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际,思无涯。

《天涯》202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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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封面,马上下单本期《天涯

者按

散文以乡村寻常麻雀为核心线索,串联起三段时空、三层情感:童年乡村与麻雀相伴的细碎往事、父亲一生以麻雀自喻的奔波人生、成年后回望故人旧事的绵长思念。麻雀不再只是檐下抢食的寻常小鸟,也成为承载童年记忆、父亲生命缩影、人间底层生存百态的象征。本文虚实交织,乡土气息浓厚,温情中亦带有沧桑悲凉。

今日,我们全文推送提云积的散文《麻雀一直在叫》,以飨读者。

麻雀一直在叫

提云积

麻雀飞回村庄,黄昏远去,黑夜降临,村庄的影子匍匐在地面上,覆盖了白日里整个村庄遗留的痕迹。田野里没有了麻雀便安静下来,只有草木还回应着天上的星光,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极力想掩盖白日发生的所有故事。

第二天清晨,我从梦中醒来的时候,院子里的麻雀吵翻了天。家里的大公鸡带领着几只母鸡早早出了街门,它叫早的时候我还在睡梦里。现在,整个院子成了麻雀的世界。它们把窝安在俺家的屋檐下,这里,冬暖夏凉,还不愁吃喝。饭后刷锅刷碗的水里难免会带着几粒粮食,粮食金贵,人不能吃的时候,就用来喂猪。俺娘刚把刷锅刷碗的水,连同那几粒粮食添进了猪圈的石槽里,猪听到俺娘的召唤声还没有走出猪窝,眼尖的麻雀就看到了,一个扑棱就抢到嘴里飞走了。

娘说,麻雀是老家贼。麻雀飞走后,俺娘才想起吆喝几声,没有吓到麻雀,却把晚到的猪吓得哼哼了几声,扭身回了猪窝。俺娘喂鸡的时候,麻雀也会来,有时候是几把碎玉米,有时候是几把谷秕子。麻雀先是落在墙头上,蹦蹦跳跳,像是做着冲锋前的准备,看准了俺娘从瓢里抓住的粮食会撒到哪里,然后迅捷振翅,一窝蜂地飞落过去与鸡争抢起来。鸡顾不得和麻雀计较,各自啄着眼前的粮食。

曾经看到过齐白石早年画的麻雀,是写意画,用色大胆,可能也只有他这样的大师才能想到用红色呈现麻雀的羽毛,用蓝色勾勒麻雀的尖喙,腹部是一抹灰色,不加回笔涂抹,简练干净。最喜的是题款:“汝身虽小能分鸡食鹤粮。”看到这幅画的时候,便随即想起早年母亲在自家院子里撒粮食喂鸡时,麻雀来争抢的画面。齐白石通过这幅画呈现给世人的麻雀,是得意且神气的,挺胸抬头,两爪交错站立,一爪前,一爪后,此刻与饱腹后的人类一般无二,是一副肚腹饱天下安的精神状态。

我跟随着大孩子们掏过许多鸟窝。鸦雀的窝在田野里高高的白杨树上;麻雀的窝在村庄里每一栋老屋的烟囱边上,也有的在老屋的屋檐下,从来没有看到它们在田野里搭窝。田野的草丛、灌木丛,还有树冠茂密的枝杈间都是它们的临时栖息地。冬天来临,大雪也飘了下来,田野里很少看到鸦雀,不知道它们去了哪里;麻雀会在黄昏来临之前结伴从田野回到村庄里,回到搭建在不同老屋的窝里,自然到如同老屋的主人回到自己的家一样。

有一段时间,我曾经把自己的脑壳当作鸟窝,并固执己见。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大人们的时候,他们看我的眼神让我感受到了疑惑,有的甚至是把脑门子拧成了一个疙瘩,透着隐隐的红紫色,并不耐烦地用手指点着我的脑袋,厌烦的口吻把我准备继续说的话打断:鸟窝,鸟窝,你这是窝门朝天,进了水的鸟窝。

