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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西坡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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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西坡

你不需要读太多文章,就能进入纸上桃花源。但遇到好文章的时候,不要轻易把它放过,带着陌生读,带着熟悉读,带着厌倦还读,带着愁闷读,带着问题读,闲来无事也读。如此纵横交错读过来,其实既读了文章,又读了不同时候不同地理的自己,最好再抽空写点什么,尝一尝运笔的自在或艰难。这样一篇文章就长到了你身上,再遇到相应的人、事、情,那文章就像小生命一样从体内活过来,扩充你的感受,增长你的力量,最不济,缓解你的寂寞。

近来读到陈平原老师的一段话,很以为然,抄过来解释一下我们自己这个栏目的立意:

百年中国,西学东渐,“文学史”成为大学中文系的主干课程,学生们记得一大堆思潮流派以及作家作品,惟独缺乏自家的感受与体会。“不读书而好求甚解”,几成中文系学生的通病。尤其是“才气横溢”的北大学生,更是喜欢高屋建瓴,指点江山,而不习惯含英咀华,以小见大。重理论阐发而轻个人体会,重历史描述而轻文本分析,我担心,长此以往,文学教育这一最具灵气与悟性的课堂,将变得严肃、空疏且枯燥无味。

今天读郁达夫的《钓台的春昼》。郁达夫写这篇散文的时候36岁,已经脱离“宣泄与倾诉”的创作阶段。年轻的时候,别人指责他:“这样恣肆的文字,里面有的是感情,但是文调,没有!”郁达夫反驳:“难道写散文的时候,一定要穿上大礼服,戴上高帽子,套着白皮手带,去翻出《文选锦字》上的字面来写作不成?”“嬉笑怒骂,又何尝不可以成文章?”话虽这么说,他后来的文章还是发生了变化,“思想感情比以前沉着了,散文的主调虽然仍不脱伤感,但文字却趋于深邃凝重。”(温儒敏)《钓台的春昼》更妙在呼吸从容,布局严整,发泄胸中不平之外,多有羚羊挂角的清音。

这是一篇发牢骚的文章,但主要笔墨用来写景。开头便说,之所以现在去访近在咫尺而一直没去玩的钓台,是因为惹了言祸,有人“想玩一个秦始皇所玩过的把戏”,郁达夫接了警告,只得“仓皇离去了寓所。”研究者补充,那几年郁达夫不光是和国民党不对付:

“先是1927年8月,因人事纠纷无法解决,他终于退出了曾参与首创的创造社;1930年1月,由于他发起组织自由运动大同盟,被国民党浙江省党部呈请国民党中央以’堕落文人’的名义被通缉,以致被迫居家数月,未敢外出;1930年11月,又因他曾致函左联负责人,表示今后不能经常参加’左联’的会议和活动,被11月16日举行的’左联’第四次全体大会,以’肃清一切投机和反动分子’的名义,当场被表决开除出’左联’;到了1931年春天,更因为他曾积极奔走营救于1月17日被国民党反动当局逮捕的左联五烈士李求实、柔石、胡也频、冯铿与殷夫,受到国民党当局的威胁,不得不离沪去杭州、富阳等地去避难……”

最后这桩是直接的诱因。那是一个斗争和分化的年代,郁达夫跟谁都合不来,幸好他还能去访严子陵钓台。严子陵就是严光,东汉著名隐士,光武帝刘秀的同学,因为把脚放皇帝肚子上留下“客星犯帝座”的典故。

郁达夫此去,和陶渊明归隐一样,隐含一股争胜之心:在权力的游戏中,被驱逐到山水间的文人,想要知道权力生成的秩序和语言生成的秩序,到底哪个更长久。

郁达夫连续两天,夜间乘船,先到桐君观,后到钓台。

第一天,他从旅馆踱到渡口,渡船停在对岸,他向一位淘米的年轻少妇请问“渡江的秘诀”,少妇告诉他,高喊两三声,船就会来。这算什么秘诀?但不管怎样,少妇入了文章。在少妇离开,渡船未到之际,郁达夫攒出一句妙语:

“小市里的群动,这时候都已经静息,自从渡口的那位少妇,在微茫的夜色里,藏去了她那张白团团的面影之后,我独立在江边,不知不觉心里头却兀自感到了一种他乡日暮的悲哀。”

