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陆景川结婚第三年,第一次闹到要离婚。
那天我把去丽江的行程单放到他面前,四张票,算得明明白白:我,他,还有我的男闺蜜沈一帆,以及沈一帆新交的男朋友。我本来觉得这事儿没什么,朋友结伴出去玩,多正常啊。再说了,我和沈一帆认识十几年,真要有点什么,早就有了,哪还轮得到现在。
可陆景川看完那张单子,脸色一下就沉了。
他没发火,也没摔东西,就是把纸轻轻放回桌上,抬头看我,声音很平:“我不同意。”
我当时就不乐意了:“你什么意思?沈一帆你又不是不认识,他跟我们一起去,四个人,不是两个人。”
“我说了,不同意。”他语气还是平的,但那股子冷劲儿让我心里一梗,“你是已婚的人,跟另一个男人出去住几天,你觉得合适吗?”
“什么叫?”我一下子炸了,“你也去,他女朋友也去,怎么就了?陆景川,你能不能别这么死板?沈一帆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他听完反而笑了一下,笑意特别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你清楚他是什么人,那你清不清楚你是什么人?”他看着我,眼神一点温度都没有,“你是我太太,不是小姑娘了。你跟别的男人一起出去玩,住酒店,逛景区,晚上还坐在一块儿喝酒聊天,你觉得别人会怎么想?你有没有替我想过?”
我那时候气得脑子都发热了,觉得他这人简直不可理喻。什么叫别人会怎么想?我又没做亏心事,凭什么要看别人脸色。
吵到最后,我一时嘴快,甩出一句最伤人的话。
“你要是不信我,那就离婚!”
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我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沉默几秒,然后过来哄我,拉着我的手说一句“别闹了”。以前每次我们闹别扭,基本都是这么过去的。陆景川这个人,不爱说软话,但只要我真生气,他总会先低头。
可这次他没有。
他就站在窗边,背对着我,安安静静地站了很久。外头天已经黑透了,灯光打在他肩上,整个人像被夜色压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想好了?”
我那会儿正上头,根本听不进别的:“想好了,明天就去办。”
他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餐桌上放着一份离婚协议。
陆景川的字我认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像拿尺子量过。他这个人做什么都规整,衬衫永远熨得平平整整,鞋子擦得发亮,连挤牙膏都要从尾到头,不会乱拦腰挤一下。可就是这么一个人,真的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房子给我,车也给我,存款一人一半。写得特别清楚,清楚得像在谈项目分配。
我盯着那几行字,心里忽然有点发空。
偏偏这个时候,沈一帆打来电话,嗓门还是一如既往的大:“姐妹!机票改好了,后天出发,丽江走起!”
我心里那点不安,被他两句话撞得七零八落。
“行。”我说。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的我有多蠢。
认识沈一帆是在高中。他坐我后排,长得白白净净,打扮也比别的男生讲究,书包永远背得板板正正,校服袖子总挽到手肘。他不爱跟男生去打球,也不爱围着女生起哄,整个人就是那种特别会过日子的样子。
女生都说他好看,给他塞情书的也不少,可他一封都没收,全扔给了我。
“你帮我处理吧。”他趴在桌子上,懒洋洋地说。
我一开始还嫌麻烦,后来慢慢也习惯了。大学我们没分开,毕业后我进了广告公司,他去了杂志社,圈子不一样,人却一直没断联系。后来他谈恋爱,分手,失恋,喝酒,哭鼻子,第一时间找的人还是我。
有一次他喝得东倒西歪,整个人躺在我家地毯上,举着半瓶啤酒说:“我要是喜欢男的,早嫁给你了。”
我拿脚踢了他一下:“少来这套。”
