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乾清宫
明神宗朱翊钧(1563—1620),明穆宗朱载坖第三子。明朝第十三位皇帝,年号万历,庙号神宗,在位四十八年,是明朝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即位之初,在内阁首辅张居正如师如父地辅佐下,推行万历新政,扭转嘉靖、隆庆朝国库空虚、吏治腐败的颓势,开创了“万历中兴”的局面。亲政之初,仍能励精图治,继续实施新政的核心国策,但却薄情寡义,削去张居正生前所有官爵,查抄其家产。后因国本之争,长期避居深宫,不再临朝听政。虽然依旧动用皇权,组织历史上著名的万历三大征,维护了国家统一,但因怠于政事,致使朝堂党争四起,关外强敌崛起,大明王朝由盛转衰。明史定论“明之亡,实亡于神宗”。
一、幼冲即位,罢免首辅
嘉靖四十一年(1562)八月十七日,朱翊钧出生在京师裕王府,是时为裕王朱载坖的第三子。嘉靖四十五年(1566),朱载坖被册立为太子。当年十二月十四日,嘉靖帝罹患重病。驾崩于乾清宫。十二月二十六日,皇太子朱载坖即皇帝位于皇极殿,改元隆庆。隆庆二年(1568)三月十一日,六岁的朱翊钧被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其生母李氏母以子贵,晋升为贵妃。朱载坖有四子,长子朱翊釴、次子朱翊钤早亡。四子朱翊镠与朱翊钧同为身世卑微的侍女李氏所生。隆庆帝任命东阁大学士张居正等一批博学之士辅导太子朱翊钧读书。朱翊钧学习非常用功。其母李氏“教子颇严。或不读书,即召使长跪。
朱翊钧生母李贵妃
隆庆六年(1572)五月二十二日,宫中传出隆庆帝病危的消息。二十五日,内阁大学士高拱、张居正、高仪被召入乾清宫。隆庆帝坐在寝宫东偏室御榻上,榻边帘后坐着皇后陈氏、皇贵妃李氏,十岁的太子朱翊钧立在御榻右边。隆庆帝握着高拱的手,临危托孤:“以天下累先生”。司礼监太监冯保宣读给太子朱翊钧的遗诏: “阁臣与司礼监同受顾命。你要依三辅臣并司礼监辅导,进学修德,用贤使能,无事荒怠,保守帝业”。三位大学士受托之后,掩泪而出。第二天,隆庆帝崩于乾清宫。帝师高拱与朱载坖师生情深。他在文渊阁内阁大堂喊了一声:“十岁太子,如何治天下”?流露出对隆庆帝去世的悲伤和主少国疑的担忧。六月初十,皇太子朱翊钧正式即位,次年改元万历。
皇太子朱翊钧像
按照隆庆帝的遗诏,首辅高拱是外廷排名最靠前的顾命大臣;而内廷自然是司礼监太监冯保。冯保此人知书达礼,又喜爱琴棋书画,很有涵养,颇受隆庆帝喜爱,任其为司礼监秉笔太监。但冯保与高拱的关系紧张。此前,司礼监掌印太监职位空缺,高拱先后推荐了陈洪、孟冲,就是不愿让冯保掌印。冯保利用皇权更迭之机,通过一道遗诏,驱走了孟冲,自己由秉笔太监晋升为掌印太监。疾恶如仇的高拱授意工科都给事中程文等人弹劾冯保,被李太后搁置。内阁次辅张居正与高拱同为翰林院出身。两人本是志同道合的好友,都有着经天纬地的才华与改革救国的抱负。他表面上是支持高拱,而实际上却与冯保关系密切,早就觊觎首辅之位预谋赶走高拱。
紫禁城养心门
张居正与冯保两人心照不宣,结成了最隐秘的政治同盟。张居正将高拱的“十岁太子,如何治天下?”这句话告知了冯保。冯保添油加醋后向李太后和小皇帝汇报,“拱斥太子为十岁孩子,如何做人主”。虽然字句差不多,但意思却大不相同,在李太后耳朵里,这句话的意思变成十岁的太子怎么有资格治理天下,孤儿寡母听了这句话后大惊失色。秉性耿直的高拱仗着先帝的托孤和皇帝的年幼,想要收回司礼监代皇帝批红的权力。张居正表面同意联名上奏,而私下告知冯保。冯保向李太后哭诉,说高拱擅权,不可容忍。太后点头称是。六月十六日,高拱像往常一样参加朝会,刚到会极门外就被冯保拦住,当场向他宣读了一道懿旨:大学士高拱专权擅政,令回籍闲住,不准停留!
