高大的香樟和银杏树之间,门牌号低调地刻在石柱上。

“前面路口右转,第三栋就是。”沈溪说。

陈默按照指示开到了一栋灰色外墙的别墅前。别墅不算特别大,但设计感很强,大面积的落地玻璃和原木线条,庭院里的灯光自动亮起,照亮了一条铺着石板的小路。

“到了。”陈默停好车。

沈溪解开安全带,却没有马上下车。她坐在副驾驶上,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陈默,后天的家宴,你准备好了吗?”

“苏静发给我的那份注意事项我看了三遍,应该问题不大。”

“我不是问这个。”沈溪转过头看着他,车顶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我是问你,你准备好了面对我爸、我姑姑、我叔叔、我表姐表姐夫那一家子人了吗?他们不会像我爸在电梯口那样只是随口问你几句话。他们会刨根问底,会冷嘲热讽,会想方设法让你难堪。我爸对你态度好,不意味着其他人也会。”

陈默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沈总,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第一句话吗?”

“什么?”

“三个月前那个晚上,你喝了点酒,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你说,‘要不你跟我结婚算了,我看你这人还行,不烦。’”

沈溪没说话,但眼神微微变了。

“你后来说过,现在会沉默的人不多了。我想了一路,觉得你大概是被那些整天在你面前说好话、拍马屁、阳奉阴违的人烦够了。”陈默说,“我不会说话,不会哄人,也不会在酒桌上谈笑风生。但我有一个优点——别人怎么说我,我都不太在意。你爸也好,你姑姑你叔叔也好,他们要说就说,我听完了该吃吃该喝喝。他们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沈溪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跟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不是拍照时的标准微笑,不是审视猎物时的玩味笑容,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她右边嘴角翘得比左边高一点,鼻梁上挤出两道细细的笑纹,整个人看起来忽然年轻了好几岁。

“陈默,”她说,“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敢在我面前说‘能把我吃了不成’的人。”

“那我很荣幸。”

沈溪推开车门下了车,在关上车门前弯腰对着车窗说了一句:“后天下午四点,苏静去接你。穿上周师傅做的那套,别穿错了。”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别墅。庭院里的灯光随着她的脚步自动亮起,像一朵朵在夜色中绽放的花。

陈默看着她走进那扇厚重的木门,门关上的那一刻,整栋别墅重新归于安静。他发动车子,调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

车里的爵士乐还在低低地放着,是一首他没听过的曲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而温柔,像一只在夜色中伸展身体的黑猫。他忽然想起来,沈溪后来说的对猫毛过敏却喜欢猫这件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回到海德公馆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陈默把车停好,坐电梯上楼,打开新家的门。灯亮起的那一刻,他还是觉得不太真实——这套窗外的海景价值一千万的豪宅,现在是他家了。

他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来,掏出手机。沈溪发来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晚安,到了。”

这是她第一次给他发消息,用的是那个专用号码。陈默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也回了四个字:“晚安,好梦。”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后天,家宴。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七章 第一次交锋

家宴当天,滨海市下了一场秋雨,气温骤降了好几度。

苏静准时在下午四点按响了陈默的门铃。陈默打开门的时候,苏静上下打量了他一圈,难得地点了点头:“这套衣服很合身,沈总应该会满意。”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面料是那种暗暗泛着光泽的羊毛料子,剪裁精准地贴合他的身形。白衬衫的领子挺括但不僵硬,袖扣是沈溪挑的那对银色袖扣,上面刻着细密的回形纹。皮鞋擦得锃亮,袜子是深灰色的,跟西装一个色系。

“周师傅的手艺确实厉害。”陈默说。

“不是周师傅厉害,是沈总眼光准。”苏静说,“这套衣服的每一个细节——包括面料的颜色、领口的弧度、腰线的收束——沈总都跟周师傅反复确认过。”

陈默愣了一下:“她那么忙,还管这些?”

“沈总对重要的事情从来都很细。”苏静转身往外走,“走吧,别迟到。今天老沈总特意提前回了家,说明他很重视这顿饭。”

陈默锁好门跟上苏静,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她刚才那句话——“沈总对重要的事情从来都很细”。那么按照这个逻辑,他陈默在沈溪的事务列表里,至少被标记为“重要”了。

车子在雨中开得不快,到翠湖别墅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雨势渐小,天边露出一角橘色的晚霞,把整片别墅区的红瓦屋顶染成了一片温柔的金色。

沈岳庭的别墅在翠湖的最深处,占地比沈溪那栋大了近一倍。院门是两扇厚重的铸铁门,上面攀着茂密的紫藤,虽然花期已过,但枝叶依然繁茂,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苏静按了门铃,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阿姨来开了门。

