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午后,灵桥镇布庄门前的石阶上,几个孩子坐着剥瓜子,边剥边看热闹。
说是热闹,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一个穿着旧儒衫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擦门槛。
动作慢,脸色也不大好。
有人认出来了,是那个方秀才。
干这个活儿,怎么也不该是他。
谁都没想到,他真干了。
这事儿还得往前说。
方秀才,原名方文斐,杭州人。
老方家祖上三代都是读书人,祖父中过举人,父亲虽没入仕,但靠着教书糊口,日子过得也算体面。
可轮到方文斐,就有点不争气了。
按年纪来说,那会儿他大概三十出头,早些年中过童试,算是个秀才,但之后就一直卡着,连个案首都没拿过。
那时候的科举,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容易。
关键还是看心性。
方秀才心不静,书读得不扎实,却总觉得自己是“怀才不遇”。
平时也不干啥正经事,爱在茶馆酒肆里和人讲典故,摆出一副“我若为官”的嘴脸。
镇上人对他褒贬不一——有的觉得他伶牙俐齿,有见识;也有的,说他浮夸,没真才实学。
那天,他在布庄门口碰上了龙寡妇。
龙寡妇,姓龙名氏,三十六岁,守寡十年。
丈夫是做布匹生意的,早年得病去世,留下个儿子。
她一人撑起整间店,打理账目、跑货源、接待客人,样样不落。
镇上人都说她是个“硬骨头”,不靠人,不求人,连官府的税契也从来不拖。
她不是那种口齿伶俐的人,平时话不多,但做事极有章法。
据说她晚饭后常点灯看书,儿子上私塾,她也跟着学,问得比孩子还细。
有个老夫子曾说:“这寡妇不简单。”不是说她有多聪明,而是那股子韧劲,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方秀才那天心情不太好,刚从镇南的举人家吃了闭门羹,话说重了点,脸上挂不住。
回来路上见到龙寡妇,就起了点歪念头——一来想找点存在感,二来想借对联显摆一下。
于是就出了那句:“有木也是桥,无木也是乔。”
说白了,这是一句典故式的双关。
表面是字谜,背后却带着对寡妇身份的打趣。
乔,取“乔氏”之意;桥,通“巧”。
在古人眼中,这种“巧言令色”的女人,往往不被看好。
他说完这句,围观的人不少。
有人听懂了,脸色变了。
也有人没听懂,只当是秀才摆诗书。
龙寡妇没急,也没看他,只是轻轻地擦了擦手,说:“有米也是粮,无米也是良。”
这一句出来,四周一下子安静了。
对仗整齐,意味深长。“良”字,不仅解作善良,也隐含“良人”之意——有无米,不改其本质;有无男人,亦不损其操守。
更妙的是,这句话还巧妙地回击了方秀才的“木”与“乔”,用“粮”对“桥”,用“良”对“乔”,既合格律,也合人心。
方秀才没接上话。
他脸色发红,嘴唇动了两下,最后拂袖走了。
可这事儿没完。
第二天清早,镇上张榜贴告——“方文斐,愿赌服输,替龙氏布庄服工一月。”
原来他自己先说出口:“若对不过,愿为布庄做工一个月。”那时候他觉得一个寡妇撑不起场面,哪想到会被对得服服帖帖。
话已出口,众目睽睽,他也只能认。
这一个月,是他人生里最安静的三十天。
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挑水、扫地、记账、搬布。
饭吃得简单,话也少了。
有人问他,他就笑笑说:“学做事,不丢人。”
龙寡妇没多说什么,只让他按时干活。
她对他不冷不热,有事就吩咐,没事就不说话。
方秀才倒是服气。
头几天还想找茬,后来越干越踏实,晚上还会帮着抄账本。
有一次店里少了两尺布,他竟主动跑去仓库查账,发现原来是布尺坏了。
他头一次没推脱,反而自掏腰包补了差价。
这事儿过去没多久,镇上来了个新任教谕,是原嘉兴府的贡生,听说方秀才有点文采,就请他去做助教。
两年后,他重考乡试,居然中了个案首。
再后来,他在嘉兴做了几任教谕,教书为业,一生未娶。
有一次有人问他为何不再娶妻,他说:“当年一句话,输得心服。
后来才知,守义的人,不必多言。”
至于龙寡妇,没换地方,也没换人。
她的布庄越做越大,儿子后来也中了秀才,接了母亲的生意。
再没人敢当众叫她“乔氏”,也没人敢在她门口说三道四。
她一直住在灵桥镇西头的那座老宅里。
直到去世前都没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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