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一周,我跟他提了分手。

沈司岸当时正靠在沙发里看手机,听我说完,他抬头,笑了一声。

带着点无奈,觉得我不过是在发小孩子脾气。

“理由呢?”他问。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玄关那边就传来一声门响。

温以棠拖着她那个小行李箱进来了。

她进门先看沈司岸,嘴唇轻轻咬着,声音不大,“司岸哥,高铁票我买好了……我还是好怕,万一我爸妈不信你是我男朋友怎么办……”

沈司岸没接她的话,目光掉转回来,落在我身上。

换作以前,我一定会当场炸开,质问沈司岸,他现在到底算是谁的男朋友。

可现在,我站在这儿,看着他们俩,只觉得累,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

“这就是理由。你今天陪她回家,我们就完了。”

沈司岸眉头拧起来,审视着我:

“这是你第几次耍脾气了?我不是已经跟你解释过吗?你明知道以棠她……”

“她家里逼她嫁给一个老男人,你不帮她,她这辈子就毁了。”我替他把后面的话说完了,一字不差。

客厅里静了一瞬。

沈司岸眼底那点残存的笑意彻底冷掉。

他盯着我,“苏也,我们在一起十年了,你离不开我的。我可以给你时间冷静冷静。”

我没搭腔。

十年,从校服到谈婚论嫁,他一直认定我非他不可。

他不知道,婚庆、酒店、司仪,两个月前我就全退了。

同一时间,我也拿到了伦敦律所的offer,工作签证都下来了,只等一个出发的日子。

我转身往卧室走。

身后沈司岸又补了一句:“你想清楚,别后悔。”

01

温以棠伸手拉住我的袖子。

“苏姐姐,你别误会,我和司岸哥是清白的。”

她眼圈红着,眼神透着几分怯意,“我家里没人脉,走投无路才求司岸哥帮这个忙的。这对我太重要了,我不能被困在那个小地方……”

“你别因为这个就跟司岸哥生气,他为了帮我准备说辞,陪我想对策,这几天都没怎么合眼……”

我甩开她的手。

“清白的?”我看着她,“你半夜三点打电话给他,哭着说你爸妈又逼你了,这是清白的?”

“你失恋淋雨,非要他去接,害他错过我们定好的晚宴,这是清白的?”

“你天天在他办公室待到深夜,这是清白的?”

“你让我的未婚夫,在我的婚礼前一周,陪你回家见父母……”我停了一下,“温以棠,你是没手没脚还是没脑子?既然知道自己只是他资助的学妹,不是正牌未婚妻,避嫌这两个字你不认识?”

温以棠整个人僵在那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苏也。”沈司岸站起来,把她挡到身后,叹了口气,“你知道她情况特殊,她不像你,什么都有。你能不能别这么刻薄?”

家里很安静,只有温以棠压抑的啜泣声。

我站了几秒,忽然觉得这一切又荒谬又好笑。

我转身走了。

推门出去的时候,外面阳光很亮,我眯了眯眼,什么也没想,拦了辆车回家。

我倒在沙发上就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黑透。

摸过手机,看到温以棠半小时前发了条朋友圈。

“第一次坐这么久的高铁,虽然是回家,心情却很复杂。谢谢你的守护,让我有勇气面对一切。@沈司岸”

配图是高铁窗外的风景,画面一角有只手握着矿泉水瓶,骨节分明,手腕上戴着我送沈司岸的那块订婚腕表。

我刚看完,屏幕上方弹出沈司岸的消息。

“刚到,她爸妈很难缠。别多想,后天我就回来。”

我盯着这条消息,又点开他的头像看了看。

那是我们当年在法学院楼下拍的,他把我举过头顶,笑得意气风发。

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换过。

我退出来,进设置,把他拖进了黑名单。

两天后,宋瑜打来电话,约我去参加她的生日派对。

半小时后我到了那家常去的酒吧,宋瑜已经点好了酒,我刚坐下,就听见隔壁卡座在说:

“你说沈司岸怎么想的?下周婚礼,这节骨眼上陪别的女人回老家?”

“嘘,你小点声。”

“怕什么,苏也又不在。说真的,温以棠那样的才叫女人,柔柔弱弱,说话细声细气,哪个男人不喜欢?”

“苏也太强势了,跟她在一起压力多大。在律所是金牌律师,回家肯定也跟审犯人似的。沈司岸一个特立独行的建筑师,还不是被她管得死死的?”

“就是,要我我也选温以棠,那小眼神,啧啧!”