“苏小姐,陈先生,请进。沈董和太太已经在客厅等着了。”

太太?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苏静给他的资料里提到过,沈溪的母亲在她十六岁那年就去世了,现在的沈太太是沈岳庭后来娶的,姓赵,叫赵婉清,比沈岳庭小十二岁,是沈溪的后妈。

他跟着苏静穿过玄关,走进客厅。客厅比陈默在海德公馆的那套房子还大,挑高的天花板上悬着一盏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围成一个半圆形,中间摆着一张紫檀木的茶几。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陈默不懂书画,但能看出那些装裱的边框都很讲究。

沈岳庭坐在正中间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式对襟衫,看起来比在公司时少了几分犀利,多了几分家长式的威严。他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保养得宜,眉眼温婉,应该就是赵婉清了。

沙发的另一侧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边眼镜,表情严肃,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套装裙。她是沈溪的姑姑沈岳兰,盛恒集团的财务总监,也是沈岳庭唯一的妹妹。旁边坐着她的丈夫老周,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体面但眼神躲闪。

再旁边的双人沙发上坐着一对年轻夫妻——沈溪的表姐赵曼和表姐夫郑锐。赵曼长得像她妈赵婉清,五官柔美但眼神精明。郑锐则是一副公子哥的派头,穿着名牌休闲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劳力士,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而沈溪,坐在离所有人最远的一把单人椅上,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真丝衬衫和黑色阔腿裤,头发散着,手里端着一杯白水,表情疏离得像一个局外人。

所有人的目光在陈默走进客厅的那一刻同时落在他身上。

那种感觉,像是一只兔子走进了狮子群。

“来了。”沈岳庭放下茶杯,语气不咸不淡,“坐吧。”

陈默按照苏静教的那样,先向沈岳庭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向赵婉清鞠了一躬,再向沈岳兰点了点头,最后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各位长辈好,我是陈默。”

然后他在沈溪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了下来。

沈岳兰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陈默身上扫了一遍,用一种挑不出毛病但绝对算不上友好的语气说:“这位就是小溪的新婚丈夫?看起来倒是比我想的年轻。”

“二十七岁,姑妈。”沈溪替陈默回答了,语气平淡。

“二十七?”赵曼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但恰到好处地传达了轻视,“比我还小三岁呢。小溪,你这个年纪差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表姐,你比表姐夫小八岁,我比陈默大一岁。要说年龄差,你应该比我有发言权。”沈溪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连看都没看赵曼一眼。

赵曼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我跟郑锐是自由恋爱,感情到了自然不在乎年龄。你们这个嘛……”她故意把话留了半截,目光在陈默身上打了个转。

郑锐在旁边接过话头,笑嘻嘻地说:“陈兄弟,听说你跟小溪认识三个月就领证了?这速度够快的啊。你们怎么认识的?谁追的谁?”

陈默想起苏静给他的那份“家宴注意事项”里有一条:遇到刁难的问题,实话实说比编故事更管用,因为沈家的人都是人精,编的谎话他们一眼就能看穿。

“三个月前的一次商务饭局上认识的,”陈默说,“我是合作方的项目经理,沈总是在场最大的甲方。饭局结束后我们聊了几句,然后就认识了。”

“所以你是做项目的?”沈岳兰迅速捕捉到了关键词,“在哪家公司?什么职位?”

“滨海中创科技,项目经理。”

“中创科技?”沈岳兰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名字不太熟悉,“做哪方面的?”

“企业级软件定制开发,主要是ERP和CRM系统。”

“规模呢?”

“公司大概三百多人,年营收两三个亿。”

沈岳兰轻轻“嗯”了一声,那声“嗯”里包含了千言万语。三百人的公司,在盛恒集团面前就是一只蚂蚁。她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我侄女这是找了个什么人?

赵婉清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温温柔柔的,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不温柔:“小陈,你别介意,大家就是好奇。毕竟小溪一直都是单身,突然就宣布结婚了,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关心也是应该的。你跟小溪结婚,有没有考虑过两边的……差距?”

她把“差距”两个字说得意味深长,像是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但不好意思挑明的事。

陈默正要回答,沈溪先开口了:“婉姨,您说的差距是指什么?如果是经济差距,我现在赚的钱够花好几辈子了,不需要再找一个有钱的。如果是社会地位差距,盛恒总裁的头衔已经够用了,不需要再找一个有权有势的老公来撑场面。陈默这个人,我看着顺眼,处着舒服,这就够了。”

赵婉清被沈溪这番话堵得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但很快恢复了温婉:“小溪说得对,感情的事,自己觉得好就好。”

“就是就是,”沈岳庭摆了摆手,难得地替沈溪打了个圆场,“人已经来了,证已经领了,你们就别问东问西的了。小陈,会下棋吗?”