船家有世外高人风范,问船价,只答“随你先生把几个就是”,而且说话“冗慢幽长,似乎已经带着些睡意了”。“我”知道实际价格是两三枚铜子,他给了两角钱,此处的互动有趣极了:“船家的回答,只是恩恩乌乌,幽幽同牛叫似的一种鼻音,然而从继这鼻音而起的两三声轻快的咳声听来,他却似已经在感到满足了。”在扫码包打一切的今天,我们很难得到这种互动和享受了。

到了桐君山下,“我”舍船上岸,没几步就被乱石绊倒了。船家话少心细,跑上来递给“我”一盒火柴,“一句话也不发”。“我”划着火柴上山,“到得半山,路既就了规律,而微云堆里的半规月色,也朦胧地现出一痕银线来了,所以手里还存着的半盒火柴,就被我藏入了袋里。”记住这半盒火柴。

上了山看风景,此处有一段很美的景物描写:

“空旷的天空里,流涨着的只是些灰白的云,云层缺处,原也看得出半角的天,和一点两点的星,但看起来最饶风趣的,却仍是欲藏还露,将见仍无的那半规月影。这时候江面上似乎起了风,云脚的迁移,更来得迅速了,而低头向江心一看,几多散乱着的船里的灯光,也忽明忽灭地变换了一变换位置。”

有趣的是,他决定不打开道观的门,免得“惊起那些老道的噩梦”,这让我们想起张岱的奇文《金山夜戏》。郁达夫应该也想起了张岱,因为他接着说这里的江山“非那天下第一江山的北固山所可比拟的了。”

然后,文章的主题终于出现了:

“真也难怪得严子陵,难怪得戴征士,倘使我若能在这样的地方结屋读书,颐养天年,那还要什么的高官厚禄,还要什么的浮名虚誉哩?”

接着突然就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

“一个人在这桐君观前的石凳上,看看山,看看水,看看城中的灯火和天上的星云,更做做浩无边际的无聊的幻梦,我竟忘记了时刻,忘记了自身……”

可惜好梦短暂,见天色已晚,“跑也似的走下了山来,渡江奔回了客舍。”

第二天,还在床上续着昨晚的残梦,被窗外的吹角的声音吵醒。雇船去钓台。这次的船家比前一个庸俗或务实多了,“急得厉害,只在埋怨旅馆的茶房,为什么昨晚上不预先告诉,好早一点出发。”

在船上,“我”一边喝酒一边和船家说话,“不晓得什么时候,身子却上了一家水边的酒楼。”又入梦了。这让我们想起鲁迅的小说《在酒楼上》。

郁达夫在梦里的酒楼上遇到几位“已经做了党官的朋友高谈阔论”,还背诵了一首诗,这是郁达夫的名诗:

不是尊前爱惜身,

佯狂难免假成真,

曾因酒醉鞭名马,

生怕情多累美人。

劫数东南天作孽,

鸡鸣风雨海扬尘,

悲歌痛哭终何补,

义士纷纷说帝秦。

“从文”与“从官”的冲突,在梦里显明了,因为“直到盛筵将散,我酒也不想再喝了,和几位朋友闹得心里各自难堪,连对旁边坐着的两位陪酒的名花都不愿意开口。”前一夜刚觉得“忘记了自身”,人生选择的复杂与烦闷,又在梦里找上了自己。

幸好就在这“上下不得的苦闷关头”,船家大声叫了起来:

“先生,罗芷过了,钓台就在前面,你醒醒吧,好上山去烧饭吃去。”

有时候,思虑过重的文人,正需要吃饭、看病之类的“棒喝”来唤醒。只是醒了之后向何处呢?

“擦擦眼睛,整了一整衣服,抬起头来一看,四面的水光山色又忽而变了样子了。清清的一条浅水,比前又窄了几分,四周的山包得格外的紧了,仿佛是前无去路的样子。并且山容峻削,看去觉得格外的瘦格外的高。向天上地下四围看看,只寂寂的看不见一个人类。”

这是一种类似柳宗元《小石潭记》里的环境氛围:“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

人在人群里待着的时候,看谁都不顺眼,哪里都觉得挤,终日幻想到各种“世界尽头”去生活。可是真的离开人群,进入原始荒凉的大自然,又会觉得恐惧,没准会忍不住怀念抱怨过无数遍的同事、亲戚。

此时,船家划桨都不敢放肆了。“静,静,静,身边水上,山下岩头,只沉浸着太古的静,死灭的静”。大自然仿佛在问,这是你要的安静吗?