另一个人低低笑了声:“行了,别瞎说。他俩十年的感情,还能为这个散了?司岸就是心软,帮个忙而已。”

我没再听下去,端起面前的酒,一口喝光了。

02

我刚把酒杯搁下,酒吧门口那边,温以棠进来了。

她一眼就看见我们这桌,直直走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个礼品袋。

袋子不大,包装倒是挺精致。

“苏姐姐,你……你怎么也在这?”她脸上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把袋子往宋瑜面前递了递,“我刚下高铁,听说宋瑜姐你生日,特意给你带了点家乡特产……”

宋瑜靠在椅背上,翻了个白眼:“谁让你来的?拿走,我嫌脏。”

温以棠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手僵在半空:“我没有恶意,我就是想来祝贺……”

“祝贺?”宋瑜直起身子,盯住她,“祝贺什么?祝贺你拐走了我闺蜜的未婚夫?”

温以棠转向我,眼眶里已经开始蓄泪了:“苏姐姐,我和司岸哥真的没什么,你别生他气了……”

“你是不是搞错了?”我看着她,没动,“你跑到我面前来演这一出,是想让我体谅你?”

“我只是不想看你们因为我吵架……婚礼就快到了,我不想司岸哥不开心……”

她站在那里,整个人窘迫得快缩成一团,“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没家世没背景,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我只是想抓住司岸哥这根稻草……”

这话听着,怎么说呢,什么便宜都让她一个人占完了。

“既然知道不容易,就该知道什么叫自重。”我站起来,“既然知道他要结婚了,就该知道什么叫避嫌。”

我比她高半个头,站起来之后,她得微微仰脸看我。

“你一边用着他的善良,一边跑来我面前扮演无辜。温以棠,你做这副样子,是专门来恶心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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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眼泪猛地涌出来:

“你们这些天之骄女……就这么看不起人吗?”

说完她一把抹掉脸上的眼泪,转身就往门口冲。

冲得太急,一头撞在刚进来的几个人身上。

“以棠?”有人叫了她一声。

那几个人里有人认出了她,看着架势不对,问:“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温以棠拼命摇头。

她的目光直接越过这些人,望向人群后面刚走进来的沈司岸。

沈司岸拨开人,快步走过来:“怎么回事?”

宋瑜从卡座里走出来,没好气地接话:

“怎么回事?她自个儿闯进来,非要给苏也道歉,又说苏也看不起她,你说怎么回事?”

温以棠低着头,声音细细的,“我不是故意的。”

旁边沈司岸的几个朋友看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

“算了算了,都是朋友,多大点事。苏也你也在啊,司岸刚下飞机就赶过来给宋瑜庆生了。”

宋瑜直接炸了:“多大点事?她婚礼前一周拐走你兄弟,现在又跑来恶心我这个寿星,这叫多大点事?”

沈司岸没理会宋瑜的话,他看向我,目光扫过我面前的空杯子,眉头拧起来:

“你全喝了?”

我扯了下嘴角:“你希望我喝了?喝了你好给我收尸?”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软了一点:“行了,又没出事,至于闹这么难看?她也不是故意的。你跟我怄气就行了,别迁怒别人,她也不容易。”

我盯着他。

他站在我面前,护着身后的温以棠。

“沈司岸,你是不是觉得你面子特别大?我迁怒别人?你是瞎了还是聋了?做错事的倒成了受害者了?”

温以棠从沈司岸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发颤:“算了司岸哥,你别为难……”

我转头看她,这一眼过去,她往后缩了缩。

“轮得到你说话吗?你做错了事,还摆出一副你最大度的姿态,脸呢?”

“苏也。”沈司岸的声音沉了下去,“适可而止,别太过分。”

他没再看我,扭头对温以棠说:“酒钱我来付,你先回去休息。”

“免了。”我抓起外套,一把拉住宋瑜的手腕,“你要做善人,自己去做。宋瑜,走了。”

我拉着宋瑜往外走,身后飘来一句低低的嘀咕:

“呵,脾气真大。”

03

我和宋瑜走在凌晨的街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一段,宋瑜开口了:

“对不住啊苏也,早知道我就不办这派对了,省得你跟沈司岸又吵起来。”

“凭什么?就因为温以棠会哭,全世界都得让着她?而且……我前两天已经跟沈司岸分手了。”

宋瑜没说话,沉默地跟在我旁边走了几步。

我说:“不信?”

她叹了口气,侧过头来看我:“说实话,苏也,没人信你真能和沈司岸分手。”

她顿了顿,“你真舍得?”

我没有马上回答。

后来我打车送她回去,再掉头往自己家走。

离家还有一段路的时候,我让司机靠边停了,想下来走走。

宋瑜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你真舍得?