司礼监冯保为《清明上河图》题跋
二、太岳辅政,如父如师
从隆庆驾崩到高拱被罢官,前后不过二十来天,曾经不可一世的高拱就这样被张居正与冯保联合算计,灰溜溜地打包回乡了。高拱一走,高仪惊得呕血三日而亡。张居正如愿以偿地当上了内阁首辅,冯保以司礼监掌印太监提督东厂、兼掌御马监,成为大明王朝实际的“内相”,地位与内阁首辅平起平坐。自此, 李太后掌皇权、张居正管外朝、冯保控内廷的“权力铁三角” 正式成型,三人各司其职又互相牵制。所有奏章先由张居正“票拟”,再呈李太后“批红”,交司礼监冯保加盖皇帝“览讫”印章。张居正不仅是帝国的实际掌舵人,更是小皇帝最严厉的老师。有一次小皇帝读《论语》把“色勃如也”念成了“色背如也”。张居正“啪”地一声放下手里的书,厉声纠正:“陛下念错了!是色勃如也”!这一嗓子,把十岁的朱翊钧吓得一哆嗦,手里的书都差点掉在地上。
内阁首辅高拱像
事后,李太后还特意把儿子叫到慈宁宫,板着脸让他跪了半个时辰,问:“你知道错了吗?要是让张先生知道你还这么不用心,以后谁还肯帮你管着大明”?小皇帝哭着点头认错,心里却第一次觉得,这位“相父”比亲爹还吓人。从小陪伴朱翊钧长大的太监冯保,既是太后的眼线,也是张居正的盟友。小皇帝一有过错,他就禀告李太后以处罚。按照张居正的安排,朱翊钧一旬之中仅逢三、六、九日早朝,其它时间让他攻读圣贤经传。除早朝外,每天于太阳初出,朱翊钧就驾临文华殿,听儒臣讲读经书。少息片刻后,再读史书。至午饭时始返回宫内。即使是隆冬盛暑亦从不间断。朱翊钧对张居正尊礼有加,言必称“元辅张先生”,或“张先生”,从不直呼其名。
紫禁城慈宁宫
万历元年(1573),针对当时明王朝存在的弊端,在李太后的全力支持下,张居正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他推出了著名的“考成法”,三级州府县官吏全部纳入考核,将地方赋税、治理情况与官员升迁、罢黜直接挂钩,一扫官吏怠惰推诿的风气。万历八年(1580)九月,为纠正田制混乱,使田亩与税粮挂钩,增加国库收入,在福建试点成功后,张居正在全国全面实施“一条鞭法”,就是在清丈土地的基础上,把各州县的田赋、徭役以及其他杂征总为一条,合并征收银两,按亩折算缴纳。这样大大简化了税制,方便征收税款。同时使地方官员难于作弊,以增加财政收入。至万历十年(1582)十二月,各省均按三年期限基本完成,总计清丈全国隐匿土地一百四十余万顷,国库积银高达四百余万两,彻底扭转了常年财政赤字的窘境。
福州于山
三、清算反制,倒张驱冯
万历皇帝刚登基的前几年,他看张居正的眼神,是敬畏与依赖交织的。张居正通识时变,勇于任事、气场极强,朝堂之上说一不二,百官不敢反驳。他对万历皇帝严苛管教,居高临下,少了几分臣子谦卑,多了几分权臣威严。但随着李太后的归政,逐渐长大的朱翊钧发现了张居正的另一面。他要求皇帝节俭,自己却极度奢侈。张家府邸装修得富丽堂皇,堪比皇宫;吃饭山珍海味摆满一桌还感叹无从下筷;家中姬妾成群,良田万顷。张居正要求皇帝轻车简从,自己出行却坐着三十二人抬的巨型大轿,轿里卧室客厅一应俱全,侍从前呼后拥,排场大到离谱。他痛斥同僚结党营私,却从六部到内阁,甚至皇帝身边的老师,全都安插自己的门生。原来,这十年来教自己“克己复礼”的圣人,自己却活得像个皇帝。明神宗的敬畏开始变质为愤怒。
张居正像