“象棋还是围棋?”陈默问。

“象棋。”

“会一点。”

“好,吃完饭陪我下一盘。”沈岳庭站起身,“走吧,先去餐厅,边吃边聊。”

沈家的餐厅比陈默想像的还要正式。一张能坐十二个人的长桌,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每个人面前摆了三套刀叉和两双筷子,陈默看了一眼,默默在心里回忆苏静教他的那套西餐礼仪。

冷盘已经摆好了,是四道精致的小菜,陈默叫不上名字,但看着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家吃得起的。大家依次入座,沈岳庭坐在主位,左边是赵婉清,右边是沈岳兰。沈溪坐在沈岳庭对面的末席,陈默坐在她旁边。

“小陈,”沈岳兰刚坐下就开口了,“你刚才说你是做项目经理的。那你一个月的收入,能养得起小溪吗?”

餐厅里安静了一秒。

沈溪放下筷子,正要说话,陈默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

“姑妈,”陈默说,语气平静,“我的月收入确实不高,大概只有沈总的一个零头。但说到‘养得起’这件事——沈总不需要任何人养。她的能力、她的成就、她的事业,是她自己一手打拼出来的。我能做的不是‘养’她,而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帮她分担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哪怕只是帮她买个饭团。”

“饭团?”赵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说你给沈溪买饭团?”

“对,便利店六块钱一个的牛肉饭团。”陈默说,“前天晚上,沈总加班到七点多没吃饭,我去接她的时候顺路带的。她吃完了。”

赵曼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因为她看见沈溪的表情——沈溪正看着陈默,嘴角带着一个极其细微的、但绝对真实的笑意。

那是赵曼认识沈溪十几年来,第一次在这个表妹脸上看到那种表情。

沈岳庭没有参与这个话题,但他在喝汤的间隙,抬眼看了陈默一眼,眼神里的审视少了几分,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整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期间沈岳兰又旁敲侧击地问了几个问题,都被陈默不卑不亢地挡了回去。他没有说一句大话,没有吹一个牛,但也没有在任何一个问题上露怯或者退缩。他就像一个穿着普通装备的玩家,走进了地狱难度的副本,明知道打不过boss,但硬是一关一关地扛下来了。

饭后,沈岳庭果然拉陈默去书房下象棋。沈家的书房比陈默的客厅还大,三面墙都是书柜,里面摆满了各种精装书。棋桌摆在窗边,窗外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在夜色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坐。”沈岳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默坐下来,摆好棋子。红先黑后,他是黑方。

沈岳庭的开局很稳健,当头炮,跳马,出车,每一步都四平八稳。陈默的应对也很常规,屏风马,巡河车,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下了几步之后,沈岳庭忽然说:“小陈,我不是那种不开明的父亲。小溪她妈走得早,这个孩子从小就有主见,什么事都自己做决定。她选择你,我不反对。但有一点我要说在前头。”

“您说。”

“盛恒集团是我一手创立的,将来是要交给小溪的。你是她的丈夫,以后免不了要接触公司的事务。我不指望你能帮她做什么大事,但你至少不能拖她的后腿。”

陈默走了一步马,吃掉了沈岳庭的一个兵:“沈董,我不会拖她的后腿。也不会碰盛恒的任何东西。我跟沈总的约定是两年,两年后离婚,各不相欠。我不要她的房子,不要她的车,不要她一分钱。我只要一个身份,而她需要一个丈夫。我们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沈岳庭手上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用一种全新的目光重新打量陈默。那种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和考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她连这个都跟你说了?”沈岳庭问。

“说了。”

“那你还愿意?”