第一次见到沈司岸,是在法学院的楼梯间。

那年我考研,压力大到喘不过气,家里人明里暗里都在说“必须考上”,我没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模拟考前一天,惊恐症突然发作。

我躲在楼梯间角落里,浑身发抖,手指痉挛,怎么都喘不上气。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来回碾:

考不上就完了,我这个人就完了。

我不知道沈司岸是怎么出现在那儿的,后来才知道他那天在系里有重要的设计展。

他蹲在我旁边,一只手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什么都没说。

从那天起,建筑系这个出了名的天才就总跟在我身后。

我备考那阵子整个人阴郁暴躁,排斥所有人靠近,骂过他,让他滚。

他不生气,也不走。

室友说他脑子有病,他听了也不反驳,跟室友说他来拯救被法条困住的公主。

我心里骂了句傻瓜。

考研二战那年,有竞争对手在背后造谣我学术不端。

沈司岸直接冲上去揪住了对方衣领:“谁说她不行?!我亲眼看着她背书背到凌晨四点!你们谁敢再说一句!”

人群散开之后,我冷冷看着他:“我的事不用你管。”

他咧嘴想笑,“我管定了。你以后嫁给我,你的事不就是我的事?”

大概就是那一瞬间心软了。

我伸手拉住他就再也没松开过。

一直到博二那年,温以棠出现了。

她是他导师资助的贫困生,来他工作室实习。

沈司岸跟我提的时候说,也就一年。

我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他生日那天。

我带着礼物去他公寓想给他个惊喜,结果温以棠也在。

“司岸哥,生日快乐。这是我给你画的速写……肯定比不上苏姐姐送的名表贵重,但……是我通宵画的心意。”

沈司岸接过去,说:“谢谢,心意最难得。”

一股火从我胸口窜上来。

“什么叫不如我送的贵重?你送你的,踩我干什么?我送的贵就不是心意了?”

温以棠吓了一跳,脸一下子红透了:“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司岸把她送出去,回来关上门,冲我笑:“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我不喜欢她。”

“她家里条件太差,好不容易考出来,我导师托我多照沈点。”

他说,也就一年,可我跟他吵了整整三年,几乎每一次都跟她有关。

温以棠总能在我和沈司岸独处的时候出现,我但凡露出一点不高兴,她就红着眼眶,低着头,一声不吭。

旁边人看过去,都觉得是我在欺负她。

连沈司岸也这么觉得,说我小题大做,举手之劳帮帮怎么了,他又不喜欢她,我吃什么醋。

但我就是膈应她。

我闹过,冷战过,分过手。

分了之后又整夜整夜睡不着,没出息地自己回头。

宋瑜说得没错,我舍不得他,是真舍不得。

十年,这段关系已经成为我骨头里的刺,每次想往外拔都疼得受不了。

我怕疼,所以一次又一次选了妥协。

04

直到两个月前,我爸突发心梗。

我在抢救室外面焦头烂额,想找他商量,打了十几个电话,没人接。一个人扛到凌晨,我爸暂时脱险。

后来才知道,他那天晚上在陪温以棠参加一个设计圈的晚宴,帮她拓展人脉。我爸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这件事,他压根不知道。

那个时候我忽然觉得,分手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难。

两个月后,工作交接干净,沈家家宴的日子到了。

我们两家是世交,我和沈司岸就算闹成这样,这场家宴我也不好缺席。

我爸妈会去,沈家伯父伯母也在,面子上的事,不来不行。

我到的时候,沈司岸身边那个位置空着。

那是以前每次吃饭我坐的地方,今天我没往那边走,直接绕到对面坐下了。

但我没想到,温以棠也在。

她正帮沈伯母摆汤碗,手脚麻利,嘴也甜,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沈伯母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忙完,她顺势就坐到了沈司岸旁边。

我给长辈们挨个敬了酒,一圈下来回到自己座位,发现沈司岸坐到了我旁边。

他一只手托着腮,侧过脸来看我,眼底带点笑:

“还气呢?都两天了,气性怎么这么大?嗯?”

我坐下来,没看他:“沈司岸,我们分手了,你也点了头。”

“真是服了你。”他轻笑了一声,“行,那你告诉我,这次打算分几天?”