我看不懂他们眼神里隐藏的意思,但能听懂他们说的话。鸟窝进水了,不就是说我的脑袋进水了吗?听大人们聊天时,说一个人脑子不灵光,就说他的脑袋进水了。有一次,还听说有一个人的脑子进了开水,然后就是大人们在瞬间爆发出的哄堂大笑。

大人们怎么否认我的想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一只小鸟在我的脑壳里。我的脑袋是立体的椭圆,和那些鸟窝有差不多的形状,里面住着一只小鸟并不奇怪。如果一个鸟窝此刻就在你的周边,它多在一棵树上待着,你也可以和自己的脑壳做个对比。

在我的脑壳里住着的是一只麻雀,我清楚地听到了它的叫声。父亲问我,你怎么知道是住着一只麻雀,不是一只喜鹊,或者是一只夜猫子(猫头鹰)呢?我回答不上来。只是把小脑壳伸到他面前,你听听,是不是有一只麻雀在叫?父亲没有听,用粗粝宽大结满茧子的手掌在我的头上摩挲了几下,我感受到了父亲盛年时光的体温,有源源不断的能量灌输到我的身体里。像这样与父亲极为亲密的肢体接触,随着我逐渐长大,日益稀少。不知道父亲会不会想到,在多年以后,一个炎热夏日的午后,还会有一个与此相类似的场景出现在他与我共同的生命节点上。我肯定是不会想到,在多年以后,一个炎热夏日的午后,在村庄后面晒场边的柳树荫下,父亲会和我说,他是属麻雀的。我想不到,是我还小,心智发育尚不成熟,还不能预见过于久远的事情。也不会想到,父亲说他属麻雀的,会不会是受了我的行为的影响。父亲化身麻雀,而我却是想成为一只麻雀的栖身之所。

我跟着大孩子们去摸麻雀窝,只是凑热闹,我还小,什么都不能干,仅仅是做个看客。大孩子们有时候也会让我拿着一只麻雀,这种机会很少,除非是捉了太多的麻雀,大孩子没有更多的手才想起我的存在。这来之不易的机会让我莫名激动。我小心翼翼地握着麻雀,手心里传来麻雀身体借助羽毛散发出来的体温。它与父亲通过宽大粗粝厚实的手掌传达给我的体温有着本质的区别,不仅仅是因为一个来自人类,一个来自弱小的动物。麻雀的体温让我感知到这是它生命的全部,弱小,受制于人,得到它的人会如造物主般任意摆弄。只有在多年以后,父亲从这个世界离去时,我才想到,他的体温是我生命中不能缺少的最最重要的那一部分。

弱小的麻雀被我同样弱小的手掌捉住,我怕它挣脱逃离飞去。这种状态下的弱小关系是不对等的。怕麻雀逃脱,我弱小的手掌不断使劲,又怕自己毫无节制地发力,捏碎麻雀细弱的骨架。麻雀瘦小的身体被我的单手牢牢地捉住,能感觉到它的颤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怒气使然。麻雀圆而小的眼睛似闭似开,躯体与四肢逐渐变得僵硬,双腿蜷缩,曾经能麻利地蹦蹦跳跳的爪子也失去了活力,一动不动地勾蜷着,肉眼可见到它腹部急促的喘动正在变得越来越弱。麻雀的气性比较大,能活下来的很少很少。被捉住的麻雀会很快地死去,少时的悲伤情绪没有比得到一只麻雀的喜乐多一些。

白天,我们顺着住家的后屋檐逡巡着,看到檐板的空隙里会有一些细柔的乱草成团状的地方,我们会在下面的檐墙上画上一道标记,这种标记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是什么意思。有时候只是两道斜线,就像是老师在作业本上打得醒目的红色叉号;有时候是一个圆圈,圆圈里什么也没有,只是白灰墙皮被风雨浸洇后呈现出的各种灰黑色的图案。有时候这些标记会被其他孩子填抹上几笔,便会扰乱了我们寻找的方向。那些年,哪家的屋后檐墙都有我们画的各种标记,只是被许多人误以为是信手涂鸦。更多的涂鸦代表着有一窝麻雀被我们盯上了。

