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敲门的时候,我正在帮母亲择豆角。门铃响了很久,母亲没动,手指在豆角上摩挲着,直到外面喊了声“姐”,她才慢慢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六年了。
我跟着母亲去开门,看见舅舅站在门口。他瘦了很多,西装挂在身上空荡荡的,但眼睛很亮。母亲看了他几秒,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让他进来。舅舅没有立刻进屋,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来。母亲不接,他就那么举着,手臂有些抖。
那个下午很安静。阳光从纱窗漏进来,照在豆角上,泛着青白的光。舅舅坐在老沙发上,母亲坐在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封信。母亲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家里没什么好菜。”舅舅摇头,说吃过了。其实我知道他没吃,他西装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露出的衬衫领子也磨得发白。
六年前舅舅的厂子倒了。那天晚上他来我们家,坐在现在坐的同一个位置,双手抱着头。我躲在门后,看见他的肩膀在抖。后来亲戚们来过几回,再后来电话也少了。母亲却开始频繁地去银行,把存折拿出来,又放回去,最后在一个雨天出了门,回来时拿着一张回执单。
那三十万是我和母亲全部的积蓄。父亲走得早,钱是母亲在服装厂做工、在夜市摆摊一点一点攒的,原本说要给我付首付。我知道这件事是半年后,母亲带我去看房,却在中介门口停住了,说再等等。那年我二十五岁,在公司的格子间里加班到深夜,偶尔想起那笔钱,心里会有些发紧,但从来没问过母亲。
舅舅走后,亲戚们都说母亲傻。“三十万扔水里还能听个响。”三姨在电话里叹气。母亲只是嗯了一声,继续择她的豆角。我发现她开始接一些零活,给小区里的老人做饭,一天五十块,做了两年。她的手指关节越来越粗,是风湿,她说是洗菜洗的。
舅舅在沙发上坐了半小时,信封始终放在茶几上。他站起来要走的时候,母亲忽然说:“把豆角带回去,你小时候爱吃。”舅舅愣住,眼眶红了。他快步走进厨房,我看见他背对着母亲,肩膀起伏了几下,回来时手里攥着一把豆角,声音哑着说:“姐,我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舅舅那六年是怎么过来的。他在外地从头做起,开了一个小作坊,生产一种机械零件。第一年睡在机器旁边,冬天没有暖气,脚上长了冻疮。第三年接了第一个大单,交货前一晚设备出了故障,他一个人修到天亮。第五年作坊变成了厂子,第六年他在行业里站稳了脚跟。
那信封里是一张房产证,母亲曾经带我去看过的那个小区,三楼,朝南,阳台很大。舅舅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证留下,就像母亲当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钱汇过去。
母亲站在阳台,手里捏着房产证,看着楼下舅舅的车开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转过身来,对我说:“晚上吃豆角焖面吧。”
那天晚上母亲多盛了半碗饭,吃完后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开了很久。我站在门口,看见她靠在灶台边,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水池里,没发出一点声音。
客厅的茶几上,房产证旁边压着一张纸条,舅舅的字迹很用力:“姐,豆角我种了半亩,明年给你送来。”
那个信封我一直留着,夹在母亲的老相册里。有时候翻出来看,上面还有舅舅手心的温度,潮潮的,像那个雨天母亲从银行回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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