我没理他。

宴席开了。长辈们聊着聊着,话题自然就转到了我和沈司岸的婚礼上。

日子、场地、宾客名单,他们说起来跟真的一样。没人知道婚庆和酒店早被我退干净了。

这时候沈伯母忽然开口,话头转向了温以棠:

“以棠那孩子也挺可怜的,家里逼得紧。司岸这次去帮她撑场面,总算把那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给搅黄了。”

温以棠坐在沈司岸旁边,笑得腼腆:“全靠司岸哥最后帮我,又教我怎么跟爸妈谈判,这才让我爸妈松口,不再逼我了。”

沈伯母点点头,又转向我这边:“苏也啊,你这阵子忙什么呢?婚礼的事我看你都没怎么上心?”

没等我张嘴,沈司岸抢在我前面接了话:

“她最近肯定是忙着选装修材料呢。等结完婚,我俩就准备搬去城西那套新房,我都设计好了。”

说完,他在桌下用鞋尖轻轻碰了碰我的鞋。

我把脚挪开,低头喝了一口汤,没吭声。

旁边一位长辈接话:“是啊苏也,女人还是要以家庭为重。”

这话刚落,温以棠立刻跟上:

“是啊,女人要给男人当好下手,这样家庭才能和谐。苏姐姐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我放下勺子,冲她笑了笑:“不好意思,我没你那么浪漫。我就想趁年轻多拼拼事业,早点升合伙人。”

桌上安静了半秒。

我转头看向几位长辈:“当然,各位长辈在法律上如果有什么需求,正好我们律所最近在推一个家族信托服务,团队是顶配,提供全球资产规划和24小时响应。”

沈伯父眼睛亮了:“真的吗苏也?这个服务很实用啊。”

我爸满脸自豪:“苏也上周就把方案给我看了,做得非常专业,家里全力支持她。”

几个长辈都凑过来问细节,你一句我一句。

对面,温以棠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05

宴席散了,我从餐厅出来,走到花园的月亮门下面,沈司岸从后面跟上来,挡住了我的路。

“好了,气也撒了,把我加回来吧。”他说。

我觉得可笑:“我撒什么气?我们已经分手了。你没听过吗,最好的前任就该像死了一样安静。”

“说话总这么冲。”

他伸手,想把我圈进怀里。

我退了一步。

他收回手,也不恼。

“下周婚礼,你总不能真不去吧?你现在不加回来,我们怎么联系?”

“不想。”

都分手了,联系什么?

我转身要走,他动作比我快,伸手就把我衣兜里的手机抽走了。

“还我。”

“别闹。”

他低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密码他知道,解锁之后他把自己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拖了出来,然后才把手机还给我。

“好了。难道真要跟我冷战到婚礼那天?你不上台我可就去抢亲了。”

“我为什么要上台?”

他要结婚,我去干什么?

“那你想让谁上台?难道想让温以棠上?”他轻哼了一声,“想都别想。婚礼那天你必须是我的新娘,别忘了,你可是我的未婚妻。”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旁边响起了温以棠的声音。

她从花园那头走过来,不知道在旁边站了多久,开口的时候脸上挂着她一贯小心的笑:

“婚礼那天,我能给你们当伴娘吗?”

说起温以棠,有件事我其实挺佩服她。

她总能在我要和沈司岸单独说点什么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

每次都是。

这不,沈司岸还没回她的话,她已经把目光转向了我,眼神恳切:

“苏姐姐,你肯定也希望婚礼完美无缺吧?多个人帮忙总是好的,我什么都能干……”

我差点气笑了。

“行啊,”我说,“你俩一起上吧,一个新郎,一个伴娘,反正都熟。”

我抬脚就走,多待一秒都嫌恶心。

沈司岸追上来,拉住我胳膊:“说什么气话?婚礼这么重要的日子,当然只有你和我。”

我抱着手臂,往不远处看了一眼。

温以棠还站在原地,眼眶已经红了,一副随时要掉泪的样子。

“你确定?不带她,她眼泪可要掉下来了。”

“我带她干什么?她又不是我新娘。”他顿了一下,又说,“之前你爸出事那次没帮上忙,是觉得你那么能干,肯定搞得定。我未婚妻多优秀,我心里没数?”

他把手搭在我肩上,把我往怀里带了带:“这事定了,下周我来接你。好了,不闹了啊。”

几位老人这时也走到了花园里。

沈伯母看见我俩站在一起,笑着对旁边的人说:“哎呦,看这俩孩子,多登对。”

沈司岸低下头,在我耳边说了一句:“乖,等婚礼结束,我们就搬进新家。”

他大概是觉得我消气了。

和从前一样,雷声大,雨点小。

一周后,婚礼当天。

沈司岸和伴郎团在楼下等了二十分钟,门铃按了没人应,电话打不通。

他找人开了锁,冲进去,客厅安安静静,茶几上摊着那本作废的婚柬。

家里没人。

我换了伦敦的号码,注册了新的社交账号,只加了宋瑜和另外几个信得过的朋友。

入职第一周忙得脚不沾地,我爸妈陪我安顿好才飞回去。

结果没消停几天,宋瑜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当时正跟新老板开视频会议,按掉,她又打。

我只好跟老板说了句抱歉,走到窗边接起来。

“苏也!出事了!沈司岸疯了!”