太阳落山时,成群结队的麻雀飞回了村庄。俺家门前是大街,大街的南侧生长着一棵大柳树。麻雀先是在这棵大柳树上落下,纷杂的闹声像是交流着整个白日的见闻。它们都想述说,都不想倾听其他麻雀的见闻,叽叽喳喳,像骤然而至的一阵急雨不知落向何处。过后,不知道它们是否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讯息,得到倾情叙说的麻雀带着心满意足各自飞走了,回到自己早先搭在那些人家屋檐下的窝里。

整个白日,麻雀都在田野里度过,我们只是在野地里挖野菜的时候,看着它们在天空上自由自在地飞来飞去。冬夜,如墨般漆黑,如果不是手电筒发出微弱的亮光,会以为这世间就是一个无底的深渊,被吞没的一切都悄无声息。麻雀在野外疯了一整天,比人们更早地进入睡眠。它们不知道,此时,有几双小眼睛闪着紧张的亮光,将要给它们带来不利的消息。

大人们会阻止我们掏麻雀,如果是在冬日,只是信口嘱咐几句,夏日会竭力阻止。一则是会毁坏房檐的搁板,下雨的时候,那些没有规则四处渗透的雨水会顺着房檐塌陷的地方对房屋造成损害;二则是麻雀正是繁殖期,那是一个有老有少的家庭,何况,麻雀懂得反哺,是晓得感恩的鸟儿。还有一个原因是怕麻雀窝里会有潜伏的长虫。我们这里把蛇称为长虫,据说曾经有掏鸟窝的人,近距离地观望鸟窝里的情形时,正好有一条长虫感知到动物的气息,从鸟窝里冲了出来,一头栽进了掏鸟窝人的嘴里。是否真有这样的事发生,总没有亲眼得见,年少的心智哪里会有教训可言。即便是真的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听过的故事不是自己亲眼所见,几日过后也会很快忘掉。

空旷的冬夜被一把野火点燃,四围是小小少年们兴奋的脸。几只麻雀差不多都已僵直,代表它们还有残存生机的腹部急促的喘动也已消失。麻雀被扔进了火里,火光一滞,瞬间爆燃起来,一股皮毛被烧焦的气味蔓延开来。火里的麻雀有的保持着僵直的状态,有的腿脚会极快地打开,然后再缓慢地蜷缩起来。火焰逐渐丧失了火力,余烬里还有点点火星。黑夜里的风停止了奔跑,漫天里的星光也不再闪烁。我早已忘记烧烤麻雀肉的滋味,只是记住了那些围火等待的场景。多年以后,围火的小伙伴们业已成年,都述说过烧麻雀肉是少年时期不可多得的美味,可我把对气味的记忆搜索了许多遍,也没有忆起那种气味对我产生的诱惑。

比起吃烤的麻雀肉,我更想得到一只活生生的麻雀。我坚持自己的脑壳里有一只麻雀,不知是否因了对得到一只活生生麻雀的执念。我曾经养过一只麻雀,只有小半天的时间,还是在麻雀幼小的时候。是在一个雨天,初夏时节的雨还依存着春日的气息,不急也不慢,屋檐下的麻雀窝里掉下一只麻雀,可以看到它的嘴角尚有黄色的印记,这是一只黄口小雀。外面的雨一直下,小麻雀呆立在雨里,羽毛疏离,紧贴在身体上。没有看到大麻雀,往常也有麻雀掉下窝的时候,大麻雀会慌张地叫着,围着小麻雀飞来飞去,不一会儿的工夫,便会引来周围的几只大麻雀。大麻雀挓挲开双翅,增加背部的宽度,蹲伏在地面上,其他麻雀四处撵着小麻雀跳到挓挲开双翅麻雀的背上,大麻雀托着小麻雀快速地飞回窝里去,其他麻雀便各自离去。有时候也会有大人来把小麻雀送回窝里,这次,父亲也想如法炮制,已经找来了梯子,架在了屋檐下麻雀窝的檐墙上,却架不住我的央求,才把麻雀给了我。