“愿意。”陈默说,“可能是因为我被前任放了九次鸽子,也可能是我不想再做一个没有存在感的人。沈董,说实话,我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但既然做了,我就会认真对待。至少在这两年里,我会做一个称职的丈夫。不是对盛恒称职,是对沈溪称职。”

沈岳庭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跟沈溪偶尔流露出的笑容很像——右边嘴角比左边多翘一点,带着一种看透世事之后的通透和无奈。

“将。”沈岳庭走了一步车,直接压到了陈默的底线。

陈默低头一看,他的帅已经被逼到了绝路,无路可逃。

“我输了。”陈默说。

“小陈,”沈岳庭靠回椅背,看着窗外的夜雨,语气里多了一丝陈默读不懂的意味,“下棋可以输,但做人不能输。今天这顿饭,你没有给你自己丢人,也没有给小溪丢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你要记住,今天在座的所有人,除了我和小溪,没有人希望你过得好。包括你那个看起来温柔贤惠的岳母大人。”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地收回棋盒里。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

第八章 背后的棋局

从沈家别墅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沈溪没有叫司机,而是坐上了陈默的奥迪。

“送我回去。”她说,语气比来时柔和了几分。

陈默发动车子,驶出翠湖别墅区的大门。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里只有收音机里传来的晚间新闻——某地又发生了洪涝灾害,某个明星又出轨了,某国的股市又暴跌了。世界一如既往地热闹而混乱。

“今天你表现得不错。”沈溪率先打破沉默,她的头靠着车窗,声音有些疲惫,“比我预期的好。尤其是怼我表姐那一段,‘沈总不需要任何人养’,这句话够她记半年了。”

“我只是说实话。”

“说实话也需要勇气。”沈溪说,“你知道今天坐在那里的人,随便拎出一个来,身家都是你的几百倍吗?赵曼虽然只是我表姐,但她名下光信托基金就有三千万。郑锐家里是开连锁酒店的,在滨海有十几家分店。我姑妈是盛恒的财务总监,年薪八百万起步。在他们面前说真话,需要的不仅是勇气,还有底气。你没有背景没有身家,却能坐直了说话。这比有钱更难得。”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因为我从小就没有什么可失去的吧。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人,反而最不怕失去。”

沈溪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柔软,但很快又被她收了回去。

车子拐进了翠湖别墅区的另一条路,停在了沈溪那栋灰色别墅门前。庭院里的自动灯又亮了,照着那条铺满石板的小径。

沈溪解开安全带,却没有下车。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那栋漂亮的别墅,忽然说了一句完全不像她会说的话。

“陈默,这栋房子是我妈去世前住的最后一栋房子。我爸后来娶了赵婉清,搬去了更大的那栋,这栋就留给了我。我每周回来住一两次,每次都是一个人。房子里有六个房间,但每个房间都是空的。”

陈默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有时候我会想,”沈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妈要是还在,她会怎么看我现在的样子。二十八岁,管着几千人的公司,每天跟各种人斗智斗勇,累得要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现在不是有了吗?”陈默说。

沈溪转过头看着他。

“虽然我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但名义上的丈夫也是丈夫。你以后加班到七点没人陪的时候,我还在。”陈默说,“饭团管够。”

沈溪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陈默读不太懂的情绪。那个瞬间,她不再是盛恒集团说一不二的女总裁,而是一个在深夜里、在一辆普通的白色奥迪车里,被一句“饭团管够”击中了某个柔软部位的女人。

“陈默,”沈溪说,“你知道吗,你这种人最可怕。”

“我怎么可怕了?”

“你会让人放下警惕。”

陈默笑了笑:“那说明我还有进步空间,毕竟现在还只能给你买饭团,以后也许能给你做顿饭。”

沈溪也笑了,那个笑容在车顶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真实和生动。然后她推开车门下了车,在关门前弯腰对陈默说:“后天,陪我去一趟陵园。”

“陵园?”

“去看看我妈。”沈溪说,“结婚这么大的事,总要跟她说一声。”

陈默点了点头:“好。”

沈溪关上车门,走进了别墅。门关上的那一刻,陈默看见她站在玄关的灯下,脱了高跟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整个人在暖黄的灯光里显得比平时小了一圈。

陈默发动车子,调头,往海德公馆的方向开。

回到住处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换了鞋,把定制西装小心翼翼地挂进衣帽间,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沈岳兰的刁难,赵曼的嘲讽,郑锐的看戏,赵婉清那看似温柔实则绵里藏针的试探。

还有沈岳庭最后说的那句话:“今天在座的所有人,除了我和小溪,没有人希望你过得好。”

豪门的日子,远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

第九章 深夜的长谈

周一下午,陈默在海德公馆里收到了苏静发来的消息:“陈先生,今天中午十二点,网上出现了一篇关于您的文章,我们正在处理,请您暂时不要查看或回复任何社交媒体上的内容。”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回了一条:“什么文章?”