我一愣:“什么?”

宋瑜语速很快:“婚礼那天你没出现,他一开始以为你被绑架了,差点报警。后来发现你是自己走的,他才真的慌了。”

她吸了口气,接着说:“他昨天来找我了,我差点没认出来。整个人脱了形,胡子拉碴的,问我知不知道你为什么去伦敦。

我说你难道不知道为什么吗?我把温以棠的朋友圈翻出来给他看,说你和温以棠黏黏糊糊成那样,是个人都看得见,你还指望苏也继续忍?”

“他说朋友圈的事他不知情,我看他那样子,不像装的。我觉得,他可能会去找你。”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向办公室门口。

“不是可能,”我说,“他已经到了。”

06

沈司岸的样子确实很糟。

胡子没刮,下巴上一层青灰。眼下一片乌青,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西装皱得不成样子,也不知道是多久没换了。

以前那个人前永远利落得体的沈司岸,一点影子都不剩了。

“苏律师,这位是?”我的老板看了他一眼,转头问我。

“一个朋友。”

老板又看了看沈司岸,大概觉得这人情绪不太对,试探着问:

“看着像是有急事找你。要不会议先暂停?”

我摇摇头:“不用,继续吧。”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苏也。”

他的手劲很大,掌心滚烫。

“我在开会,很重要。”我把他的手拂开,“有事,开完再说。”

我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

半小时后会议结束,我拉开门,沈司岸还站在刚才那个位置,一步没挪。

老板收拾东西出来,又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问我:

“需要帮忙吗?这位先生看着情绪不太稳定……”

“没事,谢谢。”我冲他笑了笑,“老朋友。”

我带沈司岸去了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工作日的下午,店里没什么人,我们坐在临窗的位置,窗外是灰蒙蒙的伦敦天。

他坐下来,两只手交握在桌上,指节攥得发白。

“我需要一个解释。”

“我们分手了。”

“就因为我陪她回了趟家?”他死死盯着我。

“就当是吧。”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们说好一起在本市结婚安家的!你说走就走,连招呼都不打一声,苏也,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前未婚夫。”

“为什么?”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你喜欢上别人了?刚才那个人?”

“沈司岸,”我看着他,没忍住笑了一声,“你跟温以棠待久了,倒打一耙的本事倒是见长。”

“如果你是来指责我的,来胡搅蛮缠把分手的锅往我头上扣,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我拿起公文包要走,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力气很大,手腕被箍得生疼。

他整个人在发抖。

“十年……十年……”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就为了这点小事你就要走?你其实早就厌烦我了是不是?早就想甩掉我了?苏也,你怎么能这么狠?这么多年你说断就断,你到底有没有心?”

“你知道我在应付她爸妈的时候,每天都在想什么吗?我在想,等我们结完婚,我再也不用理这些破事了。我们可以每天一起上班,周末一起去挑家具,窝在新家的沙发里看电影。”

“你飞伦敦这几天,知道我在干什么吗?我在整理我们新家所有的软装清单。我一边整理一边想,等你婚礼上看到我准备的VCR,你会不会开心得跳起来?我像个傻子一样规划着我们的未来,你呢?嗯?”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攥着我手腕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耍我很好玩是吗,苏也?很开心吗?”

我静静看着他。

他的表情里什么都有,委屈,不甘,愤怒。

“沈司岸,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在两个月前就开始推那个家族信托计划?”

他愣了一下。话题转得太快,他没跟上。

“两个月前,我爸妈去外地参加婚礼,我一个人在家。晚上我爸突然打来电话,说他胸口疼得厉害。”

“我慌了,立刻定位了他的位置,打了当地的120。但那边是个小城市,医疗条件很差。我必须马上联系转院,联系专家。

我急得喘不上气,眼前发黑。我打了好几个电话给你,都没人接。”

“后来120到了,我自己开车往那边赶。在高速上那四个小时,我又给你打了几次电话。我到的时候,我爸刚被推进抢救室。医生说,再晚一点,人就没了。”

“我一个人在手术室外面签字,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我从小就怕医院,你知道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走廊里,想了很多,我多希望你在,能抱抱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凌晨四点多,我爸情况才勉强稳定。我没休息,自己开车回家拿东西。这时候,你的电话来了。”

“还记得吗?我问你为什么一直不接电话,你怎么说的?”