下雨的日子,哪里也不能去,只能在家里的火炕上自顾玩乐。有了小麻雀,也就有了玩伴。只是,对于一只麻雀而言,来自世间的危险不仅仅是人类。我极为珍惜与小麻雀玩乐的时光,引发了家里老花猫的注意。花猫是敏捷的,我的行动力远没有它快,眼睁睁地看着它从我的面前叼起小麻雀,跳跃几下,便跨过了敞开的玻璃窗户消失在外面的雨帘里。我应该是被吓着了,愣怔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呼喊。再多的呼喊也于事无补,我盯着外面不停休的雨帘,如同我的懊悔一般,湿淋淋的。

我家街门外路南的大柳树是歪脖子,树干斜向南,近乎平直,只有树冠部分保持了向上的状势,刚学会攀爬的孩子也能顺着倾斜的树干爬上去。夏天,树枝上长满叶子,翠绿密匝。我们一大帮孩子爬上去,像麻雀一样,各自占据一根粗大的树枝,躲在繁密的树冠里捉迷藏。其他季节,柳树属于麻雀。冬天,树叶全部落光,只有稀疏的柳枝如同逝去的时光,那些无关紧要的记忆被删减,只余了生命中残存而硬峻的主脉。

树冠藏不住人了,孩子们没有了攀爬的兴致,成了麻雀随时停落的地方。太多的麻雀落在上面引起柳树枝的晃动,像刮过了一阵风。柳树因为落下的麻雀又再次活了过来。我看着柳树上的那些麻雀,它们乱糟糟地闹成一团,没有一只麻雀是安静的。我脑壳里的那只麻雀此时却是沉默的,即便是偶尔发出一声鸣叫,也是像春天的柳笛一样婉转清脆。

春天,柳树枝刚转绿,还夹杂着浅淡的黄色,大孩子们就折了柳枝拧成柳笛。我也想得到一支属于自己的柳笛,并且是自己拧的柳笛。为了拧一支能吹出像鸟儿一样鸣叫,发出婉转动听声音的柳笛,我专门爬到了柳树上。一根三叉大树杈,刚好能承受得住我的体重,也能圈住我的身体。四周的柳树枝柔软得像没有骨头一样,拂动了春天的气息,偶尔划过我的脸、脑袋,不是身体悬在半空,而是整颗心也在半空中悬着。

我总是不得法,不是将树枝拧碎裂,就是发不出声音,或者是粗劣的气息被贯穿的声音。身边的柳枝被我折断了许多,地上散落了裸露出断面的树枝和树皮,还有几支不成样子的柳笛。周围已经没有合乎要求的柳枝了,我抬头寻找的时候,发现有一根柳枝比较圆润,甚至颜色也是我喜欢的,绿中透着淡黄色。我伸手准备将它拉下来,可还是差了一截,我极力地伸直手臂,甚至身体也跟着向上努力探了探,才勉强能触碰到柳枝的下端。我颤颤巍巍地一手抱住面前的树杈,一边将一只脚踩在了骑着的树杈上,再次伸出手去。

这一次,头顶上方的树枝被我用中指和无名指夹住拉了下来。看得出它的被动与不情愿的坚持,与我形成角力,将自己的身体拉伸得笔直,好像已经失去弹力。我一点儿一点儿地拉低,期待着它能从寄身的那根粗大的树枝上分裂开来。一只麻雀飞了过来,这是一只失群落单的麻雀,落在那根粗大的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便没有了动静。