苏静没有直接回答,只发了一个链接。

陈默点开链接,发现是一个本地自媒体号发的长篇爆料文章。标题写着——《深扒盛恒女总裁的神秘丈夫:月入一万的普通打工族,如何一夜“嫁”入豪门?》

文章以一种极具煽动性的口吻,把他的个人信息扒了个底朝天——滨海理工大学毕业,中创科技项目经理,月薪一万二,租住在老小区,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他跟林思雨在日料店分手时的照片,配上耸动的标题和添油加醋的描述,把他写成了一个“抛弃前女友、高攀豪门”的凤凰男。

文章下面的评论区已经炸了,点赞最多的几条评论是:

“月入一万二也能娶盛恒女总裁?这哥们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吧?”

“听说他前女友长得挺好看的,就这么把人家甩了,人品可见一斑。”

“这种凤凰男最可怕了,看着老实,其实心里精得很。”

“等着看吧,用不了多久就得离。盛恒总裁能看上这种人?”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他倒不是在意那些难听的话——他这辈子没少被人说闲话,早就习惯了。他在意的是那张照片,那张林思雨在日料店里哭着质问他、他冷漠转身的照片。拍照的人角度选得极刁,把他拍得像一个负心汉,把林思雨拍得像一个被抛弃的可怜人。

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当时日料店里除了他、林思雨和Amy,就只有几个吃饭的客人。Amy虽然嘴碎,但她跟林思雨的关系不会干这种事。那就是有人认出了他,偷偷拍了照片,然后卖给了自媒体。

手机响了,是沈溪的专用号码。

“文章你看了?”沈溪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冷,那种冷不是针对陈默的,而是针对那篇文章本身。

“刚看完。”

“我让法务部已经在处理了,那篇文章侵犯了你的隐私权,最多两个小时就会被全网下架。但是陈默,有一件事我得问你。”

“你问。”

“你跟你前女友分手那天,有没有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沈溪的语气很直接,“我不是在审问你,我是要评估风险。如果后续有更多人跳出来爆料,我需要知道你还留了多少雷。”

陈默想了想:“没有。我跟她分手前后不到五分钟,说了分手的原因,拿回了结婚证,转身走了。我没有骂她,没有动手,没有任何过激行为。”

“那就好。”沈溪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文章的事你不用管,盛恒的法务不是吃干饭的。但我需要你下午来一趟公司,我们商量一下后续的公关策略。如果你真的有什么不想被人知道的事情,现在告诉我,还来得及。”

陈默愣了一下:“你觉得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是大小不同。”沈溪的声音变得耐人寻味起来,“你呢?你有没有?”

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最大的秘密,大概就是我现在住的这套房子不是你送我的,是你借我住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沈溪轻轻笑了一声:“行了,下午过来吧。”

挂了电话,陈默重新点开那篇文章,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文章的内容虽然恶毒,但大部分都是公开可查的信息,真正有杀伤力的只有那张偷拍的照片。有人想用这张照片给他扣上“负心汉”的帽子,进而质疑沈溪看人的眼光和盛恒集团的形象。

这是一个有预谋的攻击,不是偶然的爆料。

那么,背后是谁?

陈默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名字——林思雨?Amy?还是那天在日料店里某个他根本没注意到的陌生人?又或者是沈家的某个人?毕竟沈岳庭说过,除了他和小溪,没有人希望他过得好。

他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情不简单。

下午两点,陈默准时出现在盛恒集团三十六楼。沈溪正在办公室里跟几个高管开会,透过玻璃墙能看见她眉头紧锁,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苏静把他带到了旁边的小会议室,给他倒了杯水,递过来一份文件。

“这是法务部拟的律师函,已经发给那个自媒体平台了。对方的态度目前还不明确,但法务说了,最晚今晚八点之前,那篇文章一定会下架。”

“那张照片的源头查到了吗?”

苏静推了推眼镜:“查到了。对方是一个叫‘乐活滨海’的小型MCN机构的兼职摄影师,专门在商场和餐厅偷拍名人或者有话题性的素人,然后卖给自媒体平台。您的照片是他用手机偷拍的,他说当时正好在日料店吃饭,认出了沈总——因为那天早上沈总刚公布了婚讯。他看见您拿着结婚证跟那位林小姐说话,就拍了。”

陈默心里一沉。原来那天早上沈溪的婚讯就已经发布了,而他手里拿着结婚证走进日料店,等于举着一个大招牌告诉所有人:我就是那个“神秘丈夫”。

难怪会被偷拍。

“这个人现在在哪?”