“你说,你在陪温以棠参加设计晚宴,帮她拓展人脉。手机调了静音。”

“小也……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声音发颤,话断在嗓子里,“如果我当时……”

“你确实不知道。”我打断他,“因为接到你这通电话的时候,我就站在你家楼下。”

他愣住了。

我摇了摇头,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

“说起来也挺奇怪的。打不通电话的时候我没觉得怎样,自己去医院也不是不行。可接通之后听到那个理由,我突然觉得不行。”

“其实这两年我老在反思自己。每次吵架,每次分手又回头,我都在想,是不是我脾气太差了?是不是我太小气了?是不是我要得太多了?

可那天晚上,站在你家楼下,看着你和温以棠谈笑风生走回来的身影,我忽然就不想和自己较劲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只会冲向我的人眼里有了别人。会陪别人吐槽我的脾气,会因为别人的事忘了我。

但我想,这大概就是你的选择。我永远也变不成温以棠那样温顺懂事,再吵再闹也没什么意思了。我们三个人唱的这台戏,该散了。”

沈司岸呆呆地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所以……婚礼前那两个月,你就已经计划好要走了?”

“是啊。”我笑了一下,“你甚至没发现我联系你变少了。你那会儿正全力帮温以棠应付她家里的相亲,尽管你知道,我从头到尾都不喜欢她。”

“不是的!我没有喜欢过她!”他猛地坐直了,“小也,我错了!我真的不知道那晚……如果我知道,我死也不会让你一个人!”

“都过去了。”我摇头,“只是你现在要一个理由,我给你了。就这样。”

“我不喜欢她!真的不喜欢!我从来没觉得她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问题!我帮她,真的就是看她可怜,顺手帮一把!我要是喜欢她,想跟她有什么,我又怎么会那么认真地设计我们的新家?”

他急得声音都在发抖:“你信我,小也!”

“只是顺手吗?沈司岸,你不过是仗着我不会走,心安理得地享受另一个人的依赖和仰慕罢了。别说你不知道她一直喜欢你。”

他没说话。

我挣开他的手。

“其实没关系。你只是不习惯而已。我以前也以为自己离不开你,可就像分手那天我说的,时间和距离会冲淡一切。没有谁离不开谁。”

“我不要!”他一拳砸在桌面上,指节泛白,声音嘶哑,“我不分手!我不分!”

一滴水砸在桌面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低着头,肩膀在抖。

“小也,十年了,你不能说不要就不要我……我跟她断绝来往,我改,我都改!我们不分手……不分手好不好?”

听着他沙哑的声音,我心里也涌上一阵熟悉的钝痛。

我知道,这是剥离的阵痛。

疼归疼,但该受。

“沈司岸,回去吧。”我说,“我们回不去了。”

07

沈司岸没回去。

他每天来我律所楼下报到。

我上班,他坐在大堂休息区,也不上来,就干坐着。

有时候带一杯黑咖啡放在前台,让保安送上来,是我以前常喝的那种。

我加班,他就叫好晚餐外卖送到前台,附一张便签,写“别饿着”。

他不知道从哪儿搞到了我们楼的门禁卡,试过混进电梯,被保安拦了。

伦敦下雨,他会多带一把伞等在门口。

降温了,他拿着一条厚围巾,看见我出来就往前递。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很自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我们还是在一起。

我不接咖啡,不接围巾,也不回他任何一句话。

他递过来,我绕过去。

每天如此。

同事们开始好奇了,私下问我楼下那个长得不错、看着挺执着的男人是谁。

我说前任。

他们夸张地“哇”了一声,有人说这么帅又这么痴情的前任你也狠得下心,要不复合算了。

我没接茬。

他就这么坚持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有个行业酒会。

会上我认识了一个投行的负责人,四十出头,人很儒雅,聊跨境并购聊了快一个小时。

散会后他主动递了名片,说周末有空的话喝杯咖啡,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我接了名片,说好,周末见

沈司岸本来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听见这句话,整个人站了起来。

我准备走,他追上来拉住我的胳膊,眼圈红得吓人:

“苏也。别答应他……小也,求你,别答应他。”

“沈司岸,”我把胳膊抽出来,“你该回去了。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沈司岸一开始不肯走,又耗了三天,第四天他回国了。

沈伯父突发脑溢血,进了医院。

两天后宋瑜的电话打过来,开口就是:“苏也,你得回来一趟。”

“怎么了?”