我的坚持是柳枝的灾难。柳枝的坚持是为了什么?我与柳枝在拉拉扯扯中变得急躁,这次使了一个脆劲儿,想一步到位。我又抬头看了一眼柳枝寄存的那根粗大的树枝,发现那只麻雀在旁边的另一根树枝上。麻雀的头部不断地晃动,像是看不明白我的举动。我没有其他想法,脑子里就是这根被我扯住的树枝。再一使力,身体一晃,从骑着的树杈上闪了下来。我忘记了惊叫,像堕向一个无底深渊般,眼睁睁地看着树冠在我的眼前越来越远,却没有丝毫办法。那只麻雀慌叫着飞了起来,在空中有稍许停顿,尔后向我冲了过来。这次我喊了出来……

我从树上掉下来后,便不记得落地时的情景了,落地后很长时间发生的事情也与落地前在树上的情景有了断裂,有一个声音在脑子里一直嗡嗡地响。只是后来听母亲说,那日她在家里踩缝纫机做衣服,听到院子外面有麻雀叫得焦躁。“不成动静地叫。”这是母亲的原话。麻雀叫得心烦,母亲也生了觉惊心,放下正在缝制的衣服,出门查看情况。一眼看到我,一只手拉着柳树枝,柳枝的另一端把树冠上的一根柳枝撕裂到树干部位才断开。我斜倚在树下,像傻了一般,有只麻雀也不飞,一直蹦蹦跳跳地绕着我叫,叫声凄厉,宛若是它受了伤害一般。

事后,母亲说起这个场景还猜测,那只麻雀是不是在给她报信,是不是家里屋檐下住着的那窝麻雀里的一只,或者是一直与猪圈里的猪抢食的那一只。没人给她一个解释,我也不能。但我感觉自己脑壳里住着的那一只麻雀,应该就是那日看见我从树上跌落下来的那一只。我没有告诉任何人。那日后,我的脑子里便听到了麻雀的叫声,便四处求证于他人,我的脑子是不是一个鸟窝,里面住着一只麻雀?

我不确定麻雀是否从我的脑壳里飞走了,随着年月更迭,我遗忘了脑子里曾经住着一只麻雀,它或许真的已经飞走了,可能是在我不再攀爬家门前的那棵歪脖子柳树时,有可能是不再跟随着大孩子们去掏鸟窝凑热闹时,也有可能是不再急于得到一支柳笛时,更或许是,知道不同的生命都要被尊重时。

很多年后,父亲躺在专门为脑梗患者设计的理疗床上时,还对我说过,他是属麻雀的。他用尚能活动的右手拍拍自己缺少锻炼、瘦得已经严重脱形的双腿,像是对生命本身的不满,语气里带着埋怨:笼子里的老大噶,蹦不起来了,也跳不起来了,更不能跑了。老大噶是我们此地对麻雀的俗称。这不是父亲第一次说自己是属麻雀。他的双腿在我的眼里真的如同麻雀的双腿一样,皮肤萎黄,没有光泽,也失却了弹性,紧紧地贴在近乎枯干的腿骨上,膝盖突兀,竟然变得硕大。那双曾经善于奔跑的大脚像两座孤独的山峰,谁也不能给予彼此辅助与依靠。父亲的说辞让我想到很多年前,夏日一个炎热的午后,我和父亲坐在晒场边的大柳树下。熏热的南风不停休地吹拂,有蝉声从茂密的树冠上落了下来。晒场上铺满刚收获的小麦,金黄的阳光给小麦镀上了一层亮褐色,如同是刚被深耕过的泥土,翻卷出大地充满着生机的本质。

晒场都在村庄的后面,按照生产队的格局分到村民的名下使用。一条从村子里延伸出来的道路将村后半包围村庄的水湾一分为二。路东的水湾近乎干涸,路西水湾的水位却几乎与路面持平。路两侧水湾里的芦苇也分出了短长。路东的芦苇只是腿弯的高度,路西的芦苇已经长到一人多高。水湾在芦苇的围裹下极为安静,芦苇却是喧闹的,除了被无处不在的风吹拂,也会落了麻雀群,它们窥伺着晒场上的小麦。晒场就在路西水湾的北侧,与水湾紧挨着。湾边长着几棵柳树,每一棵柳树的树冠足有三间房子的范围大,也会藏着几只麻雀。麻雀沉不住气,啾啾几声就会暴露自己的行踪。看场人以家庭为单位,占用了树荫。连日无休止的农活劳作,农人们耗损了大量的体力、精力,便会频频打盹,麻雀瞅准了这个最有利的时刻,频频从隐身的树冠里、芦苇丛里飞出来抢食麦子。