“已经被我们找到了,”苏静说,“他承认收了钱,除了那家自媒体平台的稿费之外,还有一笔五万块的转账,对方用的是虚拟账号,暂时查不到具体是谁。”

果然。

陈默深吸一口气,正要说什么,会议室的门开了,沈溪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一套烟灰色的西装裙,头发盘了起来,耳朵上换了一对小巧的钻石耳钉。脸上的妆容比平时稍微浓了一点,大概是为了应对今天这场突发状况。

她拉开椅子在陈默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说:“查不到转账人,但用脚趾头也能猜到。不是赵曼就是郑锐,或者是我姑姑。他们不会自己出手,会找中间人,所以查不到直接证据。”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陈默问,“我刚进门,什么都没做,碍着他们什么了?”

沈溪靠在椅背上,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你碍着他们的利益了。我结婚这件事,在我爸那边意味着我的继承顺位更稳定了。对于我姑姑、赵婉清、赵曼她们来说,这是最不想看到的局面。赵婉清虽然表面上不争不抢,但她一直想让她弟弟的儿子——也就是我表弟赵一鸣进盛恒核心层。我姑姑更不用说了,她虽然是沈家的人,但她丈夫老周在外面有自己的生意,她也想让自己的儿子进盛恒。”

她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继续说:“我单身的时候,她们可以拿‘未婚未育、不够稳重’为由,在我爸耳边吹风,说我还不具备接班的条件。现在我结婚了,这个理由就不成立了。所以她们要趁你还没站稳脚跟,先把你的名声搞臭,这样她们就可以说——你看,小溪嫁了个什么烂人,这种人的老婆怎么能执掌盛恒?”

陈默听着沈溪冷静而尖锐的分析,觉得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这已经不是家庭矛盾了,这是标准的办公室政治加豪门内斗。而他,一个连公司部门经理都没当上的普通打工族,被稀里糊涂地卷进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所以我要做什么?”陈默问。

“什么都不用做,”沈溪说,“或者说,什么都不要主动做。那篇文章已经被法务压下去了,所有转载的链接都在清理。网上骂你的那些话,我会让公关部处理,必要的时候放几个正面消息把水搅浑。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该吃吃该喝喝,该上班上班,表现得越正常越好。”

“表现正常?”

“对。”沈溪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陈默,你知道为什么我姑姑她们要偷拍你吗?因为她们手里没有你真正的把柄。你能被挖出来的无非就是穷、普通、二本学历、被前女友甩——哦不对,是你甩了前女友。这些事情丢人吗?也许在她们眼里很丢人,但在公众眼里并不算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反而是她们这种背后捅刀子的行为,一旦被曝光出来,才真正让人不齿。”

陈默看着沈溪的眼神,忽然明白了她的真正意图。她不是不生气,而是已经想好了反制的策略。这篇偷拍爆料,看似在攻击陈默,但只要处理得当,完全可以反过来让幕后的人自食其果。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水搅浑,然后等对方自己露出马脚?”

沈溪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棋手看到妙招时的笑容:“差不多。不过不只是等对方露出马脚——还要帮他们露出马脚。这件事你就不用操心了,苏静会安排。你下午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你还要上班。记住,在中创科技的同事面前,你什么都不能说,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明白。”

陈默正要起身离开,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又坐了回来:“沈总,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那个偷拍的摄影师,他现在在哪?”

沈溪挑了挑眉:“在法务部喝茶。怎么了?”

“我想见见他。”

沈溪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苏静,带他去。”

第十章 背后的刀

盛恒集团的法务部在三十三楼,占据了整整半层楼的空间。陈默跟着苏静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经过一排整齐的工位,每个工位上都坐着西装革履的律师或者法务专员,每个人都在忙碌地敲键盘或者打电话。盛恒的法务团队规模,比中创科技整个公司的人还多。

走廊尽头是一间小会议室,门口站着两个保安。苏静跟保安低语了几句,门被打开了。

会议室里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戴着一顶棒球帽,穿着一件印着某潮牌logo的卫衣,脸上带着既不安又不服的表情。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和一个倒扣着的手机。看见陈默进来,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他就是自己偷拍的那个人。

“你……你是那个……”

“陈默。”陈默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静,“你叫什么名字?”

“孙……孙浩。”年轻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孙浩,”陈默点点头,“你拍的那张照片我看了。角度选得不错,构图也好,你是学摄影的?”

孙浩显然没料到对方上来不是骂他也不是威胁他,而是夸他拍得好。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呃,学了一年的摄影,后来不学了。”

“为什么不学了?”

“没钱交学费,出来打工了。”孙浩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拍商业片来钱太慢,就……就接点这种活。一单少则几百,多则几千,好的时候能上万。”

陈默看着他,觉得这个年轻人与其说是坏人,不如说是一个被生活磨平了底线的人。就像他自己一样,只不过孙浩比他更年轻,也更没有底线。

“除了那家自媒体平台,你还把照片发给了谁?”