她叹了口气,说沈司岸回去之后不肯管事务所,闹着要解散,要来伦敦,把他爸妈气得够呛。还闹绝食,他那胃从小就有毛病,现在也倒了。沈伯父的病本来就不稳定,被他这一折腾,病情又加重了。

“我知道你是铁了心分了,但沈伯父沈伯母从小把你当亲闺女疼,你回来劝劝。让那小子赶紧回去工作,别再折腾老人了。”

我买了最近的航班。

进门的时候沈伯母拉着我的手,眼泪就往下掉:“你们俩好好的,怎么就……司岸怎么欺负你了你跟伯母说,伯母替你教训他,好不好?”

“伯母,您保重身体。”我拍拍她的手,“我上去看看他。”

上楼,走到沈司岸卧室门口,我先听见了温以棠的声音。

她端着一碗什么东西站在门口,正对着门缝往里说话,声音还是那个调,软软的。

“滚!谁让你来的?!我说过不许你再进我家门!”

“沈伯母今天血压高,我来替她的。”温以棠没动,“你不为自己想,也不想想真心疼你的人吗?”

门板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闷响。

“我让你滚!听不懂人话?!”

“我不走!”温以棠的声音拔高了,带了哭腔,“我不像她那么狠心!我看不得你这样糟蹋自己!你不吃饭不工作,我也不吃不喝!”

“你不吃不喝,关我屁事!滚!”

门突然从里面拉开了。

沈司岸站在门口,脸色灰败,眼睛底下黑得不成样子,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看见温以棠的时候脸上全是烦躁和厌恶,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我身上。

“小也!”他一把推开温以棠,几步跨到我面前,“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温以棠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刚下飞机,不方便的话我晚点再来。”

“说什么傻话……”他眼眶一下就红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我沉默了几秒。

“沈司岸,你这样太幼稚了。”

“你进来,”他不接这个话,抓住我的手就往屋里拉,“我已经联系了伦敦的猎头,有几家事务所还不错,你看看……”

温以棠突然伸手拦在门口。

“让开。”沈司岸的声音冷下去。

温以棠没动,她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声音抖着:

“你怎么就这么傻?你到底喜欢她什么?她自私,冷漠,脾气又臭,只会让你付出!沈司岸,你还要为她赔上自己吗?”

“你闭嘴!”沈司岸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你再敢说她一句,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我们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我就要管!看你这样我比死还难受!”

她猛地转向我,眼神里的委屈全翻了上来,变成了怨:

“苏也,你真的关心过他吗?除了索取你还会什么?他胃不好要按时喝这个茶,你给他泡过一次吗?他画图忙到胃痛还要惦记着给你带夜宵,你心疼过他吗?他为你付出那么多,你呢?你为他做过什么?”

我突然笑了。

沈司岸看见我笑,慌了,紧张地抓紧我的手:“别理这个疯子。”

我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看向温以棠。

“你觉得你才是最爱他的那个人,是吧?觉得他是个被糟糕感情蒙蔽的可怜虫,而你在拯救他?真是挺有意思的。他觉得你可怜,你觉得他可怜,你俩倒还真是般配。”

我往前走了一步,她往后缩了缩。

“你问我为他付出过什么?难为你泡杯茶就觉得自己情深似海了。你手里这碗养胃茶,你难道从来没觉得奇怪吗?市面上根本没有这个方子。”

温以棠愣住了。

“因为这茶是我每年休假去云南茶山亲手给他炒的。他胃太娇气,还有草木过敏,为了养好他的胃,我翻了多少医书,换了多少方子,才定了这个配方。这方子太小众,没工厂愿意接,我又不放心交给别人,所以每年都自己去。挑最好的嫩芽,最地道的药材,守着锅一炒就是大半天,你知道炒茶的作坊夏天有多热吗?”

我盯着她的眼睛。

“你只看到他名校毕业,光鲜体面。你知不知道他大四那年毕业设计被人剽窃,抑郁到整夜失眠,差点退学?是我陪着他找导师,陪他做反证。他睡不着,我整夜陪他聊天。他不想见人,我推掉所有实习,陪他去海边住了一周。”

“这些事我本来不屑跟你说。但你这副救世主的嘴脸实在太恶心了。我和沈司岸已经分了,可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质疑我的付出?”

温以棠呆呆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滚出去,温以棠。”沈司岸开口了,声音像淬了冰,“别逼我叫保安。”

温以棠跌坐在地上,没起来。

她仰着头看沈司岸,脸上的妆哭花了:“那我呢?这三年的朝夕相处……司岸哥,你对我,就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没有。”沈司岸一个字都没犹豫,“如果让你误会了,我道歉。但如果早知道帮你会让我失去小也,我宁愿从来没有认识过你。”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终于,她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冲下了楼。

08

“我会去伦敦找工作,小也,等我安顿好,给我个机会,好不好?”