我和父亲坐在树荫下,父子之间没有太多的话语。忘记当时我在干啥了,我到晒场去,肯定不是单纯为了看护麦子。父亲是喜悦的,今年的产量好过去年,这是父亲最得意的事情。午饭的时候,很少喝酒的父亲也小酌了一杯,不多,二两,完全是为了解乏,可能也有喜庆的成分。父亲的身体被酒精灼烧,酒的气息经过口腔的重新调配奔涌出来,与周边弥漫的麦子被炙热的太阳熏烤出来的气息搅和在一起,有困顿的燥热感,感觉那个炎热的夏日午后时光变得那么漫长。只是,在父亲病倒离世,这样的场景被时光深度发酵后,会在我不经意的时候,从记忆深处倾泻出来,我便会感觉时光的短暂匆促,既寒凉又温暖。

麦收的活路撵人,从成熟到种植下一季农作物,每一个环节都套叠着,时间被无限拉长又无限缩短,毫无秩序可言。凌晨即起,可能也就是打了一个盹儿,恰好横跨了午夜时分,便顺理成章地进入了第二日。作为农人的父亲已经开始拾掇好今日收割小麦要使用的工具。一把镰刀,昨日傍晚已经在磨石上磨了又磨,弯月在镰刃上闪亮了黑夜。这弯明月要持续到小麦被完全割倒,搬运回晒场后,农人将它高挂在自家的仓房里,才算真正意义上完成这一季的使命。

早晨扫过晒场,太阳升到近十点钟的样子,晒场的地皮被太阳炙烤得烫脚。这是晒麦子最好的时刻,农人总结了一句俗语:上晒下煿干得快。天上几乎没有云彩,偶然出现的云彩也是丝状的,大地上留不下任何影迹。父亲坐在倒空粮食的麻袋上,背依着柳树的树干,摊开习惯了劳作的双手,手掌上面有几个近乎萎瘪的血泡。一个麦季的劳作,一双泥土地里刨食吃的大手更加粗糙,肉眼可见到手指上爆裂的环纹,有的手指用布带缠着,是为了防止那些细微的裂口暴露出内里血红的肉丝。他看着晒场上静默的阳光,还有静默阳光下的麦子,喃喃自语:我是属老大噶的。其时,有几只麻雀落在晒场上,它们并不急于啄食小麦,先是在摊开的小麦四围里,蹦蹦跳跳地啄食着那些遗落的零散的麦粒,同时观察着看场人的举动。只有趁看场人不注意的时候,才齐齐围住了摊开小麦的边缘,翘着尾巴,频频低头啄食,还不忘记发出叽叽喳喳满足的声音。

属老大噶的?我是懵懂的,十二属相里没有这种动物,母亲早就给我讲明了十二属相包含的动物。我知道父亲的属相为牛,母亲总是说,你爹是属老黄牛的。在我工作后,对《易经》产生兴趣的时候,想明白了一个粗浅的道理:人的属相与一个人的生命历程,甚至与秉性是相合的。也曾经联想过,父亲的属相与他的一生何其相似,为一个家庭的生机与生活条件的改善提升,如同老黄牛般任劳任怨地艰辛付出。户口本上,父亲是户主,职业是粮农,父亲自西安的一家兵工厂下放回原籍支援农业生产后,从事过许多种工作,也就很难界定父亲的职业。在生产队时,为农,任记账员,后来任会计;落实承包责任制后,在一家乡镇企业任供销员;母亲心脏手术后,一直陪伴着母亲,又做了全职护理员;农闲时做海产品经纪人。

