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八年的皇宫里,发生了一桩极其荒谬的欺君大案。
一个连字都不认识的汲水宫女,拿个黄铜镯子埋在土里,就敢对外宣称自己怀了龙种。
按大宋律例这是要凌迟的死罪。
主理此案的曹皇后生平最重规矩,曾逼着皇帝赐死私通的宫人,半步不退。
这回面对彻头彻尾的假龙种,她却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只打了宫女二十棍便送去尼庵。
就在宫女安胎期间,五十四岁的皇帝离奇暴毙。
接班的新君刚在灵柩前即位,连龙椅都没坐热,就突然发狂大叫,彻底精神失常。
001
欧阳修在《归田录》里记下过这个叫韩虫儿的宫女的口供。
问她为何要冒充怀胎,答案朴素得让人后背发凉。
以免孃笞捶,庶日得好食耳。
为了少挨点打,能每天吃口饱饭。
企图颠覆皇权血脉的动机,居然只是混口饭吃。
这哪是深宫谍战,分明是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闹剧。
宫廷医疗团队十几个医官加上三个稳婆上门勘验,查出她从正月到九月月经就没断过。
帮她作伪证的内臣黎永德,案发时人还在成都出差,根本不在开封。
满朝文武连同后宫太后,连这么个拙劣的谎言都戳不破?
当然不是。
重点不在谎言多烂,在谁需要这个谎言。
曹皇后处理此事的尺度,堪称宋代宫廷最大的反常。
从犯柳夫人仅降了一级,不在场的黎永德安然无恙,主犯韩虫儿直接送去出家。
这反常的宽纵里,藏着一本不能见光的死账。
002
宋仁宗赵祯这辈子,在立储这件事上熬尽了心血。
他绝非生不出儿子。
景祐四年生下长子,当天夭折。
苗美人生的皇二子活到三岁病亡。
朱才人生皇三子,连封王的诏书都没送到跟前,孩子又断了气。
绝后这种事,搁在老百姓身上是悲剧,搁在皇帝身上就是政治灾难。
司马光、包拯、韩琦这帮名臣轮番上阵,折子雪片一样飞进大内,字字句句都在逼宫,核心诉求出奇一致:国本未定,天下不安。
赵祯心里门儿清。
文官集团催着立宗室子赵宗实,表面是为大宋江山,根子上是要剥夺他的最终决策权。
他甚至在朝堂上哭着跟谏官讨价还价。
当更俟三二年。
再给我两三年时间,朕还能生。
这是一个中年帝王对官僚集团最无力的哀求。
十年拉锯。
直到嘉祐七年,五十三岁的赵祯终于熬不住了,低头认输,下诏立赵宗实为皇子。
退让的诏书墨迹未干,韩虫儿这出戏就上演了。
皇帝冒着严寒去临幸一个粗使宫女,还留下尔当为我生子的信物。
一个行将就木的皇帝,死死抓住一根根本不存在的稻草。
他要的未必真是个儿子,而是一个能随时推翻既定皇子、重新拿回权柄的借口。
003
嘉祐八年三月二十九日深夜,赵祯暴毙。
拔剑弩张的权力场迎来了最冷酷的收割时刻。
皇帝驾崩时,身边一个重臣都不在,全凭曹皇后一人镇场。
她第一时间把宫中各门的钥匙全部收拢,捏在自己手里。
宰相韩琦急得在宫外打转,硬是进不去。
直到天亮,大局已定。
赵宗实被强拉硬拽弄进大殿。
他根本不想当这个皇帝。
史书记载,赵宗实当时吓得浑身发抖,连呼某不敢为,某不敢为,转身就往外跑。
韩琦等人一拥而上,死死抱住他,硬把他摁在龙椅上,强行解开他的头发换上天子冠服。
他到底在怕什么?
因为韩虫儿还活着。
那个号称怀了仁宗骨肉的宫女,虽被查出假孕送去尼姑庵,留下的政治隐患却足以为致命。
只要她活着,民间和朝堂上关于遗腹子的传闻就不会断。
赵曙这个皇位的合法性,就永远处于薛定谔的状态。
曹皇后当年留下韩虫儿,绝非心慈手软。
留着这个假龙种,就等于在赵曙头顶悬了一把淬毒的刀。
谁握着刀柄?
自然是手握大内钥匙、主导大权交接的曹太后。
四月初一登基。
初四夜里,新君赵曙就忽得疾,不知人。
到了初八,病情恶化到号呼狂走,不能成礼。
一个三十来岁的成年人,在先帝丧期彻底精神崩溃。
逼疯他的,不仅仅是皇位带来的重压,更是那种随时可能被一个凭空出世的皇子褫夺大位甚至抹杀性命的极度恐惧。
新帝疯癫,曹太后顺理成章地走向前台。
四月十一日,太后垂帘听政。
一套连招打下来,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历史的案卷里记满了相权与皇权的撕咬,写尽了名臣大将的权谋算计。
很少有人再去过问那个叫韩虫儿的粗使宫女。
她在那座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尼姑庵里,究竟有没有吃上她朝思暮想的那口好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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