万历十年(1582)六月,首辅张居正病将不起。他向神宗帝举荐礼部尚书潘晟入阁。六月二十日,张居正病逝,年仅58岁。朱翊钧为之辍朝三日,亲赐“上柱国”、谥号“文忠”,甚至追授为“太师”。这是明朝二百年文臣从未有过的殊荣,并荫一子为尚宝司丞,赏丧银500两。从此,神宗帝乾坤独断,全面亲政,他任张四维为首辅,礼部尚书潘晟兼武英殿大学士入阁。但潘晟未上任就被御史雷士帧等七名言官弹劾,神宗帝即命潘晟致仕返乡,张居正失宠的迹象已现了。十二月初八,江西道御史李植上疏弹劾冯保,神宗在圣旨上批示:“冯保欺君蠹国,罪恶深重,本当显戮。念系竽考付托,效劳日久,故从宽着降奉御,发南京新房闲住”。随后下令查抄冯保家产,发配到南京明孝陵种菜。言官开始将矛头直接指向张居正。
南京明孝陵
不久,高拱临终前写的《病榻遗言》四卷刊刻后在京广为流传。书中记述张居正勾结冯保阴夺首辅之位的经过,大骂张居正“又做师婆又做鬼,吹笛捏眼打鼓弄琵琶”。《病榻遗言》吹响了清算张居正的号角。万历十二年(1584)五月,有大臣控告张居正“不法”,明神宗下令锦衣卫查抄荆州城外的张府,八十余口老小被锁在府中,十余口人活活饿死,搜出黄金数万两、白银十多万两。张居正长子张敬修不堪酷刑被迫承认父亲贪污,并写下绝笔后自缢身亡。只给张居正八十岁的老母留下一所空宅和十顷薄田。当年八月,朱翊钧在都察院参劾张居正的奏疏中批示:“张居正诬蔑亲藩,侵夺王坟府第,管制言官,蒙蔽我聪明。专权乱政,欺骗主上忘恩负义,谋划国家不忠。本会断棺戮尸,念效劳有年,姑且免去全部法追论”。
湖北荆州——张居正故居
四、国本之争,遥控治国
朱翊钧发泄了对张居正的十年积怨后,不久就陷入长达十五年的国本之争。自古有“太子者,国之根本”之说。明朝国本之争是指明神宗册立太子的争议。自万历六年(1578)明神宗册封皇后王氏、昭妃刘氏后,均无子嗣。李太后侍女李氏偶然被神宗临幸一次,于万历九年(1582)八月生下一男孩,取名朱常洛,是朱翊钧的长子。李氏被封为恭妃。万历十四年(1586),朱翊钧宠妃郑氏生子朱常洵。进封为皇贵妃,地位跃居王恭妃之上。明神宗给了郑贵妃只有皇后或者太子生母才能享受各种超规格待遇,展现出“废长立幼”的意图,遭到了满朝文官的反对,他们们纷纷上书请求恪守祖制,册立皇长子朱常洛为太子,以定国本。皇权与文官集团就此爆发激烈对峙,一场旷日持久的朝堂纷争拉开序幕。
紫禁城奉天殿
面对朝臣的据理力争,万历帝干脆放弃朝会形式,回避和文官当面争执,最后索性不出宫门,沉湎于酒色之中。虽然最终在李太后的干预下,朱翊钧还是册立了朱常洛为太子,但他还是用“罢朝”的方式,宣泄自己对此事的不满。自万历十七年(1589)开始,明神宗三十年不上朝,不再出席经筵、日讲、郊祀等,甚至万历二十三年(1595)李太后寿辰,亦以患病为由仅遣两皇子代为祭天祝寿。他依托明朝的集权制度遥控治国。凡不欲施行之奏本,即以朱圈代批,谓之“留中”。凡欲施行之奏本,通过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六科抄发完成流程后颁发。《万历会计录》显示,万历中期国家财政收入反较张居正时代增长了12%,这证明其始终将决策权紧紧地攥在自己手中,政治操控力未失,遥控能力并未衰减。
皇太子朱常洛像
万历二十年(1592)二月,蒙古降将哱拜在宁夏发动叛乱,占领了宁夏并攻占了长城沿线的多个要塞。万历皇帝任命辽东名将李如松为宁夏总兵,平定哱拜叛乱,收复宁夏,哱拜被诛,大明西北重归安定。同年4月,日本太政大臣丰臣秀吉下令加藤清正、小西行长等率领二十五万日军跨过朝鲜海峡,在釜山、庆州一线登陆,侵略朝鲜,意图通过朝鲜进军大明。日军迅速占领了朝鲜八道中的七道,朝鲜国王李昖请求大明援助,朱翊钧基于大明与朝鲜的宗主关系以及朝鲜对于大明安全的重要性,下令派兵救援。于是,长达七年的万历援朝战争爆发。在李如松、麻贵等明军将领的指挥下,日军败退后撤回日本。这场战争迫使日本锁国蛰伏近三百年,奠定了明末清初东亚地缘的安全框架。
