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街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来的时候,秦小平正蹲在火锅店门口剥蒜。九月的风穿过这条二百多米长的街巷,把烧烤摊的孜然味儿和奶茶店的甜香搅在一起,黏糊糊地贴在人的皮肤上。
“老板,一杯秋天的奶茶。”
秦小平抬起头,先看见的是一对屁股。那屁股裹在黑色包臀裙里,撑得拉链的齿痕都显出来了,像两颗并排的哈密瓜。他顺着往上瞧,才看见一张三角眼、龅牙的脸,正冲他笑。
“姐,我这卖火锅,不卖奶茶。”
“那不兴给姐买一杯去?”
这是张小红。四十二了,比秦小平大整整一圈。她老公进去三年了,这事儿商业街上的人都知道,但没人当面提。只知道她住在这条街东头的那个老小区里,男人以前是有正规单位的,后来遭人坑了。具体什么单位、怎么进去的,街面上的人嚼舌头嚼了半年,也就嚼没味儿了。
秦小平还真去街西头买了杯奶茶回来。他这个人就这样,谁让他干什么他都干,跟面团似的。张小红接过奶茶的时候,小拇指故意划过他的手背,指甲盖涂着暗红色的甲油,像一枚小小的锈迹。
“改天姐请你吃烧烤。”
“行。”
烧烤摊就支在商业街中段,油烟顺着东西走向的街筒子灌进去,整条街都是羊腰子的膻气。秦小平把张小红领过来的时候,申老凹正翘着二郎腿剔牙。他穿一件竖条纹的Polo衫,领子立着,桌面上摆着一包软中华和一个车钥匙——车是二手的帕萨特,但钥匙故意放在明面上。
“这是我大哥,申哥。”秦小平介绍。
“申总。”张小红伸出手去。她今天换了身打扮,玫红色的连衣裙,领口开得不低,但弯腰握手的时候,该看见的申老凹全看见了。
申老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往下走,最后落在她坐下来之后被椅子挤出来的腰身弧度上。龅牙怕什么,关了灯都一样。至于三角眼,他申老凹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眼睛没见过。
“张姐是做什么的?”申老凹给她倒啤酒,泡沫漫过杯沿,他也不擦。
“以前做外贸的,现在……瞎混呗。”张小红端起酒杯,一口喝了半杯。她喝酒的时候脖子仰起来,喉咙那里有个小窝,一上一下地动。
申老凹看着那个小窝,把椅子往前拉了十公分。
秦小平在旁边烤肉,五花肉在铁网上滋滋地响,油滴下去窜起一簇火苗。他看着申老凹凑到张小红耳边说话,张小红捂着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秦小平低下头继续翻肉,撒孜然,撒辣椒面,手法熟练得像一台机器。他什么也没看见。他习惯了。
申老凹把张小红带回自己店里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商业街的灯灭了一大半,只剩下几家烧烤摊的红灯笼还亮着,在夜风里晃,把人的影子晃成一片一片的。
他的店在街西头,是个烟酒行,门面不大,但里面有个小隔间。隔间里有张行军床,床单是新换的,深蓝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出干不干净。
“申总你这地方挺隐蔽啊。”张小红靠在门框上,高跟鞋把她的小腿绷得很直。
“叫哥。”
“哥。”
申老凹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街上的光就只剩一条窄缝,斜斜地切过张小红的小腿。他走过去,没开灯,就着外面漏进来的那一点点光,把手搭在她腰上。那块儿很软,像发过了头的面团,手指一按就陷下去。
张小红的呼吸声变了。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那双三角眼里有一点潮湿的反光,像雨后的柏油路面。她伸手摸到申老凹的脖子,那儿有一道疤,据他自己说是跟人干仗留下的,据别人说是一次醉驾翻车划的。她没问,把嘴唇贴了上去。
行军床发出吱呀一声。
外面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卷帘门被吹得哗啦啦响。申老凹在黑暗里摸到她的后背,拉链的齿一颗一颗松开,像某种果实被剥开了皮。张小红的身体比脸上显年轻,皮肤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白腻的瓷光,像奶茶里浮着的那一层奶盖,晃悠悠的,甜得发腻。
她侧过身去的时候,肩胛骨在背上撑出两道弧线,像一对收拢的翅膀。申老凹把脸埋进她的后颈,闻到了一股洗衣液混着花露水的味道,廉价,但是扎扎实实的,像他十七岁那年夏天第一次碰过的那个姑娘。
张小红翻过身来,月光从卷帘门底下的缝里钻进来,正好落在她的腰窝上。那儿有两个浅浅的凹陷,像雪地上被人踩出的脚印。
申老凹忽然想起秦小平的老婆。那女人的腰上没有这种窝。
“想什么呢。”张小红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轻。
“想你。”
窗外的商业街彻底安静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卷帘门底下那一线光忽然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像有人走过。但很快又移开了,大概是风吹倒了什么。
张小红闭着眼睛,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不知道外面那道光是什么,也不想知道。她只觉得这个晚上挺好的,比一个人睡在那间空荡荡的两居室里好。那个两居室里还挂着结婚照,她把相框反扣在衣柜顶上三年了,从来没翻过来过。
第二天早上,秦小平来开门的时候,看见行军床上的被子团成一团,地上有两个纸杯,一个杯沿上沾着口红印。他没说什么,把纸杯扔进垃圾桶,开始拖地。
申老凹在后门口刷牙,满嘴白沫,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昨晚那个张姐,人不错。”
秦小平“嗯”了一声。
拖把在地上来回地蹭,把那块沾了口红印的地方反复擦了好几遍,直到瓷砖发亮。
“改天叫她来吃火锅。”申老凹把漱口水吐在下水道里,抹了抹嘴。
“行。”秦小平说。
他把拖把拧干,搭在门后,开始剥蒜。手指被蒜汁辣得生疼,但他没停下。一颗接一颗,白白净净的蒜瓣堆在小瓷碗里,像一碗剥了皮的月亮。
商业街的早市开始上人了,卖菜的吆喝声从东头传过来。阳光照着这条两百多米长的街,昨夜的痕迹被蒸发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股说不清的、湿漉漉的味道,在晨风里若有若无地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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