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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王安石变法的争论,九百多年了,至今没有定论。有人说他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改革家,比商鞅看得远,比张居正有格局,比戊戌那帮人更懂经济。也有人说他是最大的祸害,是导致北宋灭亡的罪魁祸首,一套瞎折腾的政策直接把大宋带进了沟里。
两拨人吵了快一千年,谁也说服不了谁。因为王安石这个人本身就是一团火——靠近的人被灼伤,远离的人嫌他太热,站中间的人被两边的火星溅得不敢说话。
今天我们不站队,只算账。看看到底什么是变法,什么是折腾,什么是理想主义者把理想烧成灰之后,留给后人的教训。
先把底牌亮清楚:王安石变法的背景,是北宋中期的财政崩溃。宋仁宗时期,国家每年的财政收入六千万贯,支出七千万贯,亏空一千万贯。军队一百多万,全是募兵,光军费就占财政收入的百分之八十。官僚系统臃肿到令人发指,一个岗位三个人干,三个人拿工资,其中两个是关系户。土地兼并严重,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国家的账本已经红得发紫了。
任何一个人坐在宰相的位置上,看到这样的账本,都得想办法。王安石的办法叫“富国强兵”。富国——把国家的钱袋子做鼓,强兵——把军队的战斗力提上去。这个方向没有任何问题。有问题的是他的手段。
他搞青苗法——国家在青黄不接的时候给农民放贷款,收两分利息。听起来很美:既解决了农民没钱买种子的困境,又为国家创造了一笔可观的收入。但实际操作中,地方官为了政绩,强行摊派,不管你有没有需求,都得贷。农民贷了款,利息加上各种损耗,第二年连本带利还不上,只能卖地。地卖光了,再借,再还不上,最后沦为佃农。青苗法本来是帮农民渡难关的,结果变成了一场国家主导的高利贷收割。
他搞免役法——以前老百姓轮流给官府当差,免役法改成交钱免役,官府用这笔钱雇人干活。理论上,农民省了时间,官府多了效率,国家多了收入。但实际操作中,免役钱收了,该差的照样差,因为你交了钱,官府说那是“助役钱”,跟正役是两回事。最终结果是农民多交了一份钱,差役一样没少。
他搞市易法——国家成立商业机构,跟商人抢买卖。政府低买高卖,垄断物资,打击了民间商业。朝廷赚了钱,商人们破产了,老百姓买东西更贵了。
这些政策有一个共同点——出发点都是好的,结果全是坏的。为什么?因为王安石忽略了一个最基础的东西:人性。任何一项政策,从中央的文件变成地方的执行,中间经过无数道手。每一道手上的人,都会想办法把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一个对农民有好处的政策,到了地方官手里,可以变成一个对地方官有好处的政策,而农民是死是活,地方官不在乎。王安石把所有问题都简化成了数学题——输入A,得到B,中间没有变量。但他的对手从来都不是数学题,是人。
这就要说到王安石最致命的弱点:他太自信了。自信到认为自己掌握着唯一正确的答案。自信到把所有反对他的人都打成了“流俗”。他有一句名言:“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这句话气势磅礴,听起来像是一个改革者应有的气魄。但你细品——天变不足畏,自然规律不放在眼里;祖宗不足法,历史经验全盘否定;人言不足恤,所有人的意见统统不听。三种约束全部解除之后,你剩下了什么?剩下了你一个人的判断。万一你的判断是错的呢?谁来纠偏?没有人。因为所有能纠偏的人,都被你骂成“流俗”了。
这就是王安石变法的真相:一个智商超高的天才,用一套精密的数学模型,去解决一个由无数个不理性的人构成的社会问题。模型是对的,但人是不对的。结果就是,模型跑得越精确,现实崩得越惨烈。
反对他的人骂他是“拗相公”。这个“拗”字用得太准了——倔强、偏执、一条路走到黑,撞了南墙不回头,回头了就说明他错了,但他不能错。一个不能犯错的人,最后一定会犯最大的错。
变法的后果是什么?是北宋中后期的党争。王安石变法之前,宋朝的朝堂虽然也有派系,但大体上是理性的、温和的。变法之后,新党旧党水火不容,你上台我下台,我上台你下台,每一次翻盘都伴随着一轮血腥的政治清洗。旧党里的司马光,反对王安石反对得最狠。但等王安石下台、旧党重新上台之后,司马光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新法全部废除,一条不留。有些政策明明是有合理性的,比如保甲法对地方治安确实有好处,但司马光不要——只要是王安石干的,统统废掉。然后新党再上台,又把旧党的政策统统废掉。就这样来来回回反复折腾了五十多年,国家的行政资源全部耗在了内斗上,等到金兵南下的时候,北宋的政治机器已经转不动了。
所以你说王安石变法是救国还是害国?答案是:两者都是。他确实看到了北宋财政危机的根源,他也确实拿出了一套系统性的解决方案。但他太急了,太刚了,太相信自己的正确了,以至于把一场本来可以分步骤、分阶段、慢慢推行的改革,变成了一场毕其功于一役的全面战争。这场战争的敌人不是旧党、不是司马光,而是整个官僚系统的惰性、既得利益集团的阻力、以及人性深处的贪婪和恐惧。他以为他可以用一纸诏书把这些全消灭掉,结果他被这些看不见的东西反噬了。
王安石在晚年退居金陵,每天骑着一头驴在山间游荡。他不再写激进的奏章,不再骂旧党是“流俗”,他开始写诗——“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他还在想“还”。还到哪里去?回到理想开始的地方?还是回到还没来得及犯错的那个自己?
历史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死后不到五十年,北宋灭亡。很多人把亡国的责任推到他身上,说他的变法搞乱了朝政、激化了党争、耗尽了国力。这个说法太简单了。北宋的灭亡是一个系统性崩溃,王安石最多是加速了病程,但不是病因。病因是什么?是土地兼并、是军事制度腐朽、是官僚体系冗余、是皇权与士大夫之间那张越编越密的网。王安石想撕开那张网,但他用火烧,结果连房子一起烧了。
我最后说一句可能得罪很多人的话:王安石是一个伟大的失败者。他伟大在于他看到了问题,他失败在于他低估了解决这些问题的难度。他的理想主义值得尊敬,但他的操作方法值得每一个改革者引以为戒——当你手里握着绝对权力的时候,你最需要的不是自信,而是恐惧。恐惧自己的判断可能出错,恐惧政策执行中可能走样,恐惧反对者可能也有几分道理。一个没有恐惧的改革者,最后都会变成自己所反对的那种人——一个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的执棋者,最后自己也成了棋子,被历史轻轻一拨,就翻过去了。
王安石死后,宋哲宗追赠他为太傅,谥号“文”。这个“文”字,是古代文人能得到的最高评价。但他的改革,到死都没有一个定论。九百多年过去了,我们还在吵。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留下的不是答案,是一个问题——一个国家,到底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改变自己?是像他那样,一把火烧掉旧房子,然后在废墟上盖新的?还是像司马光那样,守着旧房子,一砖一瓦地修,直到修不动为止?
这个问题,九百年前没有答案,今天仍然没有。但我们至少可以记住一点:烧房子的人,不一定比修房子的人更爱这个国家。他只是更着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