父亲从来不给我解释他的行为,还有他的话,需要我自己领悟。父亲的意思是,话说透了就没有意思了,话是说给明白人听的。直到他离去多年后,在一个阴暗的下午,天空氤氲着雨意,办公室窗户外的窗台上又落了一只麻雀,它也不飞去,好像是飞久了,累了,寻得一处安全所在歇一歇弱小的翅膀。我突然想到父亲的这句话。父亲的一生,也是麻雀的一生,于这世间奔波,东奔西跑,走南闯北,寻找着每一个赚钱的信息,如麻雀般四处争抢得一口吃食,不一定能达到富足,但总是在努力地活着。

一九八八年,刚过完春节,北方大地还处在一片喜乐的氛围里。一辆蓝色的五十铃大头车拉着父亲母亲还有我出发去济南。母亲患有风湿性心脏病,瓣膜联合病变已是晚期,需要手术。此时的济南是一个具象的存在,年前的时候,齐鲁医院的教授就说过手术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如果不做手术,母亲的生命已经到了终末期。回家过年,是母亲的想法,病在她身上,她想的肯定有很多,只是她不说。父亲不说也不问,他什么都明白。这是与死神的博弈,好在苍天眷顾,手术是成功的。母亲的瓣膜置换手术掏空了家底,还举了外债。我已工作,薪资不高,仅够一个人度日。父亲对我说,不要考虑钱的事情,你安心工作。那年我刚满二十岁,已知天命的父亲脸上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神情,坚毅与苍凉相互纠结成父亲的脸色,细细刻画出父亲沉陷于无边的沉默。

多年前那个炎热夏日的午后,父亲以麻雀自喻,像是预见了自己生命历程中将要到来的一道坎,需要他在知天命之年再次走出家门,不对,是如麻雀穿林般一头扎进广博的世界里,以家计为重任,四处奔波。他总是一个人上路,如一只离群的麻雀,穿行在莱州湾南岸那道悠长的曲线上,沿这条曲线零散分布的所有村庄几乎都留下了父亲奔跑的足迹。

那张理疗床陪着父亲走过了他人生最后的两年,他多次说到那些独属于他的经历,我虽是他的儿子,却如局外人一般,只是听闻了几段衔接紧密的故事。有一年,我出差去河北,沿着渤海湾的海岸线一路向西向北之时,沿途作为路标的铭牌标记着不同村庄的名字,这些村庄的名字,父亲和我多次说起过,于我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它们的名字,陌生的还是它们的名字,我对它们的认知,仅仅停留在一个个简易文字符号的基础上。这是一些小地方,大地上的一些小小村落,只是因为居于渤海之滨,父亲的一生便与这些小地方有了细密的联系。那时,他为了家计,孤身一人,屡次跨过胶莱河,一路西行,在这些地方盘桓逗留。我循着他留给我的痕迹,多年以后经过这里,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我蓦然想到,我这是在为他走过的、路过的、停留过的地方做一次清点。我的一生,一直在他的一生里寻找。这是血脉的传承,自下游逆流而上,总是会在上游曾流经的地方,遇得归于血脉里的痕迹。

辛安庄,一个不足百户的小小村落,就在胶莱河的西岸,紧依着莱州湾。去辛安庄有两条路:一条是上路,上路需要走206国道,绕一个大的半圆,远;一条是下路,沿着渤海拦潮海坝的南侧,近乎直线,过了胶莱河便到,近。父亲去收购一种浅海的贝类,装车后发往外省沿海,作为养殖的苗种。每一个地域必会有一种人存在,有号召力,做事果断,甚至是霸气强悍。民间的修辞简便传神:地头蛇,强龙也要礼让三分。父亲说,这个人一米八的个子,车轴汉子,黑脸,如恶煞般,瘦弱的父亲与他并站,如同是一只伶仃的麻雀和一只雄壮的鹰隼。后来,这个人坐在我家的饭桌前,和父亲推杯换盏。