他嘿嘿笑,笑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我一直觉得,沈一帆就是我生命里那种很重要的朋友,像家人,像姐妹,反正不是会让人想歪的关系。
可陆景川显然不这么看。
陆景川和沈一帆,完全是两种人。一个安静,一个热闹;一个说话前会先想三遍,一个张嘴就来;一个像石头,稳得很;一个像风,哪儿都去得了。
婚礼那天,沈一帆还给我当了伴郎,喝酒喝到最后,整个人都快挂在我身上了。第二天他发朋友圈,照片是我穿婚纱站在陆景川旁边的背影,配了一句:“我的姐妹结婚了,要幸福啊。”
刚结婚那会儿,我和陆景川其实挺好的。
他下班晚,也会绕路给我带夜宵;我妈生日,他比我还记得清楚;工资一发就往家里放,自己买件新衬衫都舍不得。那时候我也觉得,这个男人虽然不怎么会哄人,但靠得住。
可日子久了,人就容易挑毛病。
他越来越忙,工地、图纸、应酬,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连着好几天不回家。我一个人待着无聊,就去找沈一帆。看电影、吃饭、逛街、泡吧,什么都一起。
他陪我疯,陪我笑,陪我吃辣得满头汗的火锅,陪我在酒吧里蹦到凌晨。反正陆景川不在,这些事他都能陪我做。
可陆景川不是没想过陪我。
他答应过我一次看电影,票都买好了,我连衣服都换了三套,结果出门前工地打电话,说地下室防水出问题了。他看着我,眼里全是歉意。
“对不起,这次真走不开,下次一定。”
我当时一肚子火,顺嘴说:“那我找沈一帆。”
他听完皱了下眉,但也没再说什么,拿起安全帽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和沈一帆在外面喝到很晚,回家一开门,陆景川居然还坐在客厅里。桌上烟灰缸里有好几个烟头,他平时根本不抽烟。
“回来了?”他声音有点哑。
“嗯。”
他什么也没问,起身给我倒了杯温水,放在桌上,然后自己回了卧室。
我站在玄关,盯着那杯水看了半天,心里不知道怎么就冒出一点烦来。
那种烦,说不清,挺别扭的。像是有人老盯着你,什么都不说,可你偏偏就是不舒服。
我那时候没想明白,只觉得他无趣。
直到去丽江那天晚上,我把行程单拍在桌上,他拦着不让我去,我才彻底爆了。
我说离婚,第二天他就签了协议。
然后,我和沈一帆真去了丽江。
丽江的天很蓝,空气也透着凉意。刚下飞机的时候,我还真有点放松,觉得自己终于能喘口气了。沈一帆租了辆车,一路哼着歌,心情好得不行。
我坐在副驾上,手机却一直安安静静的。
没有陆景川的消息。
他签完协议之后,就被单位派去厦门出差了。临走前只发了一条微信给我,说离婚证等他回来再办。那会儿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其实是有点发慌的,但我嘴硬,没回。
到了丽江,沈一帆订了家民宿,住进来后就拉着我去古城喝酒。那里的夜晚热闹得很,灯火一串一串,风里都是花香和酒味。
我喝了不少,脑子晕晕的,正跟沈一帆笑闹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一条推送。
“三亚游客溺水,抢救无效死亡。”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猛地一沉。
三亚?陆景川不是在厦门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手指忽然就开始抖,连忙拨他的电话。
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以前他从来不会这样,我打过去,不管多忙,他总会接。就算在工地上,他也会回一句“怎么了”。
可那天,他就是不接。
我整个人一下子慌了,酒也醒了大半,抓着沈一帆的手机又打,还是没人接。
沈一帆见我脸色不对,皱着眉问:“怎么了?”
我嘴唇都在发白:“陆景川不接电话。”
“可能忙吧。”他还挺镇定,“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做事一板一眼的,能出什么事。”
我脑子里乱得很,勉强被他说服了一点。
可没过多久,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归属地显示三亚。
“您好,这里是三亚市人民医院急诊科,请问您是陆景川先生的家属吗?”