孙浩犹豫了一下。

“孙浩,”陈默的语气依然平静,“盛恒法务部的人已经查到了你的转账记录。五万块钱,虚拟账号。你如果现在不说,等法务查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侵犯隐私权是民事责任,但如果涉嫌商业诽谤或者有预谋的恶意攻击,那就不只是民事责任的事了。”

孙浩的脸色变了。他咽了口唾沫,小声说:“我……我把照片发给了一个中间人。我不知道那个中间人叫什么,我们只在网上联系。他说有人要买你的料,越多越好,价钱好商量。我就……我就把那天在日料店拍的照片发给他了。那张是最好的,其他的都糊了。”

“中间人的联系方式呢?”

“在我手机里,微信,账号叫‘深海鱼’。”孙浩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椅子上,“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谁是幕后老板。我就是个拍照的,拿钱办事,仅此而已。”

陈默看了苏静一眼,苏静微微点头,表示这个信息法务部已经掌握了。

“行,最后一个问题。”陈默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孙浩,“如果我想让你帮我做件事,你愿不愿意?”

孙浩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和警惕:“什么事?”

“如果有人再找你买我的料,”陈默说,“你提前告诉我一声。我给你的钱不会比他们少。”

走出法务部的时候,苏静在电梯里忍不住问了一句:“陈先生,你刚才最后那个安排,是为了什么?”

陈默看着电梯里跳动的楼层数字,说:“我想知道谁在背后捅我。既然已经有了一个孙浩,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与其被他们打个措手不及,不如在对面安一双眼睛。”

苏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先生,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

“不是我聪明,”陈默说,“是我以前做项目的时候,被甲方的竞争对手坑了太多次,后来学会了在对面安插‘线人’。做生意和做人,有时候是一个道理。”

苏静没有再接话,但她看陈默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第十一章 意外的转折

那篇文章虽然被压下去了,但余波并没有完全消散。接下来的几天里,陈默明显感觉到公司同事看他的眼神变了。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好奇,有人则是毫不掩饰的鄙视。

他的直属领导老王把他叫进办公室,关上门,用一种复杂得难以形容的语气问:“陈默,你真的娶了盛恒集团的沈溪?”

“嗯。”

老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苦笑了一下:“我在中创干了十五年,跟盛恒合作过三次。每次去他们公司开会,连他们部门经理的面都见不着,只能跟主管级别的人对接。你小子倒好,直接把人家总裁娶回家了。”

陈默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笑了笑。

“行了,你去忙吧。”老王挥了挥手,“对了,市场部的小刘说想采访你,被我挡回去了。你现在是半个公众人物,低调点好。”

“谢谢王哥。”

下班后,陈默照常去车库开车。他刚坐进车里,手机就响了,是林思雨打来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陈默。”林思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像是哭过,又像是感冒了。

“有事吗?”

“那篇文章我看到了。那张照片……不是我找人拍的。”林思雨说,语气里没有了之前那股趾高气昂的劲儿,反而带着一点慌张和愧疚,“我虽然生你的气,但我不会做那种事。”

“我知道不是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思雨的声音变得更小了:“默默,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那天我没有放你鸽子,你还会跟沈溪结婚吗?”

陈默握着方向盘,看着地库天花板上的管道和线缆,沉默了很久。

“不会。”他最终说,“如果那天你来了,我们现在大概已经订完婚了。”

林思雨的呼吸声在电话里变得急促起来,带着压抑的呜咽。

“但是你没有来。”陈默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林思雨心上,“第九次。我给过你九次机会。每一次我都在等你,每一次你都有更重要的事情。思雨,不是沈溪从我手里把你抢走的。是你自己,一次一次地把机会让出去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细微的抽泣,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好好照顾自己。”陈默说完,挂了电话。

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做了一个深呼吸。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很难过,但实际上他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原来放下一个人,不是一场山崩地裂的告别,而是在某个平凡的下午,你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想再回头了。

回到家后,陈默换上家居服,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条。正吃着,手机又震了,是沈溪。

“明天上午十点,去陵园。”沈溪说,“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好。对了,还有一件事——我爸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问你上次跟他下的那盘棋,有没有想出破他杀招的办法。”

陈默愣了一下:“沈董还惦记着那盘棋呢?”

“他这个人,赢了一辈子,偶尔遇到一个下棋能跟他过几手的,就念念不忘。”沈溪的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无奈的笑意,“下周三他生日,他说让你去陪他再下一盘。”

“你爸生日,我是不是该带个礼物?”

