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钱在省人民会堂第三排落座时,才想起该给省城的老同学们打个电话。

他掏出手机,先找到老张的号码。老张现在是省城某局局长,当年睡在他上铺,常借他的热水瓶泡面。"老张,我钱明,到省城开会来了,晚上有空聚聚?"电话那头静了片刻,而后传来含糊的应答:"哦哦,老钱啊,最近实在忙,改天吧。"说罢匆匆挂了。老钱怔了怔,又拨给市政府的老刘,那边更干脆:"正在起草文件,回头联系。"听筒里已是忙音。

老钱把手机搁在膝上,会场里的灯光忽然有些刺眼。台上省领导正讲着"高质量发展是新时代的硬道理",他却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雨夜,他们三个挤在宿舍里分一包榨菜,老张把最后一块让给他,说"你明天要面试乡镇公务员,得吃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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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底不死心,翻出老蔡的号码。老蔡是班里最穷的,助学贷款还了七年。电话一通,那边立刻接起来:"老钱!你到省城了?怎么不早说!"嗓门大得旁边代表都侧目。老钱说了聚会的意思,老蔡连声说好:"场地我来安排,你只管来。"顿了顿又补一句:"我一定早到。"

下午的会老钱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笔记本上只写了"高质量发展"五个字,旁边画了三个圈,又涂掉了。五点整,会一散他就往外冲。会堂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台阶下,司机迎上来:"钱县长,蔡总让我接您。"老钱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说的是老蔡。

车子穿过闹市,停在一栋仿古建筑前。老蔡穿着件藏青夹克等在门口,比当年胖了一圈,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走,楼上包厢。"推开门的刹那,老钱呆住了。老张和老刘坐在里面,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的嘀嗒声。老张手里的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没察觉,老刘别过脸去望着墙上的山水画。老钱站在原地,忽然想笑,又有点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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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愣着干什么?"老蔡拎起茶壶给他们斟茶,"今天就是同学聚会,没有局长县长,只有当年一起偷食堂馒头的人。"茶香漫开来,老张先笑了:"那次偷馒头就是你带的头,老蔡。""放屁,"老蔡拍桌子,"明明是老刘出的主意!"

笑声像开闸的水涌出来。他们说起老钱面试前紧张得直哆嗦,老张替他写了一晚上自我介绍;说起老刘追女生写的情书,被他们几个轮流批改;说起老蔡助学贷款下来的那天,四个人去小饭馆点了一条红烧鱼,吃得连汤汁都没剩。

窗外华灯初上,整座城市像一幅铺开的锦绣。老钱端着茶杯,看老张正比划着讲他刚工作时如何被领导骂得狗血淋头,老刘笑得前仰后合,老蔡在一旁添茶续水,还是当年宿舍里那个总忙前忙后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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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明白,那个挤在一张床上谈理想的夜晚从未过去。它只是蛰伏在岁月深处,等着某一刻,被一声"老同学"轻轻唤醒。而这世间最坚韧的东西,从来都是布衣之交。它不怕时位移人,只怕无人记得去擦拭蒙尘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