我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手脚一下子就凉了。
沈一帆把手机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陆景川在三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发飘,“他出事了。”
再后来,从丽江飞到三亚的那一路,我基本没怎么说话。
飞机上很安静,窗外一片黑。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陆景川的样子。
他给我煮粥的样子,他下班回来把外套挂好的样子,他在厨房洗碗时微微低着头的样子,还有那盆绿萝。
离婚前那天,他走的时候,别的东西都没拿,就给绿萝浇了水,还在花盆底下压了张便签。
上面写着:“别忘浇水。”
当时我没多想,现在回忆起来,心口却发紧。
到了医院,我一路冲到急诊,问陆景川在哪里。护士看了我一眼,说他在ICU。
那两个字一出来,我脑子都空了。
我跟着护士一路往里跑,隔着玻璃门看到他的时候,整个人都站不稳了。
陆景川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干裂,眼睛闭着,胸口靠着机器一下下起伏。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那个平时连领带都系得一丝不苟、连站姿都端正得像尺子量出来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陆景川。”我扑过去,抓住他的手,“你醒醒,你别吓我。”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冰。
我握着那只手,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医生后来告诉我,他溺水时已经失去意识很久了,能不能醒,要看后面恢复得怎么样。
我站在门外,什么都听不进去,只觉得脑子里嗡嗡响。
那天晚上,我守在ICU外面,一夜没睡。沈一帆一直陪着我,给我买水,买饭,可我一口都吃不下。
半夜,一个护士走出来,把一枚戒指递给我。
“这是病人当时攥在手里的,我们清理的时候取下来了。”
我低头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我和陆景川的婚戒。
我差点哭出声,手都在抖。
原来他出事的时候,手里攥着的不是别的,是这个。
那一瞬间,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来。
陆景川在ICU里躺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医生终于说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但人还没完全醒。
我听到这话,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他被推出来的时候,人还是很虚弱,脸色却比前两天好了一点。到了病房后,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开始跟他说话。
我跟他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在地铁口躲雨,他把伞递给我,自己淋着雨走了。
我跟他说,那时候我觉得这人傻得很。
我还跟他说,我后来天天去那个地铁口等他,等了一个星期才等到。
说着说着,我自己先哭了。
“陆景川,”我哑着嗓子说,“我以前总嫌你不浪漫,不会说好听的,不会哄人,什么都闷着。可现在我才知道,你这个人,真的是一声不吭地把所有事都做了。”
“我跟你说离婚,是气话,真的就是气话。”
“我从来没想过真跟你离。”
说到最后,我已经哭得不成样子了。
就在这时候,他的手指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我猛地抬头,看到他的眼皮也跟着颤了两下。
“医生!”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一群人很快冲了进来。
后来他真的醒了。
刚醒那会儿,他整个人还很虚,声音哑得厉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太顺。可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抓着我的手,问我有没有走。
“别走。”他说。
我眼泪一下子又涌上来了,连忙摇头:“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
他闭着眼,手却一直没松。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守了整整一夜。
过了几天,他恢复得越来越好,医生也说没什么大问题了,只要慢慢养就行。
出院那天,沈一帆来接我们。
他站在车边,看着陆景川,神色有点别扭,但还是客气地说了句:“陆工,上车吧。”
陆景川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回家路上,车里很安静。沈一帆开车,小周坐副驾,我和陆景川坐后面。他靠着椅背,手一直被我握着。
回到家,门一开,我一眼就看到了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
陆景川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两秒,然后走过去,把那份协议拿起来,撕了。
一声一声,撕得特别干脆。
我站在旁边,一时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撕完,把碎纸整整齐齐放在桌上,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去洗个澡。”他说。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鼻子一酸。
等他洗完出来,我给他拿了睡衣。他坐在床边,忽然开口问我:“许昭宁,你那天说离婚,是真的想离,还是气话?”
我愣了一下,低下头,老老实实地说:“气话。”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又补了一句:“我没想过真的不要你。”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才低声说:“那就好。”
后来,我们重新去领了一次证。
其实按手续讲,我们根本不算真正离过婚,可陆景川非说要重来一次。五月二十号那天,他一早就把证件都收好了,连拍照都挑了半天衣服。
我穿了一条鹅黄色的裙子,是他以前送我的,我一直没舍得穿。
到了民政局,窗口的大姐看着我们,愣了半天,最后笑了。
她说没见过像我们这样的,没办离婚,还特意回来重新领证。
陆景川站得很直,回她:“我想再娶她一次。”
那一刻,我忽然就笑了。
照片拍完,证也拿到手了。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太阳特别好,风一吹,路边的花都在晃。
陆景川牵着我的手,拇指轻轻按着我手腕内侧,那是他一贯的习惯。
我抬头看他,忽然觉得这人真是别扭得要命。明明什么都放在心里,却又偏偏每一件事都做得很稳,很实在。
“回家吗?”我问。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回家。”
我跟他并肩往前走,手里捏着那本新的结婚证,心里忽然特别踏实。
这一次,我知道自己不会再随便说离婚了。
也不会再把他的沉默,当成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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