“不用,他什么都不缺。你人到了就行。”

“那可不行,”陈默说,“就算名义上的女婿也是女婿,空手去不合适。你爸喜欢什么?”

沈溪想了想:“他喜欢收藏烟斗,不过他那个级别的收藏,你大概买不起。”

“那就换个思路,送点别的。”陈默说,“我来想。”

挂了电话,陈默翻来覆去地想了半天,最后给他妈打了个电话:“妈,我爸以前是不是有一个自己做的烟斗架?”

“有啊,你爸自己用核桃木做的,用了好多年了。怎么了?”

“能不能寄过来给我?”

“你要那个干什么?”

“送人。”

他妈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然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行,明天让你爸寄。”

第十二章 母亲的墓碑

第二天一早,滨海市的天空灰蒙蒙的,飘着细细的雨丝,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灰色幕布笼罩着整座城市。

陈默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西装,白衬衫,黑色领带——苏静昨晚特意发消息提醒他,去陵园要穿素色,沈总的母亲生前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

他到翠湖别墅接沈溪的时候,沈溪已经站在门口等了。她也穿了一身黑,黑色的风衣,黑色的长裤,黑色的平底鞋。脸上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长发简单地扎在脑后。没有了总裁光环的加持,她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在周末清晨出门的普通女人,只是眉宇间多了一层淡淡的哀伤。

她手里抱着一束白色的马蹄莲。

“这是我妈最喜欢的花。”沈溪上车后说了一句,然后把花放在膝上,没有再说话。

车子在细雨中开了将近一个小时,从市区到郊区,从宽阔的柏油路到蜿蜒的山路,最后停在了一座依山而建的陵园门口。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一束光从缝隙中漏下来,照在陵园门口的石碑上。

沈溪下了车,抱着花,沿着石板路往山上走。陈默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路两旁种着松柏,被雨水洗过的枝叶绿得发黑,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香。

沈溪的母亲葬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台上,墓碑不大但很精致,黑色的大理石上刻着几行金字——“慈母温敏之墓”,下面是一行小字:“爱女沈溪立”。

沈溪在墓前蹲下来,把马蹄莲放在墓碑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仔仔细细地把墓碑上的灰尘和雨痕擦干净。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给母亲梳头一样。

“妈,我来看你了。”她的声音很轻,被山风一吹就散了大半,“今天是带一个人来的。”

她招了招手,示意陈默走近一点。

陈默走到墓碑前,深深鞠了一躬:“阿姨好,我叫陈默。”

“妈,他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人。”沈溪蹲在墓前,跟墓碑说话的样子像是母亲就坐在她面前,“我们结婚了。他对我挺好的,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人很靠得住。你在那边不用担心我。”

山风吹过来,把沈溪额前的一缕碎发吹到了眼前。陈默看见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你跟我妈说两句吧。”沈溪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陈默站在墓碑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阿姨,我叫陈默,耳东陈,沉默的默。我跟沈溪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我已经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口味的饭团,加班到几点会头疼,生气的时候喜欢用食指敲桌子。我不知道这些算不算了解一个人,但我会继续了解的。”

他顿了顿,又说:“我知道我们结婚的方式有点特殊,但我向您保证,在需要我出现的时候,我会一直站在她旁边。就像今天这样。”

沈溪站在他身后,安安静静地听着。山风把她的黑色风衣吹得猎猎作响,她的眼睛在灰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从陵园回来的路上,沈溪一直很安静。她坐在副驾驶上,头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默,”她忽然开口,“你刚才跟我妈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哪些?”

“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口味的饭团,知道我加班到几点会头疼,知道我生气的时候喜欢敲桌子。这些,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陈默说,“上次给你买牛肉饭团,你吃完了。后来我又试了金枪鱼和蟹棒的,放在你桌上,你也都吃了。但牛肉的你吃得最快。所以你喜欢牛肉的,对吧?”

沈溪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加班头疼的事,是苏静告诉我的。她说你每次连续开会超过六个小时就会偏头痛,抽屉里常备止痛药。至于敲桌子——那次你跟你爸在电梯口说话,他提到赵婉清的时候,你的食指就在敲你的包。”

沈溪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笑了。那个笑容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像是乌云缝隙里漏下来的那一束光。

“陈默,”她说,“你这种人,迟早有一天会让别人离不开你。”

“那我的计划就成功了。”陈默说。

“什么计划?”

“做一个让人离不开的人。”

沈溪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时的不容置疑:“开快点,下午还有一个会。”

陈默踩下油门,白色的奥迪在山路上加速,把大片大片的绿树和山雾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