父亲第一次去辛安庄时,并不知道他的存在,只是在海边找到一个赶海的渔民,让他帮助收购那种贝类。渔民不敢,说了这个人。这个人以收购海产品为业,价格压得极低,几乎统管了渔民们每天的收获。渔民憨厚,父亲问了他的名字,互相留了电话,去到村庄找到渔民说的这个人。瘦弱的父亲被这个人轻看,出了很高的价格,还要自己出车上门拉。生意没有谈拢,父亲回头再次找到之前的那个渔民,出了一个主意。由这个渔民在海边收购了贝类后,不要回村里,从下路直接送到我家,父亲给他每斤提成三毛钱,每次潮水可以收购一千斤左右,是渔民每日体力劳动所得的五六倍。这样,渔民增加了收入,父亲省去了长途奔跑的劳累,还能居家照顾母亲。

这个故事,父亲躺在理疗床上时给我说过多次,我相信他的话。他说,这就是从人家的饭碗里抢饭吃。父亲伸出尚能活动的右手,在面前做了一个伸手争抢的动作,那只手的肌肉已经萎缩,皮肤松弛,枯槁如麻雀羸弱的双爪。让我想起多年前,那个夏日炎热的午后,在晒场边的树荫里,父亲摊开自己宽大粗粝的双手,盯着手掌上萎瘪的血泡,以及麻雀迂回抢食麦子的情形。

那个人后来多次来过我家送货。渔民们都不愿意辛苦一天的收获低价卖给他,有的渔民干脆自己骑着摩托车送到我家来,他的生意门可罗雀。他曾经雇了人手在半路拦截渔民,收效微小。他又带着人在晚间闹到我家,那个情形,我没有在场,只是后来父亲轻描淡写地给我讲过。问题是如何解决的,父亲说,只是一场酒,几句话的事情,再让点儿微利给他。父亲的话我是相信的,但我一直持怀疑态度。曾经就此事问过母亲,母亲也没有给我详细的说明,只是说,你爹和那个人聊了很长时间,几乎待了一个通宵。这样的解释不能消解我的疑虑,一直给我留了一个谜。那次事件后,那个人在我父亲面前,如学徒般放低了身价。再后来,那个人因为海产品生意上的事情被某一地域的人欺骗,还是父亲帮他追回了货款,这是另一个故事。

父亲病倒两年后,也就是二○一七年阴历八月初,此时田野里的玉米进入成熟期,有的人家已经开始收割回家。父亲却在这个时间过世,那个人作为朋友前来吊唁。我没有想到他会跪在我父亲的遗像前,双手合十作揖,三个响头,口称师父。父亲周年时,他又来,我留饭。我不擅酒,仅仅是填了杯酒作为应酬用。他极擅饮,离开时,黧黑的脸色泛出隐隐的红。他儿子发动了汽车引擎,我给他拉开车门,他的一只脚抬起来待要上车时,转身和我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人这一辈子,就是麻雀托生(投胎的意思)的,为一口吃食,四处奔波,真没意思。师父以前和我是这么说的,现在,你是奔六的人了,我是过六的人了,想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直到他上车离开,我还站在街门外的大街上,看着他的车子绕过前面的路口转向东消失不见。其时,左邻右舍已经将收回家的玉米脱粒,摊晒在水泥路面上,整条南北路上一片金黄色,秋风吹了过来,麻雀也趁着秋风不时地在摊晒玉米的上空打转,没有看护人,麻雀叽叽喳喳地落下来,挑拣着那些碎玉米粒,吃得淡定从容。我又想起多年前那个夏日炎热的中午,我和父亲坐在晒场边的柳树下,恍若父亲看着我,伸出自己萎瘪了血泡的双手给我看。然后,盯着那些正在抢食玉米的麻雀说,这就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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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云积,作家,现居山东莱州。主要著作有《时光暗影里的皱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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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天涯》刊发的多篇作品被《新华文摘》《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等转载,多篇作品入选各种榜单、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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