辽东名将李如松像
万历二十六年(1598),播州土司杨应龙发动叛乱,攻占了四川、贵州、湖广的多个屯堡和城镇。消息传到北京,万历帝大为震怒。长期以来,明廷就要解决西南地区土司割据问题,然而由于地理条件复杂,大军征讨困难。杨应龙的叛乱为朝廷提供了机会。万历帝任命都御史李化龙兼任兵部侍郎,率领刘綎、麻贵、陈璘、董一元等名将合力征讨杨应龙。万历二十八年(1600)二月,明军分八路进发,每路约三万人,进行合围攻击。至六月,明军攻入播州,杨应龙自焚而死,播州之乱平息。战后,朝廷将播州划分为遵义、平越二府,分属四川和贵州两省管辖,并实行改土归流政策,此后西南地区再无叛乱。
播州土司城堡——海龙屯(第五批国保)
五、后金崛起,含恨离世
就在朱翊钧先后组织“万历三大征”之际,明朝国力逐渐衰竭,辽东后金迅速崛起。努尔哈赤完成建州女真各部的统一,先后吞并了与之相邻的海西女真哈达、辉发和乌拉三部,整合了黄、白、红、蓝四旗,建立了女真族兵民交融、军政合一的社会组织形式。万历四十四年﹙1616﹚,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创建大金汗国,史称后金。万历四十六年﹙1618﹚二月,努尔哈赤祭祖告天,宣布了“七大恨”的讨明檄文,正式将战争矛头直接指向了大明帝国。当年四月,努尔哈赤一举攻占明朝的边陲重镇抚顺,辽东总兵张承胤战死。努尔哈赤已成为明廷的心头之患。万历帝决定在辽东萨尔浒地区打一次大规模的战役,彻底消灭后金政权。
清太宗努尔哈赤像
万历四十七年(1619)三月,朱翊钧起用杨镐为兵部右侍郎,命其出任辽东经略,诏赐尚方剑,率军十一万大军,兵分四路,分进合击,合力围攻赫图阿拉城。萨尔浒战役双方动用的总兵力近二十多万人,是明朝中期以来规模最大的一场战役。努尔哈赤采取“凭你几路来,我只一路去”的作战方针,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在萨尔浒地区打了一场歼灭战。四路明军三路被歼,丧师九万。萨尔浒大战以明军大败后金全胜而结束。萨尔浒之战是后金历史发展中的一个重要转折点。从此,明朝在东北的统治逐渐瓦解,后金的战略态势开始由被动转为主动。消息传到明都,举朝震骇,万历帝下令将杨镐逮入诏狱,任命兵部侍郎熊廷弼代任辽东经略,主持辽东抗金大计。一场长达二十五的辽东战争拉开了序幕。
辽东战争萨尔浒之战纪念亭
万历三大征耗费白银超千万两,耗尽明朝中后期国库储备。而辽东战争每年约需银四百余万两。面对国库巨额透支,为了应付这笔庞大的军费,明神宗先后三次下令加派全国田赋,时称“辽饷”。明末三饷(辽饷、剿饷、练饷)加派开始了。这加剧了土地兼并与底层百姓负担,催生明末流民浪潮与农民起义。东林党朝臣借机多次联名上书痛陈矿税弊害,恳请裁撤矿监税使,被万历贬谪、罢官、下狱;齐楚浙三党多迎合皇帝,阻挠罢除矿税,朝廷党争愈演愈烈。内外交困的明神宗久居深宫过着“每夕必饮,每饮必醉,每醉必怒”的生活,情绪低落,愁眉不展。万历四十八年(1620)七月二十一日,朱翊钧驾崩,终年56岁,庙号神宗,葬北京天寿山明十三陵之定陵。传位皇太子朱常洛,是为明光宗。
明十三陵——定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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