此行的目的地钓台山终于在眼前,心情却不是预料中的,“所谓钓台山上,只看得见两大个石垒,一间歪斜的亭子,许多纵横芜杂的草木。山腰里那做祠堂,也只露着些废垣残瓦,屋上面连炊烟都没有一丝半缕,像是好久好久没有人住了的样子。”从这些描写可以看出,叙述者一直在寻找人类生活的痕迹。然而连天气都是“阴森”的,太阳藏起来了,山风也“阴嗖嗖的”。

船靠了岸,“我”跟着船夫走去严子陵祠堂,却生出了一种奇怪的心思:“我心里真有点害怕,怕在这荒山里要遇见一个干枯苍老得同丝瓜筋似得严先生的鬼魂。”你不就是来凭吊严先生的么?怕什么呢?不说风凉话了,换我们我们也怕。

在祠堂里坐定,和严子陵的“不知第几代裔孙”谈了会话,“我”才算镇静下来了。

“我”赏了一遍钓台,给了一段又精炼又优美的评语:“这四山的幽静,这江水的青蓝,简直同在画片上的珂罗版色彩,一色也没有两样,所不同的就是在这儿的变化更多一点,周围的环境更芜杂不整齐一点而已,但这却是好处,这正是足以代表东方民族性的颓废荒凉的美。”

刚上岸时怕严先生鬼魂的时候,可想不到这些。

然后,“我”又“饱啖了一顿酒肉”,“有点酩酊微醉了”,“手拿着以火柴柄制成的牙签,走到东面供着严先生神像的龛前,向四面的破壁上一看……”还记得那半盒火柴吧。

醉了,也有勇气了,动作也潇洒了。所以这是醉了还是醒了?我从小见到,很多大人在醉了之后,才会说一些平时想说而不说的话。人间游戏的恼人和迷人处,就是我们总在转着圈子追逐我们一开始就想要的东西。虚实只在一墙之隔,却要兜兜转转,寻寻觅觅。

醉中的“我”,在破壁上看到了什么?仇人。“翠墨淋漓,题在那里的,竟多是些俗而不雅的过路高官的手笔。”

严子陵是没品阶的隐士,这些高官却忍不住附庸风雅,权力的门徒也不甘心只挣扎于斗兽场。

郁达夫厌烦他们,最后在一块白墙头上,找到了同乡夏灵峰先生的诗句。郁达夫介绍夏灵峰“只知崇骨,不善处今”,是一个“顽固自尊的亡清遗老”,“五十年来……没有第二个人。”郁达夫把他抬出来,是用夏灵峰的“骨头”去骂“现在的那些官迷的南满尚书和东洋宦婢”“罗三郎郑太郎辈”。这一段骂人的话,是整篇文章里情绪最直露的部分。我们却不能理解为,郁达夫走那么多路,看那么多风景,只是为了给骂人做铺垫。

他把自己在船舱梦里吟的那首“不是尊前爱惜身”题在了夏灵峰诗句的后面。

文章快要结束了,但还没结束。最精彩的是最后两段,而我之前都没大注意到。

“我”从墙头上“跳将下来”,又向龛前天井“走了一圈”,感到酒后的干渴,于是静坐着喝了两碗清茶。按说酒应该醒得差不多了,毕竟一开始就是“微醉”,之后突然仿佛入了禅,而禅定的状态又被一声鸡鸣冲破。

“在这四大无声,只听见我自己的啾啾喝水的舌音冲击到那座破院的败壁上去的寂静中间,同惊雷似的一响,院后的竹园里却忽而飞出了一声闲长而又有节奏似的鸡啼的声来。”

不同于之前“太古的静,死灭的静”,这是另一种静,宇宙不再恐吓着渺小的人类。我们在暂得的安全和信心之上,还是偶尔可以得到一个完全的“我”的。

恰在这时,务实的船家进来了,高声说道:“先生,我们回去吧,已经是吃点心的时候了,你不听见那只鸡在后山啼么?我们回去吧!”

午饭后开始写这篇文章,此时我这边天色已经有点暗了,又快到了晚饭的时间。要不要找个时间去钓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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