我摇头。

“沈司岸,还记得我第一次回国那天吗?你在我家楼下等我。”

“那天我刚开完一个重要的视频会议,是关于巴黎联合办公室的一个长期驻外机会。昨天通知下来了,我通过了。下个月就去巴黎常驻。”

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了下去。

“就算你去伦敦,我也不在那里了。”

“是因为……要躲开我?”他声音发颤,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把这句话问出口,“你就这么……厌恶我了吗?”

“不是。”我在他身边的地毯上坐下来,窗外夕阳正在往下沉,“是因为去了伦敦我才发现,世界其实很大。分手的阵痛过去之后,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我想走得更远,看得更多,所以抓住了这个机会。”

我转过头看他。

“沈司岸,你也一样。没有我,你的人生照样会很精彩。”

“不……不会的……”他摇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没有你,我的人生还有什么……小也,十年,我所有的人生规划里全是你。是我蠢,是我混蛋。你明明说过不喜欢她的,明明说过的……”

是啊,明明说过。

可人生没有回头路。

那天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他的眼泪都没停。他或许终于明白了,这十年的牵绊,我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割断的。

我回了伦敦,投入新的工作和驻外准备。这里的冬天阴冷,但办公室暖气很足,咖啡也够热,足够应付。

沈司岸最终回了事务所。但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每周末都飞来伦敦,雷打不动。

他不打扰我,有时候只是在律所楼下远远看一眼。

他来得很勤,自然看得到我在这里过得怎么样,只是这份生活里,已经没有他的痕迹了。

我知道他在等我回心转意。

慢慢地,我生活里出现了新的人。

有欣赏我能力的合伙人,有主动约我聊合作的同行。

他们会约我听音乐会,分享行业动态。

沈司岸每次看到我和别人谈笑风生地走出大楼,拳头都攥得死紧,眼圈泛红。

但他没有立场说什么。

他也给我发过信息,写了很多思念和悔恨的话。

我回复得客气而疏离。

既然不打算回头,就不该给他任何错觉。

驻外手续办妥,离境之前我回国短暂住几天。

宋瑜跟我吃饭的时候说起温以棠,说她被那家事务所劝退了。

“后来沈司岸知道了温以棠在外面造谣的事,直接在他们建筑圈的内部平台发了声明,撇得一干二净,说自己有且仅有过一个爱人,是青梅竹马的苏也,目前在法律界发展。”

宋瑜啧了一声,“这事在他们圈里闹得挺大,温以棠成了笑柄,都说她痴心妄想。她估计受不了打击,工作上频频出错,犯了个挺低级的结构错误,差点让项目出事。事务所多现实,直接让她走人了。”

我语气很淡:“她本来专业底子就薄,那份工作靠的是沈司岸帮她包装履历和辅导面试。真刀真枪做设计,靠的是硬实力,露馅也正常。”

“过年同学聚会,沈司岸也来了。没见到你,整个人失魂落魄的。真不是以前那个男神范儿了,瘦得都脱相了,精气神也差了好多。”

宋瑜顿了顿,叹了口气,“唉,以前真是你把他养得太好了。”

几天后,我飞回了伦敦。

临行那天,我在机场又见到了沈司岸。

他站在安检口外面的柱子旁边,穿着一件我眼熟的大衣。

是我们一起挑的,以前穿在他身上挺括合身,现在松垮垮地挂在肩上,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我差点没认出来。

他看我走近,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笑:

“胃的老毛病,住了段时间院。”

“那个茶的配方和冲泡要点,我整理好发给你。”我说。

他摇摇头,笑得很苦:“不用。这是我该受的。我活该。”

我还是从包里把一本巴黎的宣传手册塞进他手里。

“要走了?”他问,声音很轻。

“嗯,下午的飞机,我爸妈来送我。”

“我……以后,能去巴黎看看你吗?”

他看着我的眼神里还留着最后一点光。

我摇了摇头,“太远了,别折腾了。”

这一年他来回飞了那么多趟,该停下来了。

他还是摇头,固执地,没说话。

我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往安检口走。

经过落地窗的时候,外面天刚亮透。云层裂开一道口子,光从里面灌出来,整片天空铺开一层干净的金红色。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这样的早晨,我拉着沈司岸的手指着天说,以后我们要一起去看更大的世界。

今天的天好像比记忆里那次还要开阔。

而我要自己走了,去那个属于我自己的地方。

这也没什么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